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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黑色而丰饶的生命……
我必须想办法接近你:我收起你留下的显赫玩具,我要你隐蔽的眼色,你真正的微笑——只有你清凉的镜子见过的那种寂寞的、嘲讽的微笑。
2
我能用什么留住你呢?
我向你献上瘦小的街道、绝望的日落、荒凉的月亮。
我向你献上一个久久凝视过孤独的月亮的人所感受的凄苦。
我向你献上我的祖先、我死去的人、被后人用大理石纪念的鬼魂: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前你带着两颗贯穿胸膛的子弹死去、由部下的士兵用牛皮包裹、蓄胡子的、父亲的父亲;在秘鲁率领三百人冲锋——才二十四岁——的、母亲的父亲,两个没有坐骑的亡魂。
我向你献上我的书所蕴藏的全部智慧,以及我生命中所有的男子气概或者幽默气质。
我向你献上一个从来不忠的男人的忠心。
我向你献上辛苦保存下来的、我自己的核心——那颗不用语词作交易、不贩卖梦想、未曾被时间和欢乐和困厄影响过的、不偏不倚的心。
我向你献出远在你出生之前的夕阳下见过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向你献出对于你的诠释、与你有关的一切理论以及关于你的真实而奇异的消息。
我可以向你献出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的饥饿的心;我想用无常、用危险、用失败贿赂你。
开 端
两个希腊人在谈话:也许是苏格拉底和帕尔米德斯④。
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他们的名字;这样,故事会简单些,神秘色彩也浓些。
谈话的主题是抽象的。他们有时会暗示到彼此都不相信的神话。
他们所持的理由也许充满谬误,也得不到结论。
他们不会走极端。他们不打算说服对方,也不打算被对方说服:胜败不是问题。
他们同意的只有一点:他们知道,讨论未必不是发现真理的途径。
不要神话不要比喻,他们思考或者尝试思考。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
两个无名氏在希腊某个地方谈话,是历史上的大事。
他们已经忘记祈祷和魔术。
匕 首
抽屉里有一把匕首。
它是上个世纪末在托列多铸造的;路易斯·美里安·拉费努尔⑤把它送给我的父亲,父亲从乌拉圭带它回来;艾瓦里斯托·卡里埃哥⑥的手握过它。
谁见到它都会把玩一阵,就好像一直在寻它一样;手会急急抓住等着人去握的剑柄;驯服而锋利的刀刃流利地进出鞘套。
而匕首期待的是别些东西。
它不仅仅是一件金属品;设计并且铸造它的人本来有一个最终目的;在某种永恒的意义上说,它就是昨夜在塔左阿林被杀死一个人的匕首,也是杀死凯撒的匕首。它要杀人,它要放出突然涌起的血。
在我的书桌抽屉里,在手稿和旧信之间,匕首一直在做老虎的单纯的梦,而握住它的时候,手就会活起来,那是因为钢活了起来的原故,每一次接触都使它觉得是杀手的接触,而它正是为杀手铸造的。
有时我为它难过。这么大的潜力,这么大的耐心,这么被动或者无邪的尊严,而光阴年年无奈地流逝。
梦之虎
