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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4期-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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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父亲是知识分子,因此总是挨整,被下放到农村的小学。为了解决我们兄妹五人的吃饭问题,他在一所中学的马路边上种了许多地瓜。就这样,我们兄妹几人看着地瓜长大,地瓜一长大我们兄妹就不挨饿了。 
  我小时的记忆特别动荡。我还记得父亲曾经排队去买了一些水果糖,大白兔奶油糖什么的。钉了个木盒子挂在我脖子上,让我出去卖糖。比如一毛钱三块买回来的,你可以一毛钱一块再卖出去。 
  有一次,是晚上,我卖糖卖累了,就在电线杆底下蹲着,突然来了个人抓了一把(糖)就跑,我就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哭……是这种印象构成了我小时候对饥饿的恐惧。到了60年代末,(对饥饿的恐惧)对我的刺激又上升了,那时候又赶上“文化大革命”,青岛又是武斗比较厉害的城市之一。正是这些成长的经历,使我对任何东西始终抱有一种怀疑和恐惧。 
  青岛是一个非常漂亮的边远城市。以前在青岛经常能听到钢琴的声音,到处都是德国式的西洋建筑。后来到了北京,感觉北京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建成的工地,房子的砖都露在外面,青岛很少有露着砖的建筑。但走到北京发现全是这样的建筑,走了多少公里还是一个样儿。这就是当时我来北京的第一印象。 
  来北京后,我首先接触的是“农民画会”的那些人。在座的有跟“农民画会”来往的人吗?没有。也正是在跟那些人的来往中我发现,我以前画的画都很幼稚。于是,就开始改变自己原来的想法。后来又接触到了一个“四月影会”,这是一个比较早期的摄影组织,王志平等人组织的,是北京很早的摄影团体。大家都知道,以前的照片都是那种很正的照片,到了“四月影会”你就可以拍摄男女谈恋爱的情景了。关于这段历史在座的舒阳正要整理。也就是在跟这样一些人的来往中,我这才开始接触到所谓的“现代艺术”,开始在家里举行舞会跳舞,开始穿牛仔裤,开始抽烟、喝酒了。在这一时代背景中,经历这一过程,正是我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应该说我还没有完全成熟,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画画还是搞摄影?还是就这样活下去?真的没有什么出路。我就想,干脆就走吧,“化缘”吧。大约1983年到1984年底,我就离开了北京,然后就像我现在手里拿的这本书所写的,我开始了流浪的经历。 
  八十年代对我来讲,我的个人境遇完全跟这次流浪的经历有关。那么这次流浪我得到了什么呢?得到了许多可怕的经验。比如说,在一个狼群中,你必须也是一只狼;假如你说你是一只羊的话,那么你就会被吃掉。当我流浪到最后一两年的时候,我觉得,这种感觉非常危险。因为我发现,如果长期扮演一只狼的话,披在我身上的“狼皮”会逐渐改变我的本性。当时我出走的动机很简单,就是想知道我自己是谁,我要找到一个自己的人生道路,我要找到将来跟这个社会发生关系的角度,或者说我要找到我的追求。可这些跟我的流浪过程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在外面流浪是一点不浪漫的,你就像是一条野狗,很可能今天被饿死,明天被人打死。在我印象里最深的是当时我流浪到了陕西,那时陕西跟现在完全不同,包括延安的大车店,住店也要两块多钱一晚。那些小平房,带着烧热的土炕,炕上顶多可以排上五六个人,却卖出去九个十个的床位。于是,谁回去得早,谁就有机会躺下来,回来晚了,就只好在地上蹲着,等别人出去上厕所,你再趁机爬上土炕。幸好,我身体轻,有时我压在他们身上睡,谁要是醒了推我,我就滚到另一个人身上睡,就像炕上睡着两层人……当时我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 
