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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扬州》 第三部分 城市与腹地《说扬州》 园林和城外(1) 二、扬州的园林和城外的扩张 扬州园林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在中国出现的同一个世纪,中英混合风格的园林也正在欧洲确立自己的主导地位。陈从周将其鲜明特征概括为假山和庭园建筑。大量财富被投入于这些特征的营造。扬州缺乏造园所需材料。那里没有森林,木材必须从外地运来,有可能来自徽州。那里也没有石头。扬州的假山由三类石头建成:苏南、安徽和江西的黄石,来自安徽的带条纹的宣石,还有来自苏州及其附近地区的湖石,它们的趣味和腐蚀形状各不相同。它们都要借助船只,跨越遥远的距离,花费高昂的成本,然后运到这座城市。一名19世纪来到该城的游客听人说,山西于氏为了修建自己的湖边园林临水红霞,花了20万两白银购买太湖石。 扬州园林还因为一种独特的所有权模式而显得与众不同。本地人(“老扬州”或“土著”)在18世纪的园主当中根本没有扮演任何角色。翰林院编修、藏书家秦恩复(1760—1843)在旧城拥有一座雅致的小型园林,看来他是第一个打破此规则的人,但与该城的大多数富人一样,他也是商人后代。其祖先从陕西来到了扬州。对于扬州人而言,其中更富裕的人可能靠租金生活,土地无疑还是用来耕种的。 几乎无一例外,扬州私家园林的拥有者都是盐商,尽管其中偶尔也会有一名西商,然而大部分园主都是徽州人。郑氏兄弟每人拥有一座园林,他们是17世纪扬州最著名的徽州家族。18世纪,其后继者为黄氏兄弟:黄慎、黄履昴、黄履暹和黄履昊。座落在湖边的黄家园林当中,最著名的是四桥烟雨,这是1762年乾隆皇帝赐予的名字。黄家四兄弟每人都在新城东南角的黄金大道旁拥有一座园林。 蜀岗的平山堂为扬州的园林郊区提供了导标。在《平山揽胜志》一书中,盐商领袖汪应庚细致地梳理了围墙内的城市与蜀岗这座寺院复合体之间的关系。该书首为关于扬州新城内小秦淮河的诗歌,接着是有关画舫、红桥和昔日韩园的另一些诗歌,最后是关于蜀岗各处名胜的诗文。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平山堂本身,它建于1048年,1673年修复,1705年御赐“平山堂”三字和“贤守清风”四字。再往东,功德山(蜀岗最高点)上有座观音寺,该寺为宋代建筑,重建于明代。蜀岗下面狭长的保障湖上有著名的二十四桥,桥边是建于元代的莲性寺(后称法海寺)。优美的湖景,加上远处的小山、古桥和古寺,使这片区域非常适合于建造园林———18世纪的扬州即以此闻名。这些园林逐渐在城市和蜀岗之间形成一个连续地带。直线距离只有三四里,但蜿蜒曲折的水路达八九里。 这片地区的历史建筑暗示着它在扬州社会的仪式意义。张岱为我们留下了关于晚明时期清明祭祀场景的迷人概况。清明节在阳历每年四月前后,与冬至相差106天,此时柳叶青青,桃花正红,扬州人提着篮子,带着扫帚,去祭扫祖先的坟墓。无论贫富、老幼、男女,人们纷纷走出城外,前往家族墓地场所。张岱描绘的这种场景与张择端著名画卷《清明上河图》中的情景相似,并且他明确地将这一场景与《清明上河图》进行对比,认为展现在自己眼前的街景就像一幅画卷,窥一斑而可见全豹。他勾勒了如下值得注意的社会类型和活动: 是日,四方流寓及徽商西贾、曲中名妓,—切好事之徒,无不咸集。长塘丰草,走马放鹰;高阜平冈,斗鸡蹴踘;茂林清樾,劈阮弹筝。浪子相扑,童稚纸鸢,老僧因果,瞽者说书,立者林林,蹲者蛰蛰。日暮霞生,车马纷沓。宦门淑秀,车幕尽开,婢媵倦归,山花斜插,臻臻簇簇,夺门而入。 清朝初期,明末这些狂欢者出没的许多地方看来已经成为一片废墟。根据孔尚任的描述,那里“多碎石荒坟”,红桥边曾经繁花似锦的一块地段,现在也成了荒地。