我小时候是虎的热烈崇拜者:不是豹,不是那种有斑点的、顺着帕拉那河漂流下来的、亚马逊密林和植林岛的“虎”,是有条纹的、高贵的亚洲虎,除了像背堡垒的战士,没有人能够面对的虎。我常常在动物园的兽笼前面流连;我对于百科辞典和自然历史书籍的评价,是以它们的老虎插图的精美程度为标准的。(我仍然记得那些插图,而我这个人记不住女子的蛾眉笑靥。)童年过去了,虎和我对虎的热爱都老了,但它们仍在我的梦里出现。它们在那隐藏的,或者说,混沌的层次占着优势。因此,睡着的时候,有些梦使我愉快,我马上就知道自己在做梦。于是我想:这是梦,完全偏离我的意志,此刻我有无限的力量,我要召唤一头老虎。
唉,无能!我的梦永远不能使我期盼的野兽出现。老虎是有的,可是体格或臃肿或瘦削,或者属于不纯的变形,或者属于不可能的大小,或者出现不过一瞬,或者带点狗或鸟的味道。
关于某次对话的对话
A:“我们专心一意想把不朽合理化,甚至暮色降临也没有亮灯。我们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脸。他反复地说,灵魂是不灭的,而马塞多尼奥·费尔南德斯平淡甜美的声音却比热烈的言语更有说服力。他要我相信,肉体的死亡完全无关紧要,而在人的一切遭遇中,死亡必然最没有作用。我坐在那里,把玩着马塞多尼奥的折刀,把它拉开又合上。附近有手风琴不断弹奏一首舞曲,是许多人认为够古老而爱听的陈旧调子——我提议马塞多尼奥一起自杀,那么就可以继续讨论下去,不受骚扰。”
Z:(打趣)“我猜,你们终于打消了这个主意。”
A:(变得完全高深莫测)“我记不清楚我们是不是那个晚上自杀。”
趾 甲
白天有柔软的袜子保护它们,又有镶钉的皮鞋支持它们,可是我的脚趾不管这些。它们的兴趣只是长出趾甲,半透明、带点弹性的角质片,用以自卫——抵抗谁?只有它们会这么蠢这么多疑,时时刻刻不停地准备这种武器。它们摒弃宇宙和它的欢乐,永远在磨利没有用的边沿,让无情的指甲钳子剪了又剪。诞生之前,在受困的昏暗的九十天里,它们建立了这独一无二的工业。我被放进装着残花和护符的灰白色屋子之后,它们还会继续顽固工作,直到腐烂现象出现。
它们——还有我脸上的胡须。
鸟类学命题
我闭上眼睛,看见一群鸟。这视象维持了一秒钟或不到一秒钟,我不知道自己看到多少只鸟。是一定的还是不确定的数目?这问题牵涉到上帝的存在问题。假如有上帝,数目就是确定的,因为上帝知道我看见多少只鸟。假如没有上帝,数目就不能确定,因为没有人能够点数。就这件事来说,我所见的鸟是少于十只(姑且这样假定)而多于一只;然而我并没有看见九、八、七、六、五、四、三或两只。我看见的是十与一之间的一个数目而不是九、八、七、六、五等等。这个数目,作为一个整数,是不可以设想的;因此,上帝存在。
德丽亚·爱莲娜·圣·马可
我们在第十一街转角处分手。我在对面的行人道转身回望;你也转过身来,你向我挥手道别。
一条车和人的河在我们之间流过。那是一个普通日子的下午五点钟。我怎会想到这就是不可逾越的奈河呢?
我们没有再见面,一年之后,你去世了。
此刻我翻出这段记忆,观察它,我相信它是假的。在那平凡的道别背后是无尽期的分离。
昨夜,为了弄清楚这种事,我在晚饭后留在家里,再读了柏拉图借他老师的嘴巴说出来的最后的教训。书上说,肉体死亡的时候,灵魂是可以逃走的。
如今,我不知道真实性在哪里,在毫无疑虑的道别里呢,还是在其后那不详的阐释里?
