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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无一失节者,何堂堂中国,无耻至此?”呜呼,此中国之所以乱也。 妇女无疑经历了一个艰难的时期。根据王秀楚的记载,有的妇女在寺院中寻求庇护,但因为饥饿或害怕而死在那里。还有的人被绑架,被带到遥远的地方,成为讲另一种语言的男人的妻妾,由此终了余生。然而,地方志记录中尊崇的并非这些不幸者,而是那些选择自尽的妇女。张国华之妻史氏堆起一堆柴火,坐上去并点燃了它,在火焰中死去。同样,张嗣祥之妻鲁氏和儿媳桑氏,用柴火堵住门口,然后在屋内点燃一把火。家里四十七人被烧死。 史可法也死了。他的遗体从未找到,但他的衣冠被葬于城北护城河边的梅花岭。这里因为种植了一百株梅树而得名,1592年,当时的扬州知府曾经在此修建了一座园林。一个世纪之后扬州的常客全祖望(1705—1755)写过一篇短文以纪念这个地方,其中记载了死在史可法身边的一些英勇坚贞的官员: 二十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鵦,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降。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正如全祖望注意到的,关于史可法的事迹还有其他版本。有人称自己亲眼看见他骑着一匹白马而走,有人说他从城北天宁门离开了扬州,有人说他自己投入了长江。还有人说他根本没有死,许多后来的起义者都打着他的名字。如此多的起义,如此多的故事,意味着这位明朝的英雄将徘徊在满洲人上空,直到他们自己也承认他为止。
《说扬州》 第二部分 从明到清《说扬州》 另类历史之一(1) 三、另类历史之一:郑元勋 扬州十日的历史意义很深远,但也很复杂。清代前期和中期,王秀楚描绘的这场屠杀至少是一种隐秘的历史知识。王秀楚的记录可能以手稿形式在流传,至少到18世纪70年代才被公开禁止。有人在某处大胆地密藏了一份抄本,因为到19世纪末,它引起了晚清民族主义者的注意,他们通过《国粹学报》将之公诸于众。此时扬州已经不再是一个重要城市,但民族主义者的“扬州十日”这一呼喊,有效地使它跻身于民族主义史学的核心位置。这种史学是易变的,就跟民族主义本身的内容一样。到了20世纪30年代,日本继满洲之后成为民族的敌人。1934年出现了一种关于王秀楚的记载的修正主义阐释,试图表明被指控为在1932年上海事变中与日本人合作的扬州人,在1645年就已经跟满洲人有过合作。 遗民史学家戴名世描绘了关于扬州沦陷的另一个著名版本,他集中关注史可法领导的保卫扬州城和南明朝廷的斗争。从语序和语汇的相似性来判断,全祖望关于史可法之死的描述,看来是以戴名世的叙述为基础的。戴名世的著作在满洲统治下虽然被禁,但史可法保卫扬州之举却是一个可以并且得到了公开纪念的历史事件。由新政权发起、有许多扬州学者参与编撰的《明史》中记载了这个事件。前明主要殉难者一般得到了清朝皇帝的承认,而且因其义举被授予了身后的荣誉。 作为史可法抗清和殉难之地,扬州在明朝覆亡史上获得了远远超出该城本身之沦陷的意义。用一部关于扬州的新近出版物中的话来说,“史可法属于扬州,也属于全体中国人民”。很久以来,史可法墓都是一个重要的旅游景点。17世纪,遗民诗人吴嘉纪(1618—1684)和清朝官员王士祯(1634—1711)都到那里祭拜过;18世纪,袁枚(1716—1797)在那里大哭过一场,乾隆皇帝(1736—1795年在位)也赞扬过它。20世纪,郁达夫、易君左(1898—1976)、郭沫若(1892—1978)和田汉(1898—1968)都在诗文中对它表示过敬意。