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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地铁-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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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布的一端垂落到地面上,正中央挂着一幅遗像,遗像上面贴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奠”字,而相框里的黑白照片是小调的妈妈。两个人跪倒在盖着薄被的遗体上大声哭泣,从背影一眼看出是小调的小姨和舅妈。更多的人在走来走去,好像已经忙碌着什么好久好久了。锣响鼓奏,如同等待最受欢迎的马戏团穿越过这黑压压的集市,从远方赶来。    
    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意外,小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僵硬。残酷的猜忌、悔恨交加的情绪、意想不到的空洞,像凶猛的梦魇般立刻吞没了我。    
    我压抑地醒来,浑身无力得动弹不得,脸上像是被涂擦过最坚固的胶水,无法呼吸。我敲敲额头,以为只是在做噩梦。静躺了一会儿,默默支撑起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子,却看见自己躺在家里客厅的地上,而爸爸正在旁边和一桌人喝酒。    
    爸爸的面颊已经通红,却死死缠住一个人要干一杯,劝酒的口齿不清,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那些从喉咙里发出的喧哗已经将楼下传来的吵闹声掩埋。    
    “爸爸!”    
    小调向那被酒精麻醉得手舞足蹈的傀儡大声喊道,但是喊得有气无力。    
    “爸爸!”    
    我又喊了一次。遗憾的是小调的父亲毫无察觉。我想站起来却迈不开脚,猛然看见脚上面陈强的鞋子已经不知被谁脱下来了,就丢在地铺边,一股冲动让我提起其中一只,裹着急于得知真相的欲望,朝着那已经分不清白昼黑夜的背影狠狠甩过去。一个影子在半空中打着转朝前直线飞去,想反悔或收回或叫闪开都已经来不及。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被小调用力脱出手的鞋子,狠狠击中了爸爸那伛偻的后背。    
    直到爸爸转过身,那苍老的面容才令人惊讶地展现在我眼前,一双眼睛已经浑浊不堪,眼前拂过他似乎已经很久没理的白头发,遮盖了右边的眉毛。    
    我只想倒退,再倒退,倒退到最后,只是紧紧地靠在墙壁上。    
    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你醒了……小调。”    
    “……你醒了……叫爸爸就行了……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你妈妈死了……所以我现在在和这帮朋友喝丧。”    
    “你们都给我出去!我不想听!你们都给我滚!”小调一开口就是怒吼,我猛然觉察到自己无法自控时发出的高音音量,和爸爸在以前生活中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才发现爸爸平时每句话都不是说出来,全是吼出来的。    
    酒席旁有个牛高马大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气势汹汹地横走来横走去,大概的方向却是朝我扑过来。小调顺手抓起一旁的电话机,预备等他冲过来就砸他的头,好让他醒醒酒。    
    爸爸停顿了一会儿,马上在旁抱住了他,拼命地按下了他的手,把一张叠得工整的信纸递给我:“你快跑下楼,叔叔喝多了,别管他。这是你妈的遗书,你给我保管好。”    
    我接过纸展开,上面是黑色墨水笔和蓝色圆珠笔夹杂着的字,是妈妈的笔迹,总共却没几句话。    
    顾不上看字,小调又坐下来穿好鞋。经过爸爸那个发酒疯的朋友旁边,我恨不得反手打全世界的酒鬼每人一耳光,帮他们清醒。    
    24    
    也许就是从这一夜开始,总是无端地,反复做类似的梦。辗转不同的场景,却模糊不清,面前总有挥不散的烟雾——隐约众多的人影围聚在潮涌的岸堤。那逐渐成势的热闹,和着宽阔有力的节节鼓声,汇作喧腾的节奏;水被搅沸成激流,自西向东,湍急流淌。    
    遥遥领先的疾舟船头,沉着击鼓的矫健身影。看不清面容,却看得见那阒黑的眸;迷雾缭绕的翠华山谷。岚亭的轮廓,溪涧边隐现。白云出岫,霞色无限。不知名的素淡小花布满山涧,空气里弥漫轻淡恬美的香气。一派生机勃勃的盎然景致。    
    亭间伫立的颀长身影,纯白衣袂在风中静静游曳。看不清面容,却看得见那阒黑的眸;    
