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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地铁-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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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铃响。    
    是崎轩的电话。    
    我转动手中的勺,搅动面前的咖啡。看正中生成的旋涡,安静环绕出纹。一圈圈,缠绵涌动。    
    雨落尽    
    檐角凝缀垂露    
    一滴滴断线    
    撞碎在地面    
    土芽现    
    璀然如碧    
    新儿般娇贵    
    我看见又一季的繁衍    
    年年不息    
    凝望    
    就只是凝望    
    幼枝茁然    
    慢慢呼吸频繁    
    顽固拚力    
    为成木    
    于是不负    
    不负泥涧    
    不负朝露    
    不负所有理应的不能负    
    我笑    
    跌宕不起愉悦    
    渐倦    
    然后只道    
    就只道    
    如是甚好    
    如是甚好    
    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崎轩安静地看我,嘴边是悠然的笑。    
    是季悠。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朝我笑,涩涩然。    
    季悠是我女朋友。在英国念同一科。    
    他的目光跃过了我,投射到我身后。脸上原本就柔和的线条漾起一层淡红的光芒,静静笼罩。    
    那是幸福的颜色。    
    我回头,看见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子推开咖啡店的门,朝我们这里走来。清洁圆润的面庞,唇角始终微扬。周身散发温暖柔和的光。    
    这是一个有力量的女子。安定,平和,让人心静。如湾,不会阻却船帆的急航,只是守候,在她最疲乏的时候包容,慰藉了沧桑。    
    崎轩需要这样的一名女子,牵着手,从容安静地生活。    
    我们告别时,他们彼此握着彼此的手,十指相扣,坚牢纠缠。下定固守一生的决心,就不忧心分离。    
    我是真的欣慰。    
    这人世完满的结局,我终究是看到了,而且发生在我祈愿发生的人身上。    
    手中是被崎轩摘下的绳结。成髻的发旋即就散下,流泻到肩背。依旧黑亮的色泽,和两年前一样。    
    暮,做你想做的,才不算违背。    
    上海。繁华之都。海与歌与梦之都。    
    当我身临其境,站在这传说中中国唯一的国际城市的街头,眼光却怎么都逃不出所见的视野,想看得更多是因为四个字:坐井观天——用来形容在新疆时便以为新疆最美的小调再适合不过;再换四个字:繁荣昌盛——用来形容在小调面前的热闹再恰好都没有。小调对自己说,我应该就生活在这里,一定会大有所为。我的双手在嘴巴附近合拢,兴致勃勃地向熙来攘往的大街上喊:“我来了!”    
    这么用力地喊,却没有任何哪怕一个行人抬头或者低头看我一眼,让我感觉自己相当渺小。    
    灯火辉煌的霓虹在那边不舍昼夜般的不安跳动,行色匆匆的人群在这边逝者如斯般的来回走动。这四角联通的路口重新将小调围绕,围绕成一个新的井,井口是天,井底是地,我在原地旋转,依然分不清谁是谁的脸庞,只知道这里没有许静。    
    天黑了,雨下了又停,雨声却带着惯性逗留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盘旋,还乱哄哄的,没散去。小调找许静没有一点线索,我只能把日记本放在书包的最底层,不让思念被雨淋湿。书包背在小调的身后,感觉许静就离我的心近一点。雨后的天空特别清澈,像一面水洗过的镜子,干干净净。小调在徐家汇的绿地广场上找了块干爽点的草地,铺上块塑料布躺下,看天上点点的繁星。    
    离小调不远的一个下水道里不断有水漫出来,在夜幕的包围中连污垢都很清澈,汽车开过路面,会溅起地上的积水,水花转着不规则的圆圈,扬起又落下。也许是由于刚才的雨太大了,重新聚集在广场上散步的游人担心会再被淋,都带着伞步行。一个人提着伞,坐在白石靠椅上耐心地折叠伞翼;一对恋人相互依偎着,依然没把雨伞合上。在众多什么都没撑,什么也没打,直接在刚才的雨中无惧地走着的人群里,小调只是其中一个。    
    雨总会过去,过去了还会再来,这次只是小调非受不可的一场雨而已。而太多的过去,它一旦过去,就会像昨天一样再也回不来,除了哀悼没有别的机会。从此,每个经历在小调的生命里留下的宝贵印记,即使再疼我都会尽力去珍惜,以免当时觉得不重要,将来需要回味时反而束手无策。    
    夜深了,行人越来越少,曾经喧闹的广场无可避免地越来越静。星星们在小调仰望的晴空中悄悄闪烁,从来都看不出有被岁月改变过的痕迹,像刚泡开的第一杯茶,好不好喝都保留着一份淡淡的从容不迫。每一颗星辰都像在开水里一片紧缩的茶叶,慢慢在我眼前不断地舒展开来,渐渐交织成一个忧伤的美梦。    
    “陈小调……”    
    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子从一片发白的地方朝我走来,那光线太亮,小调的眼睛睁不开。    
    我总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特别亲切,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是许静吗?……真的是你!我真高兴!我终于又找到你了!”    