“文化大革命”期间,史可法作为封建因素和历史进步的阻碍力量遭到了冲击,但这只是一个短暂的阶段。“四人帮”倒台以后,梅花岭得到重建,现在已经是该城最知名的旅游胜地之一。 朱自清曾经评论过史可法墓的突出地位。他写道:“城里城外古迹很多,如‘文选楼’,‘天保城’,‘雷塘’,‘二十四桥’等,却很少人留意;大家常去的只是史可法的‘梅花岭’罢了。”正如朱自清提到的,存在着另一个扬州:“倘若有相当的假期,邀上两三个人去寻幽访古,倒有意思;自然,得带点花生米,五香牛肉,白酒。” 这就是地方性的扬州,对于朱自清这样生长于斯者充满了意义,它在地方史上也有相应的内容,显得很零碎,因为仅见于家族记录、碑传和明末清初一些学者的零星著述当中。这种地方史集中关注地方英雄的道德高度,同时呼应并疏离了以“扬州十日”和梅花岭为中心的更宏大叙事。那些谈论明朝灭亡者最关注道德伦理。那些研究扬州的历史学家和英雄传记作者,也跟戴名世等当时著名文人持有同样的关注焦点,但他们的叙述在细节上有很大区别,这些细节从扬州的观点来看非常重要,尽管它们最终无碍于一种朴素的民族主义神话在19世纪末的产生。 关于郑元勋———他可能是最杰出的明末扬州殉难者———之死的相互冲突的叙事,便集中反映了这两种历史之间的张力。魏斐德关于满洲征服的笼统叙事中用一条脚注简单提到了郑元勋;他的名字在《明代名人录》(DictionaryofMingBiography)中仅偶然出现过一次,即作为著名风景艺术家计成所设计的园林的主人。但他在关于扬州沦陷的叙事中占有核心位置,戴名世和地方史编撰者都对他给予了应有的关注。 郑元勋在1645年事变中的角色,早在六年以前围绕该城发生的一系列乱象中就拉开了序幕。1639年,后来以明朝遗民而知名的袁继咸(1598—1646)被任命为扬州副使,这可能是出于其朋友吴�1589—1644年以后)的推荐,后者是扬州兴化县人,时任兵部左侍郎。据说京官杨显名当时正掌控着两淮盐政,“御使、转运使以下,跪拜趋谒”。当袁继咸未能显示同样的顺从姿态时,杨显名就弹劾他并使其去职。这引发了当地人的骚动,他们迫使城门关闭,以阻止袁继咸的被逐。十日之内该城所有交通均陷于停顿。郑元勋及其弟弟郑侠如“二人独往,'向袁继咸'侃侃言地方事,于利弊罔不中,遂出劝城中人启门”,这时僵局才被打破。这则轶事显示,郑氏兄弟在地方危机中扮演了由来已久的绅士领袖的角色。 郑家的好运在1643年达到了顶峰,当时郑元勋及其侄子郑为虹双双获得了令人羡慕的进士资格,无可争议地确立了扬州郑氏家族的资望。同年扬州还产生了另外4名进士:梁于涘和王玉藻,二者都来自扬州地区的北湖农村;宫伟镠,祖籍直隶的泰州人;宗灏,本籍扬州兴化,但或者居住在扬州,或者居住在附近的市镇宜陵。 这些进士及第者有五人担任官职。然后,明朝灭亡之际,1643年这班进士散布在全国各地。郑元勋辞去了职务,留在扬州。宗灏作为道台驻守于满目疮痍的陕西平凉;王玉藻任浙江慈溪县令,梁于涘任湖北万安县令,郑为虹则担任福建浦城县令,一直留在该地,直至后来升任湖广道监察御使。宫伟镠在京师翰林院任职,北京城陷时正在现场。他隐居泰州,坚决拒绝在新的朝廷中任职。
《说扬州》 第二部分 从明到清《说扬州》 另类历史之一(2) 崇祯皇帝之死和北京陷落的消息在扬州引起了一阵恐慌。当郑元勋听到这个消息时: 麻衣哭于圣庙。扬人闻流寇且东下,先事载妻子去。元勋破产招集义旅,告以忠孝,人始有固志。 正如标准的故事中所讲述的那样,扬州面临的紧迫问题不是土匪,而是依附于南明的军队,他们相互争夺对扬州及其财富的支配权。当高杰在1644年夏包围该城之时,郑元勋的最后时刻到了。根据遗民史学家戴名世的说法,他的行为方式很懦弱: '高杰抵达扬州'其兵不戢,扬州人恨之,登陴固守,而四野共遭屠杀无算。江都进士郑元勋,负气自豪,出而调停。入往杰营,饮酒谈论甚欢,杰酬以珠币。