  这一路我什么都干,我在贵州画“行画”,也给人算命,当然都是骗人的,其实,我连自己的命都不知道在哪。有时候我也会拿出“记者证”来,去县里或者什么宣传部门之类的地方讨点路费。有时,他们会给我开一张介绍信什么的。于是,拿着这张介绍信我又可以到别的地方去混。 
  用现在的话说,那会儿完全是“骗吃、骗喝”。我还帮人理过发,也倒卖过菜,还把去污粉包成小包拿去零卖。。。。。。反正能赚钱的活我全都干。后来,我去了珠穆朗玛峰,我爬到五千来米的高度就再也爬不动了。就这样我退了下来,退到了离珠峰不远的一个地方。在那里,有一天,我突然读到一本杂志,是《中国青年》,里面有关于“女英雄”张海迪的故事。对于几个月没见过文字、没跟人说过话的我,读到这本杂志无疑有一种深深的触动。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失败了。原先,我本来以为可以“流浪”一辈子的,后来发现其实不可能,我其实无路可走,如果我再走也无非还是这个样子。我当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以后的“走”,很可能不会是单纯再用脚来走了,而是一颗心的“流浪”。于是,这种“流浪”的心态开始逐渐注定我的性格。 
  1997年9月份,应德国鲁尔大学的邀请,我到了德国。在德国我呆了将近两年,从那时起我开始了海外的漂流。去德国的时候也正是我最压抑的时候,虽然我们住的教职工宿舍的条件都比较好,但学校却很压抑。那个学校谈论文学的学生不多,中国人也很少。鲁尔大学据说还是全德国自杀率最高的一所学校。最后,连马汉莫教授也自杀了,不知是因为吸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是自杀的。马汉莫是个汉学家,这个人非常好,而且他懂七个国家的语言。 
  德国给我的就是这么一种印象。也许是我的德语不好的原因,我在德国所交的朋友都是会讲汉语的。总的感觉就是觉得德国人特别理性,比较死板,他们很难像我们这样随随便便,他们大都特别有礼貌,特别拘谨。我们的一些中国朋友有时候星期天在阳台上晒衣服、洗衣服,这对德国人来讲就是干扰,他们会马上打电话报警,因为按法律规定星期天是不准劳动的。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到下午4点,柏林所有商店都同时关门。商店4点钟关门,所有人都在街上,上百万人在一瞬间全都在马路上,人与人之间都不能动了,必须经过半个多小时,你缓缓地往那边走,我缓缓地往这边走,才能疏通。德国就是这样一个各方面非常严肃的国家。但是;尽管德国很压抑;但在前东德与西德之间的那些画廊区、艺术活动区,却是搞艺术最疯狂的一个地方。很多人住的就是一间玻璃房子,四处都是玻璃,你可以随便看各种生活,从来没有窗帘。德国给我的印象应当是一个“大学城”的印象,比较干净、比较漂亮,一条路走下来,你绝对见不到半点垃圾,你可以躺在公路上睡觉。前西德对东德,一开始是同情,统一以后,西德人需要纳税支持东德,开始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他们也都觉得东德人这么多年吃的苦太多了。可是慢慢的西德人产生了另一种心态:觉得东德人好吃懒做,他们在吃我们。就是这么一种矛盾,不知道现在这个矛盾化解了没有? 