    缩小了瞳孔,习惯了明亮,小调看清楚了,激动地发现真的是许静,但是不敢伸手去碰她。    
    “我问你,你有没有看见一样东西——是一本日记本?”    
    她的手比画了一下大小,我连忙放下书包,笑着说:“有啊,在这里,我一直把它保存得很好,想完美无缺地归还给它的主人。我知道它的主人一定是你。静,我在等你。”    
    “别说这么亲密的话。我明天再来拿,你先放着吧,不必拿出来了。”    
    小调试图去拉她的手:“为什么啊?许静,你要去哪里?”    
    四周突然又全黑了,我很不喜欢这种黑白颠倒的感觉。    
    “别碰我!这和你没关系!”许静转身不见。    
    “许静,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好吗?”    
    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过后,无数只灯泡闪闪发光,透过我的眼皮刺疼了小调的双眼。    
    “什么?什么?”    
    小调大声喊出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地上,贴身的地球轰隆隆地在缓缓转动,原来只是一个久违的梦。那些太过猛烈的灯光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近在眼前,像狂风暴雨一样骤然拍打在我身上。我倏地抱紧书包从草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左右竟然架设着四五个高高的聚光灯,许多人在忙碌地来回搬着一个个箱子,像是预备要打仗一样,可有几个人的衣服却都漂亮得奇怪。    
    “地差不多都干了,等会儿就开拍。”    
    一个在三更半夜还戴着墨镜的高大男子,站在小调对面不远的地方,让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知道了。”身边一个像是他的助手的青年应道。    
    “小伙子的样子还不错,你过去问问他肯不肯吧!”他话音未落,那青年助手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愤怒极了,为什么连让我在梦里见许静一面久一点都不许!小调突然笑了,歇斯底里地朝这戴着帽的青年吼道:“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39    
    我只在下午三点左右到这里来。错开吃饭的时间。    
    我对人声鼎沸的场面,有种莫名的不安。    
    点一杯绿茶,坐到惯常的位子,隔着玻璃看来去的人。我的左手边也是整面的玻璃,只是被贴了广告,掩去了透明。从巨幅纸张的间隙,我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却未必能觉察到这个方位。感觉安全。    
    对于我绝决的违背,父母一定仍在气怨。    
    我驯服得太久,第一次执拗便是毅然的离去。他们承受不住。    
    我租了一间三十平方米的房,在城市的冰冷丛林中,蛰伏在她心脏的边缘。虽然,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她的心跳声。对我而言,所谓“心跳”,其实就是房价高昂的同义词而已。在这一处蜗居独住,手头有一个系列的插画在画。不定期给不同的广告公司写文案。为了房租。    
    说穿了,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就像我爸把我的行李丢出家门时说的一样。收入不稳定,生活不规整。不过,我每个月都去银行存款,而且买了安泰的保险。    
    我下楼的次数很少。下去时多是为了买食物和水,还有日常用品,或者去附近的快餐店逗留一个小时,为了攫取点人气。我还不想与世隔绝。    
    在那里就是观察。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和言语,揣摩他们背后可能隐藏的心情、他们的渴求、他们的需要。这是生存所需,为了稿费。    
    每周第一次下楼的最后一件事是租片。    
    租碟的小店窝在一个逼仄的弄堂里。那条弄堂终年潮湿。阴暗。阳光透不进。    