勋还入城,气益扬,言于众曰:“高将军之来,敕书召之也。即入南京,尚其听之,况扬州乎!”众大哄,谓元勋且卖扬州以示德,共杀之,食其肉立尽。 当地的记载提供了一种不同的叙述。在仪征县志中,他的传记开头是关于其科场成功的记载,接着关注他作为儒士的社会特征。公私两方面的虔敬行为,确立了他在当地记载中无可动摇的忠义之士的形象。关于他的死亡,传记中没有掩饰如下记录: 进士郑元勋与杰旧识,惧城不可守,单骑造杰营,谕以大义,词气刚直。杰心折,乃共约休解,举旗撤营五里。登陴聚议,元勋曰:“杰奉玺书来,无叛名,且兵势不可敌,当容其进城,不致生变。”绅民齐喧哗:“汝未见被戮者尽堆于城乎?”元勋曰:“内有杨成所杀者,非尽为高总兵所杀。”杨成即'高杰辖下之'扬州卫指挥,军纪颇乱,故元勋语之。众人误其语“扬城”,责其卖城,乃剐其尸。 关于这个故事,扬州府志中有一个更加详细的版本,其中透露了故事中各个主角之间的复杂关系。根据这个版本,当时地方官员和绅士意见不合。负责城防的副使陕西人马鸣鵦嫉妒推官汤来贺。如前所述,这位马鸣鵦后来死在史可法身边。郑元勋与汤来贺关系很好,因为他的父亲与郑元勋是同年进士。由于这个原因,马鸣鵦便与郑元勋作对,宣称应守住该城,不应与高杰妥协。随后郑元勋自己的民团捕获了许多正聚在外边烤火的高杰所部士兵,并将他们钉在城墙上。高杰大怒,于是将当地的一个村庄夷为废墟。但高杰欠着郑元勋一个人情。当他还在山东巡抚王永吉手下当参将时,因为触犯了刑律,被王永吉处以死罪。王永吉是扬州府高邮州人,与郑元勋同时中举。可能是为了江淮地区的军事防卫起见,郑元勋成功地运用这层关系免除了高杰的罪刑。出于这个原因,高杰封锁扬州后郑元勋有信心去接近他。 包围圈后移,北边的城门就可以打开,以便运入粮食和燃料。高杰在郑元勋的要求下让军队后撤,承诺惩治部下杨成,并送给郑元勋几百道允许商人进出该城的符券。郑元勋根据需要来分发这些符券,但很快就发完了,使后到的人感到失望和怨恨。谣言于是开始流传:“为伪言曰:‘高杰以免死牌与郑某,非'郑元勋'亲昵与贿不得,有死尔。’语一夕遍。” 那天晚上,马鸣鵦以矢石向高杰所部发动了一阵攻势。他们被激怒了,大喊着再次迫近该城,仿佛就要展开攻击。在这个节骨眼上,郑元勋派人去高邮请王永吉来调解。王永吉能够抚慰高杰,当地绅士随后出去见他。但与此同时,一些士兵抢劫了扬州东边的市镇仙女庙。半夜时分,城里一片混乱。针对郑元勋的谣言蜂起。街上流传的谣言说,某个姓郑的人是匪党,高杰承诺的惩治“杨成”,不是要惩罚他自己的部下,而是要惩罚“扬城”。一群武装起来的暴徒包围了郑元勋并向他发起攻击。他的仆人殷起也死于斗争之中。 这样,地方叙事中呈现的不是傲慢、自私、出卖扬州城的郑元勋,而是一个无可指责的努力拯救该城的绅士领袖形象,不幸的是,他的行动被这座城市的群氓所误解。从本质上说,两种版本都以忠义为主题,戴名世的叙述尤为如此,地方史编撰者却捍卫了当地绅士及其家族的一位领袖成员的名声。这些不同的叙述,包括戴名世在内,都是以民间传说为依据的。戴名世的叙述与郑元勋死时的民间谣言一致,并且占有支配地位,因为戴名世自己最终被尊为一名汉族烈士。不过,扬州文人反对这些谣言,在扬州沦陷之后即努力确保郑元勋将得到后人的尊敬。扬州学者焦循(1763—1820)记载说,郑元勋为“歹徒”所害。李斗关于扬州人生平的简单介绍极少超过数行文字,在郑家及其园林身上却花费了数页篇幅,并根据地方志中的信息完整地复述了郑元勋之死的故事。19世纪初扬州府志中的郑元勋传也有好几页的篇幅。
《说扬州》 第二部分 从明到清《说扬州》 另类历史之二 四、另类历史之二:宗灏 地方史当中还包括其他故事,它们并不都与英勇有关。与郑元勋同科的进士当中,其他四人也被认为值得在地方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