  意识形态将前东德与西德分割成了两大阵营。两个群体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西德人自食其力的意识比较强;而东德人依赖于“铁饭碗”,比较懒惰,他们已经丧失了一些生存的能力。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人端了一辈子的“铁饭碗”,可到了六七十岁时,制度一下子变了,“铁饭碗”没了,他们内心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很自然,他们的孩子也会跟着失落。他们的孩子到了西德跟西德的孩子一比,自然就成了穷人,自然就成了下层社会的人。正是这种压力,使现在的这些孩子,进入到商业社会后,爆发的意识特别强。在西方,这也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德国对于我的个人境遇而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到了1999年,进入世纪末,我就到了英国。英国的农村完全就是一个“农村博物馆”,既干净又漂亮,你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拍出来就是明信片,但是没有什么生命力,因为那些风景已经固定太多年了。伦敦还是一个大都会。伦敦的文化气氛很好,有一家画廊,每年都要专门搞一届很大规模的关于中国文化的活动,相信在座的许多人可能都参加过。世界各地的当代艺术、先锋戏剧等等在他们那里都可以做。 
  在艺术活动以外,伦敦最吸引人的是时装。香港的一些设计师每年都会到伦敦搞时装发布。英国的音乐大家都知道了,其他方面好像法国比较厉害。戏剧好像是在德国那边。伦敦对于一个中国作家,比如对于我从事写作又是怎样一种情形呢?我觉得就是一种尴尬。尴尬在哪里?在于读中文书的人太少,我想中文在那里还不如拉丁文或者别的什么文。在英国,研究法语的可能会找到20万人,研究拉丁文的可能有4万人,而研究汉语的可能仅仅只有20个或者200个人这样的规模。应该说汉语在这里,仅仅只存在于一些“大学研究”的范围中,它并没有真正走进社会。 
  我现在感觉到压力比较大……自己的语言也在漂泊中。我并不知道我自己的归宿,如果有人问我最想死后埋在什么地方?说实话,这个问题我还真的回答不上来,我始终想象不出自己要埋在什么地方,我始终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最后要漂泊到什么地方。按照我这种心态,比如说这次回到中国(以后还会不断地回到中国),我对中国的看法确实让我吃惊。 
  一种是“民族主义”。强调这种民族感有很多用处,对外可以表明我们中国现在越来越强大;对内可以激活我们本民族的很多东西。现在许多地方又搞起了庙会,唱起了地方戏等等,老百姓的生活方式开始慢慢恢复了。这种恢复对于一个民族,对于每个个人来讲,都可以得到很大的满足感。 
  但是,关于思想,首先还是由学者、文人这个范围诞生出来的,慢慢才扩散到民间。民间的呼声很高,在“民族复兴”这个问题上反映特别强烈。那么,是否我们就依据这点将中国人的思想简单地定位在“民族主义”这么一个思想维度上,或者大家还能找到一个更好的思想位置呢?对于我个人而言,根本上是不赞成这种所谓“文化认同”的。因为,我觉得如果有一个文化在我身上,它就在我身上;不在我身上,我无论从哪儿学也学不到,学了也是假的。这种“民族文化”的认同到了海外,你会发现非常危险。危险在哪里?举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到海外我们穿的衣服:在国内穿中式衣服的人还很少,可到了国外穿中式衣服的人反而多了。这已经形成了一个非常强的特点,大家非要把这个“文化”抓住不放。 
  还有一种就是“华侨文化”。所谓“侨民文化”对于美国人、对于英国人来讲并不存在。英国人绝对不会因为生活在别国而称自己为“英侨”,因为没有这个必要。我觉得中国人的这个“华侨”意识很奇怪,所谓“华侨”,就是一些人从一个地方走出去,再到另一个地方住下来,人种没变,观念也没变,好像还在自己的国家生活着。这就叫“华侨”,然后就开始了所谓的“华侨文化”。其实这无非只是一些商人为了赚钱而采取的宣传手段而已。这个文化我不可能去认同。我的确觉得“华侨”这个东西比较可笑,是中国人自己硬造出来的。可是,在整个西方的大文化背景下,我的文化认同也根本不存在。作为一个读中文书的人,我的思维没有办法去跟西方人的思维构成同步。西方文化对我来讲就像一部电影,它最多只不过是一个背景,等它出现了我才知道;在它出现之前,我不能去预感任何事情,也没有办法去参与、去真正地进入。 
  这就是我“漂泊”的一种现实。有时候我回来,下飞机时脑子里会闪一下,闪出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怎么这里的人都长得如此一样?无论是我去阿拉伯也好,还是摩洛哥也好,或者去非洲也好,总是跟各种各样的人混在一起,也就没有这种感觉。可一回来,一下子面对成千上万一样的人种,跟兵马俑一样同一个表情、同一个模样,我就会很容易认同自己,并深感到一种好处。好处在哪里呢?好处就是生活起来大家可以互相关照,互相理解,很舒服,很祥和。当然,也有不好之处,就是再去同西方沟通、再去交流的话就会出现很多异同。 
  那么这种文化的异同的麻烦在哪里呢?在于对一件事情出现不同的判断,中国是一种判断,西方是另一种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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