    蜿蜒缠绵的深邃古巷。青雾浓烈旋漾,混和朝阳的温柔辉光,漫延在湿漉的石板路上。    
    晨巷那头,悄然守候的执著身影,默默遥望东边的方向。看不清面容,却看得见那阒黑的眸;张灯结彩的偌大宅院。屋内残烛的光点飘摇,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湮灭。缀珠凤冠,纹金霞帔,红缎蟒袍。湿痕沥沥。    
    长廊里落寞的身影,凭栏仰望墨色天幕。残月高悬。看不清面容,却看得见那阒黑的眸;夜色弥漫的荒芜街道。空寂的低唤声嘶哑,却不肯停歇,一径飘荡在无人回应的桥头。    
    急流上陈旧的石桥陈旧,秋风里瑟然的身影憔损。看不清面容,却看得见那阒黑的眸……    
    那阒黑的眸,是墨色中清亮的星,有最澄澈的光芒。    
    心底,有柔情掠过,平静而温和。但同时,也深刻地感受着一份哀楚,凝嵌在那对眼眸的最深处。那忧伤逐滴渗透心脏的每一道纹路,绵延,磨折。    
    乍然梦醒。我睁开眼剧烈喘息,额上是蒸腾不掉的汗,没有温度。眼前仍旧翻搅着茑萝交织而成的鲜红,浓稠,积郁。    
    梦里的细节,醒觉时已或忘大半,徒留那整片整片的茑萝,清晰得仿似在身畔盛绽。    
    茑萝,茑萝……    
    脑中再次骤然闪过断裂的画面,如同被划伤的电影胶片。支离,纷乱。但耳边原本恍然的声音却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反复吟叨的话仍是那句……    
    第二层抽屉。第二层抽屉。    
    手指无力地抚过水晶冰棺,面容安详的母亲在里面沉睡得彻底。她的内心是柔弱的,但是走得坚决,刚柔并济就分裂成两种人格,得不到解放,最终还是散化在记忆中。小调坐在旁边,展开遗书,上面只有这么几个字:    
    这个家真的很难再撑下去,真的很难撑下去。    
    又看了一遍,还是这几个字,而父亲不知何时蹲在我旁边,猛抽着廉价香烟之前,颤颤地说:    
    “都是我不好。家里本来情况就不好,我除了喝酒,其他什么事都不管,还欠了一屁股的债。你妈是个善良的女人,她小时候被‘文化大革命’给耽搁了,没念成书,所以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你身上。从小学到高中,我们送你念的不都是最好的学校?那些学校的捐资费、点招费、建校费、水电费、实验费……我们哪项没交?这些巨款压在我们的肩上真的很难承受,好不容易精打细算,粗茶淡饭,就盼着你出人头地……”    
    我强迫自己安静地坐着,听爸爸说完,抬头看着天空,天是那么的蓝,那些鸟儿不需要母亲叫唤,都会乖乖地飞回小窝。    
    小调的嘴唇边上已经多了一圈稀落的胡子,下巴浮现出一种虚幻的颜色,铁青铁青的。母亲的笑容从来没有被我的记忆拼凑完整过,如今竟纷纷破碎在风中,将苦涩一笔勾销。这是为什么?我想问天。天很悠闲。天不语。    
    舅舅把我搀起来,小声说:“小调,振作一点,哀礼就要开始了,快换上孝衣!”    
    “舅舅,我妈真的是因为得了胃癌熬不下去的?”    
    “唉,其实你妈妈两年前就被查出有这病了,这次去复查进一步恶化了。”他说,“为了不让你们担心,除了小姨和我,你爸爸也是刚知道不久,病历还在我家里。”    
    25    
    今天的这个声音已经太清楚,仿若近在耳际低吟,越来越强烈。似乎在竭力抗议着我之前对她的漠视,让人无法再逞作忽略。    
    随手抓了件衣裳披上肩,我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唯恐惊动已然熟睡的父母。    
    决定从就近的矮柜开始,逐个打开排序第二的抽屉……一直到最末的那个。    
    这是最后一个位在第二的抽屉。光洁的表面,棕色微红,有极细致的螺旋纹理,清晰且流畅。我注视着她,却迟迟不肯把手伸向握柄。莫名的游移。接近答案的惶恐,有被当堂阅卷的慌张。    
    深吸口气,反正答案总要揭晓。我把她慢慢拉出,一直拉到最敞开的位置。抽屉里,只平躺着一件东西——半透明的精巧包装袋。封口处是失了胶的贴纸。    
    刹那有一种感觉,仿如顿悟。以往不经意的独立片断间似有关联,只是目前,接口不明显。就好像打乱了的拼版,弄散了最始,与最终。    
    我把戒指重新取出,映着床头淡橘的光凝注——    
    戒面茑萝的羽状叶纹雕琢得极为精细,甚至可以清楚看见细薄叶片间的层叠与纠错。五星花蕊,有半开的,有盛放的,但同是娇弱却倔强的姿态。指环微蓝的银亮光泽,把花与叶衬得极有质感。    
    自从经过上次手指不期然的隐痛之后,我就把她随手关进角落的抽屉里。知道疼痛的原因并不可能是尺寸的不合,却也没再作追究。我是随缘的人,不勉强,不苛求。如果与己不谐,那么欢喜也是无济。并且,我又是一个很少翻阅旧物的人。拒绝缅怀是因为还远没走到迟暮的年岁,要夕拾也未免太早。现在所要做的,就只是埋头往前走。也只能是埋头往前走。    
    于是日子久了,也就淡忘了。无所谓可惜,缘轻缘浅而已。人与人如此,人与物,亦如此。    
    不过,难道说,那个连日来反复出现,让我想把她当成耳鸣都不能的声音,就是为了要我重新提起对这枚戒指的关注?    