因为,假如灵魂不死,道别就不算什么一回事。
说再见,是为了否定分离。等于说“今天我们装作分开,明天还会见面”。人发明了道别这种事,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不朽的,尽管他的生存似乎没有理由而且短暂。
德丽亚,将来会有一天,我们可以继续——在什么河边?——这次不明确的对话,我们会互相询问,在失落于某一片平原的某一个城里,我们可曾经是博尔赫斯和德丽亚。
布 局
被朋友们不耐烦的短剑逼退到碑像座脚的凯撒,在剑刃和人群里发现了布鲁图斯的面孔,他的门徒,可能也是他的儿子;他的震惊达到顶点,他放弃了自卫,高声说:“你也来吗,我的儿!”这悲痛的叫声在莎士比亚和克维多笔下再度出现。
命运总爱重复、变异、找对称:十九个世纪之后,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南部,一个高乔人受另一些高乔人围攻。倒地的时候他认出自己的继子,意外使他迟疑,只吐出温和的两个字责备他(这话不应该用眼睛看,应该用耳朵听),“怎么!”他正在受死,他不知道自己死是为了让一幕戏再演一次。
巴勃罗·聂鲁达(1904—1973)
原名内夫塔利·里卡多·雷耶斯·巴索阿尔托,生于智利中部的林区,童年和大部分少年时期在新开发的小镇铁木可度过,十四岁发表第一首诗《我的眼睛》,常以不同的笔名在报刊上发表作品,至十六岁开始选定巴勃罗·聂鲁达作正式笔名。
十七岁时进入圣地亚哥师范学校,第一本出版的诗册是《黄昏》,第二本《二十首情歌和一首绝望的歌》使他声名大噪,藉此进入外交界,先后派驻远东多个国家、西班牙和墨西哥。
西班牙战争是聂鲁达生命中的大事,使他的生活方式、意识形态和创作方式都发生显著改变,除了写诗之外,也成为活跃的政治人物,当上参议院议员并且正式参加了智利共产党。两年后因公开谴责政府被撤消参议员资格,法院下令拘捕,被迫流亡外国五年。
1970年代表智利共产党参加总统竞选,后来与人民联盟党协议,退出竞选而成全对方的代表阿延德,出国就任驻法国大使,次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1973年阿延德在军事政变中遇害,聂鲁达随后病逝于圣地亚哥医院。
聂鲁达一生创作不辍,是少见的多产诗人,他的作品包括:《节日的歌》(1921)、《黄昏》(1923)、《二十首情歌和一首绝望的歌》(1924)、《无垠人的经历》(1926)、《环》(1926)、《居民和他的希望》(1926)、《狂热射手》(1933)、《大地上的居所》卷Ⅰ(1933)、《大地上的居所》卷Ⅱ(1935)、《西班牙在心中》(1937)、《悲愤》(1939)、《第三居所》(1947)、《全体的歌》(1950)、《让伐木者醒来》(1950)、《船长的诗》(1951)、《元素颂歌》(1954)、《葡萄与风》(1954)、《新元素颂歌》(1956)、《印刷颂》(1956)、《大海》(1956)、《第三册颂歌》(1957)、《遐想集》(1958)、《出海与回航》(1959)、《十四行情诗一百首》(1959)、《英雄之歌》(1960)、《智利的石头》(1961)、《庆典之歌》(1961)、《全权》(1961)、《总结》(1963)、《黑岛的回忆》五卷(1964)、《鸟的艺术》(1966)、《沙上的屋子》(1966)、《日之手》(1967)、《船歌》(1967)、《世界末日》(1969)、《仍然》(1969)、《燃烧的剑》(1970)、《天石》(1970)、《不毛之地》(1971)和《号召杀死尼克逊并赞扬智利革命》(1973)。
遗作有:《海和钟和隔离的玫瑰》、《疑问之书》、《黄色的心》、《冬天的花园》、《挽歌》、《2000》、《缺陷选集》等。
英 雄
我发现了我的英雄,正好在我去找寻他们的地方。仿佛是我把他们装在我的忧虑里一样。起初我不知道怎样识别他们,如今,熟悉了生命的布局,我已经懂得给他们赋予本来没有的性质。可是我又发现自己被这些英雄压迫得太累,只好放弃他们。因为我现在要的是在横逆之下伛偻着的人,是挨第一下鞭子就尖叫的人,是把人生看作没有阳光的潮湿地窖、不会笑的沉郁的英雄。
可是,如今我找不到他们了。在我的忧虑里充满了年老的英雄,昔日的英雄。
还早哩
默默的、庄严的宁静。偶然传来一声鸡啼。还有工人的脚步声。静而寂持续着。
然后,一只心神恍惚的手在我的胸前试探我的心跳。永远叫人惊讶。
然后,回来了——啊,过去的岁月!——我的记忆,我的悲愁,我的决心,齐步前进,闪闪缩缩,哆嗦着,沿着时间和空间的偏僻小路前进,去把自己钉上十字架。
人,也许就这样从容走过。
远方的女子
这女子刚好装满我的手,她皮肤白皙,金发,我会用手捧起她,如同捧起一篮木兰花。
这女子刚好装满我的眼睛。我的目光拥抱她,我的目光拥抱着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女子刚好装满我的欲望。在我生命的烈火前面,她赤裸着身体,而我的欲望把她像活炭一样燃烧。
可是,远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