虽然孔尚任这么说,但这里还是存在一些17世纪后半期商业性园艺的痕迹。石涛晚年曾经画过一幅从扬州城外伸向平山堂的街景,画中所配诗文提到“簪花仕女汲于溪”。比他年长的同时代诗人宗元鼎,留下了一篇关于卖花人(他自己)生活的简短记叙,这人住在城西琼花观后面的三室茅屋里,依靠种植两亩鲜花维持生活。他培育了十多个不同的品种,上午在红桥向过往文人出售鲜花,这些人也会跟他交换诗文,或者以高价卖给普通百姓,以便自己能去酒肆喝酒。 18世纪,紧靠城外的小型园林依然被用于商业用途。苏州茶商王希文将自己在城北的勺园用于园艺栽培和养鱼。但显然有一个偏离商业用途的转变,而且所有权也在脱离本地人之手。莲花桥(直至1757年才建成)北头在康熙年间是“本地霍某”的产业,后来却被纳入盐商黄慎的园林。再往北,二十四桥边有一座大园子,康熙年间为一名当地人所有,他栽植牡丹和梅树,花开时节,他向前来赏花的游人出售茶水。这处产业在1716年全部出售给程梦星,后者刚从翰林院编修之职致仕,回来料理家族的食盐生意。这块土地于是以非常不同的方式得到了再开发———自然到处都种上花木,不过却是为了放眼都是植被的审美效果。水芹换成了一池荷花,水面盖起一座亭子以便赏荷;种了100株梅树,梅树丛中建有另一座亭子;栽了一片竹林,竹林中搭起一座凉亭;地面被堆高,形成一座小丘,上面饰以岩石。每个地点和场景都起了名字。 篠园是“康熙间八大名园”之一,这些园林大多紧邻城市。顺治、康熙年间活跃在扬州的陈维崧(1626—1682)评论过扬州的许多园林,但其中大多数肯定都是城内各处寺院附近的园林,或者就在红桥附近。关于篠园的记载显示,众多园林沿着保障湖向西北方向延伸,这肯定主要是18世纪的现象。程梦星的园址选择,或许受到了其兄弟程之铨的影响,后者从1697年开始在湖中小岛上建造一座园林。该园的建造历时三年,耗资20万两,有一座关公庙居于其正中,从而与这片湖区历经数百年寺院建设而形成的已有特征保持一致。该园比篠园距离城市更近。随着篠园在通往平山堂的路上的建成,我们开始看到湖区的发展,以及园林建筑对扬州至平山堂所在的蜀岗高地之间交通线路的影响。 篠园是乾隆年间大型园林建造风潮之前出现的众多雄心勃勃的园林之一。另一座是贺君召的东园,或者径称贺园。该园的建造始于雍正年间,完成于1746年,位于莲性寺东边,也向外伸出于湖面上。当地艺术家袁耀曾经在一幅手轴中以奇幻的笔法描绘过该园,先是苍茫的天空、湖面和薄雾,然后,画的中部是一条河、一个小村庄和一座岛山,最后,人们的视线被引到该园本身,画中精致地表现了该园的建筑细部。虽然建造时间不一致,但它也被列入“康熙间八大名园”之一,袁耀画作中描绘的难忘规模无疑符合其真实尺度。自然,它吸引了为数可观的游客。 这一时期建造的第三座园林是余元甲的万石园,位于新城东南角的盐商宅第之中。1731年二月,余元甲在自己的园林中举行了一次文会,出席者有马氏兄弟和许多熟人。一进该园大门,游客即可看到扬州最具代表性的假山建筑之一,这座假山非常大,足以容纳“大小石洞数百”,亦即许多微型洞窟,给人一种仙境般的印象。
《说扬州》 第三部分 城市与腹地《说扬州》 园林和城外(2) 最后是马氏兄弟的行庵,在同一时期也很兴盛,对此本书第十章将进一步探讨。此园靠近城市,位于运河北岸。因而这一时期的著名园林当中,只有篠园比较特殊,与城市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该园建造时,要到达那里还颇有困难,因为保障湖已经淤塞。程梦星肯定发现了这一不便,因为在1732年,也就是购买这处产业16年后,他筹集资金———可能是通过盐商群体———对保障湖进行疏浚,工程直至护城河,并在两岸栽上桃树和柳树。在此之前,画舫最远只能将乘客载至莲性寺,现在则可继续前往保障湖的下一个湾头,直到程梦星自己的园子。 除了这些18世纪的园林之外,别忘了还有郑侠如的休园,该园建于清初,但在郑氏家族手中传了好几代人,李斗曾经提到,它是以文会而著称的三座园林之一。