    忍不住笑,嗤嘲着自己的想像丰富。但讥笑不过一秒,就陡然记起那个老板将指环递给我时的踌躇举止,以及他欲说还休的神色。    
    还有那字条。    
    我记得最后是将她叠进了钱夹。    
    在钱夹的暗袋中找到了她。纸条的字迹依旧清晰,尽管说,我并不能看懂上边的文字。    
    这本是一双对戒中的一枚,在你确定自己不能帮助她寻觅原本相属的另一半时,请将她转手,在最短的时间,以任何的方式。那么,纵然你没能成全她的冀愿,也将得到她的祝福。    
    把字条翻转到又一面——    
    不怕尘世的流离颠沛,只怕一停下寻觅的脚步,就失却寻获的可能。    
    楚博把纸条递还给我,没有追问来处或原委,只是一径地陷入沉默。脸上有恍惚的表情。失神的眼瞳。    
    世间就是有这么多美丽的传说。在传说里,有柔情的深种,有执迷的期守,有不悔,有追随。嗔痴得彻底,却让人直觉地愿意去相信。哪怕她就只是传说,也能平添出几分暖意。余温袅袅。    
    这些,在我们这个人迹深重的年代,已经鲜少存在。    
    你会去找吗?楚博看我的眼神幽幽然,是深潭中静邃的水。他的口吻比起疑问来,更趋近于陈述的肯定语气。    
    于是我说,是,我会。因为我想试着去相信。    
    小姨坐在遗像前,低头默默地给我的妈妈烧纸钱。    
    幕布下的道坛里,锣鼓声越来越密集,那些香火与蜡烛的烟雾蒙蒙缭绕,缓缓缠过在场的每个人,猛烈的阳光尽管被黑色的布帘抵挡过,热浪仍一层一层荡漾开来,感觉炙热。人们在这里就像被放在密不透风的蒸笼里,喘不过气。    
    一个中年男子将浓密的头发都往上撩拨,全部塞进一个假发髻里,又套上一件十分完整没有破洞但是脏得很的道士袍,坐在一旁的长条凳子上看手表,口里数着“一、二、三、四”。见时辰已到,便站起来,左手摇晃起古铜铃铛,右手拿着一张黄纸,绕水晶棺转了三圈,接着用一种抑扬顿挫又惊天地泣鬼神的语气,开始念念有词。    
    我跪在这里,麻木地听着号令,站起,转圈,跪下,磕头;又站起,转圈,跪下,磕头……法师密密的咒语听得我唯恍唯惚,小调快要被封了路,一片空白的大脑指挥不了身体的周而复始。在人生的漫漫长路上,走得最急,离得最远的,往往是与最亲密的人在一起时的最美丽时光。每次妈妈打我时的伤口,此刻逐个逐个在眼前浮现,我不期盼再被打一次,却怀念起妈妈每天傍晚拖长了声音叫我吃饭,尽管说那音调并不温柔。    
    我不知道小调的母亲的灵魂已经飘到哪里,能否看到这一切,看到他的儿子在思念她。如果我能够找得到她,我会奋不顾身飞去追随,如果我有一双翅膀的话。想到这里,我的悲痛说不出来,一滴泪水骨碌滑下。法师念叨的语气渐渐平淡成一杯白开水,被他自己喝了一口又一口。连续的法事已经做到第五天了,除了吃饭和睡觉,还要继续两天才结束。七天之赎,别人告诉我这叫超度亡魂。但我是无神论者,我不相信这样的超度,对帮助母亲的灵魂顺利抵达天界有任何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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