    那家小店开在不算醒目的位置。店主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粗糙,眼睛明亮,穿磨旧了的牛仔长裤,喜欢欧洲电影。他有很多其他地方找不到的片子。去他那里的大都是熟客,和他基本成为了朋友,但不包括我。我与他的对话,除却第一次,后来便从来就只有一句,在他把碟交给我的时候——    
    谢谢。    
    我每次总是借五张碟,租期是一个礼拜。    
    一开始我执意自己选。结果折腾了整整一个小时。于是,我索性叫他帮我挑。    
    他不可能是外行。    
    之后,我每次来,他会就把预先准备好的五张碟递给我。用纸小心包着。这时我才知道,他是个极有环保意识的人,在他这里要不到塑胶口袋。    
    天在下雨。窗户在离我两步远的右侧,微掩着,漏着风。雨势不大,落不进屋里。不过听得到零星的雨声,安静,不喧哗。    
    有点走神。我看着风一阵阵吹开低挂的帘。窗外一片晦暗。    
    我开始怀念巴音郭楞明媚的天。    
    “这么有雅兴在这里睡觉啊?我是这个剧组的剧务。你要不要来当演员?”    
    那青年微微抬头,留着指痕的帽檐下是一张棱角分明、下巴却过分上扬的脸。    
    小调结结巴巴地说:“演……演员?我不会演戏啊!”    
    “没关系,我们现在缺一位临时演员,至于怎么演,等会儿有人会给你们说的。”    
    “我们?”    
    他的手指比画了一下:“当然,临时演员已经有十九个,我们要凑成一对对,还缺你一个。”    
    “哦,临时演员……我不演的。”    
    小调拒绝道,背起包转身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再睡觉。    
    青年在我身后若无其事地说:“你的外形不错呀,我们的报酬一小时十元,超过十二点每小时二十元,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我回身跑到青年跟前,在差点就撞到他前急刹站住:“我演!”    
    青年不慌不忙地掏出烟点着一根,美滋滋地抽了一口,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递给小调:“提提神吧。”    
    我看见他的小指兰花翘起,上面是一个玉尾戒。小调接过烟,青年又说:“对你算是很客气的了。知道吗?每天都有很多人找我,只是为了能在我们的电影里露脸,大部分都被我刷掉了。你算运气好的。”    
    青年向那高大的戴墨镜的中年人打了个手势,喊道:“Ok,解决了!”    
    被指定到摄影机前的一个角落,背对着镜头站定,平时几乎没怎么看电影的小调在发呆。那青年拉着一个女生跑过来,说:“你和她一对。记住啊,等会儿我们喊开始,你就拉着她的手一直向前走,没喊停不要停,明白了吗?”    
    那女生点点头:“明白了。”    
    “要不要回头?”我问。    
    “不要不要,我们现在拍的不是彗星撞地球,Ok?”    
    “Okay。”    
    小调朝四周看了看,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站在不同的角落,脸上都带着我所没有的憧憬,包括站在我身边的女生。一个灯光师扛着一个镁光灯架好并调试着,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小调的背影打在我面前的地上,看上去果然身材高大,显得既活泼又威猛,让我感觉温暖并兴奋。    
    “Action!”    
    “走呀,快点走呀!”    
    旁边头发短短的女生仿佛早已熟识这一切,拉起小调就往前拖。我连忙跟上她的脚步,轻声问她:“这么快?”身后却是一声急促的“卡——”。    
    “动作怎么这么慢?”那青年冲上来,朝我吼道。    
    “我,我,我……”    
    我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就走了,丢下一句:“看我手势,一动就走!”    
    一切重新各就各位。    
    “Action!”    
    “Action就是开始吗?”这次小调学乖了,边走边问身边的女生。    
    “卡!”    
    “谁让你说话的?”那青年又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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