其余两座为程梦星的篠园和马氏兄弟的小玲珑山馆,但休园和篠园在这方面“最盛”。李斗对休园有所描述,但与关于其它大型园林的描述相反,他并没有提供这座园林的到访者的具体情况。可能是因为这方面的信息来源较少。1773年,郑侠如的一名后裔出版了一本关于该园的书,主要内容为曾经到过这座园林者的诗文,但该书看来在同一年开始的文字狱中被禁。 回头看来,如果说这三座以在18世纪举行文会而出名的园林就是扬州园林之代表的话,那么我们就会得出如下印象,即扬州园林的黄金时代终结于18世纪中叶,或者终结于此后不久。事实并非如此。跟其他大多数南方文人一样,袁枚(1716—1797)也定期过江前往扬州,他在1794年写道,四十年前,“余从天宁门外拕舟而行。长河如绳,阔不过二丈许,旁少亭台。不过叄т笙噶鳌薄K幼琶栊创撕蟮谋淝ǎ骸白孕廖此辏�1751年'天子南巡,官吏因商民子来之意,赋工属役,增荣饰观,奢而张之。水则洋洋然回渊九折矣;山则峨峨然隥约横斜矣。” 数学可能不是袁枚的强项,因为从1751年到他写作的时候,已经过了四十多年,而非不到四十年。或许他指的是丁丑年,即乾隆第二次南巡的1757年。那一年,临湖一带肯定经历了特别的行为风暴,莲性寺旁建起了莲花桥(现在一般称为五亭桥),还开凿了一条水道,以使瘦西湖能够通航至蜀岗脚下。1765年乾隆第四次南巡,盐运使赵之璧出版了《平山堂图志》一书,并标出了从扬州城到蜀岗的水道旁边每一处园林的地点。该书收录了屈复一篇关于东园的诗文,描述了由此产生的全景风貌:“前五十年,余尝登平山堂,北郭园林,连绵错绣,惟关壮缪祠外,荒园一区……去年春又过之,则芜者芳,块者殖,凹凸者因之而高深,游人摩肩继锺矣。” 正如袁枚的序言暗示的,乾隆皇帝的南巡刺激了扬州园林的建造。有个故事说,皇帝游览小金山时,为眼前的景观中没有任何建筑物而感到遗憾: 商人黄氏妇闻之,即日就'近旁'桑园隙地建大屋,纠工庀材,一夕成,即今三贤祠也。翌日,上登月观瞥见之,惊问近侍曰:“何其速焉?”近侍以黄所为造。上叹曰:“富哉商乎,朕不及也!” 关于1784年乾隆第六次南巡时一夜建成莲花桥旁著名白塔的故事,还有一个几乎相同却更加不可能的版本。 这些神话看来仅仅是对真相的添枝加叶。那些更知名园林的翻修或重建日期,通常与皇帝巡游的时期一致,一些耗资巨大的工程也是在这些时候进行的。来自陕西临潼张家的蜀岗朝旭中的高咏楼,建于乾隆第三次南巡的1762年。此楼高十余丈。皇帝当年巡游该园时,赐给此楼一幅对联以示赞扬。可能是为了迎接同一次巡游,1761年,徽商汪长馨将九块巨石从太湖运过了长江。它们构成了他那著名的九峰园中最引人注目的特征,该园由汪长馨之父在更早时期所建,因而位于扬州城南,在大型园林中显得与众不同。该园在此之前仅被称为南园。随后的历次南巡,皇帝都巡视过该园,最后还将一些奇石带回北京。 随着乾隆年间的南巡,扬州园林的风格和社会功能看来发生了变化,17世纪和18世纪初就其实质而言的私家士人园林,正在让位于为公共展示而建的雄伟、宫殿风格的园林。受北方的影响,多层高楼以及标准的亭台、望楼和带顶棚的走道,逐渐成为扬州园林的重要特征。18世纪中叶的几十年里,歙县的黄家四兄弟在扬州拥有大量产业,据说他们花了一千两银子购买一本园林设计方面的秘笈,从中学会了“造制宫室之法”。通过如下信息或许可以推知其抱负:他们被称为“四元宝”,是当时扬州的巨头,与上个世纪的郑氏兄弟一样,他们在造园方面相互展开竞争。 这一时期,扬州一些建筑刻意模仿北京的风格。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天宁寺旁的白塔,它模仿了一个世纪之前顺治皇帝在北京西苑建造的佛塔。另一个例子见于杏园,它是天宁寺旁的行宫的一部分。该园大门内的一座假山,以及园中带顶棚的走道,都受到了北京翰林院和八旗衙署建筑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