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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有高楼-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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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嫣怦然心动.
  他是想到容修也一向喜欢把玩这些东西,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如果把这个当做贺礼送给老父,他一定会很高兴吧.
  若换了往日,只怕容嫣立马就摇腰包摸银票了,多加二十何在话下,除此之外,恐怕还要再加封个大红包以贺宋老板小儿子新店开张.可是,今日的容嫣实在是阮囊羞涩,除去坐黄包车的钱,只得三四个大洋在包里叮当响着.正想张口推却,一抬眼只见宋老板信心百倍的笑脸,圆眼镜后一双笑眯了的眼睛,仿佛拿准了他一定会同意.推辞的话也就咬在舌间,说不出口.
  容二爷生平第一次尝到这样尴尬的境地,进退维谷,只觉得那圆润明黄的鸡心佩像蜡一般,都快被他掌心的热气蒸融了,都快粘在他手指上了.
  容嫣眨了眨眼睛,干咽了一口唾沬,展颜一笑.用最不经意的动作将佩放回盒中.
  “东西是好玩意儿,可是……”
  他没说可是什么,宋老板立即堆上满脸的笑:“是,是,二爷再看看,再看看,不急.好玩意儿多了,慢慢淘.那个,二爷,我还有几件宝贝,再请二爷赏赏……”
  “不用了,坐了大半天,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呆会儿还有点事儿,对不住,叨扰您这么多工夫……”
  “二爷哪里话,见外了不是.二爷肯常来坐坐才好呢,呵呵呵,二爷请这边走,这边走……”
  福源斋的宋老板亲亲热热的一直把容嫣送到店门外,才依依不舍的道了别.
  容嫣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从那清幽安宁的别院乍一出来,只觉身边嘈杂拥挤,黄澄澄的阳光中尘土飞扬.
  他漫无目的地顺着人流往前走去,却再也不敢停下来在任何一间店铺前逗留.路两旁有黄包车夫向来往行人兜揽着生意,他充耳不闻,几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低着头在街上随意的乱走着,路上遇到爱国学生游行,大喊着“还我东三省”之类的口号,红的绿的宣传单象做丧事人家的冥纸钱一般乱洒,在灰蒙蒙的蓝天底下,随着灰尘一样飞扬,落在行人的头上,落在行人的手上,落在行人的脚下,被踩来踩去,很快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行人纷纷走避到路的两旁,给这支游行的队伍让出一条路来,容嫣站在他们中间,似看非看的发着呆.
  他觉得五个指尖又滑又腻,仿佛还粘着那块田黄玉.
  * * *

  第 21 章

  柳儿成角儿了.柳儿抖起来了.
  这是华连成,容家院子里,里里外外,大家私底下偷偷议论的话题.
  据说老爷专门请了师傅,给他置了行头,还打扫了一间厢房出来,让他搬出了师兄师弟们住的院子,这还不算,老爷这次封了这么大的一个红包给柳儿.
  讲话的人夸张地做着手势,把一小袋的银元比划得活象满满一脸盆儿.
  听的人也摇头晃脑,啧啧出声.
  柳儿红了.这么多的银元,他一孤身小子,可怎么花呢.
  有点常识的,知道容老爷做事向来有分寸,摇头不信,一笑而已.可一转眼,一个穿白色衣衫的人影从那边闲闲走过,不由得直了眼.
  “那是谁呀?”
  “那可不是柳儿吗?”
  “他这身打扮,不留神一望,我还以为是二爷回来了呢.”
  “他呀,那头发是专找从前为二爷剪头发的师傅剪的,连那身衣服,也是去二爷从前去开的裁缝铺里照着做的,能不象吗.”
  “乖乖,二爷去的地方,那可贵了.”
  “要不怎么说他红了,抖了呢.玩意儿学得差不多了,不该学着花银子了吗.”
  “嘿,他还真把自己当二爷了.”
  “哼,他也配.就是这副豆芽菜的样子,穿上龙袍也不象太子,和咱们二爷那哪儿有得比?配上好鞍他就是千里马啦?”
  “不过他打扮打扮,上了台倒是真不错.我看他只怕是还要红的.”
  “呀,一个街上捡回来的孩子,当初老爷留下他不过是为了哄着二爷高兴,谁想到他真能有今天呢?”
  “是呀,谁想到有今天呢……我说,二爷就真的不回来了?”
  “嘘──你找死啊?敢说这种话,当心被老爷听到……”
  许稚柳根本不理周围的人怎么看待自己,也不理会身前身后的议论纷纷.该他唱戏的时候他就登台唱戏,脱了戏袍,自己想怎么过活就怎么过活.
  找上海最贵的剪头师傅理了头发,到上海最贵的裁缝店做了衣服,从里到外一身的白色,也开始学着品茶,品酒,赏花观鸟,看电影吃西餐,总之,二爷做过的,他样样要试.他的交游开始广阔起来,别的戏班子,也识了一帮朋友.他已经打响了名头,就算他不去认识别人,别人也会来主动结交他.别人对他的称呼也改了,除了大爷和容老爷,现在谁当面见了他不叫一声“许老板”?有时在街上闲逛,三两个过路的,擦身而过也会回头来张望:“哟,那不是许老板吗?”“好年轻……”“真是他?”……
  在这风起云涌的上海滩,他不再是无名之辈.
  他这样年轻,一定还会更红的.花点钱又算得了什么.对他的私生活容修从不多加制止.大约容老板也同意,即然有了足够让人品头论足的名声,自然必须得有与这名声相匹配的做派.他还太年轻,自然只能摩仿,但总有一天他会形成自己的一派风流.
  只是在生活中的他实在算不得俊美少年,身子太瘦,面相微苦,最多只能算是样貌清秀.只有那双眼睛分外与众不同.不化妆的时候已是清如秋水,深如静潭,偶尔抬起眼来看人,幽光微瞬,复又平息.上了妆在台上,更是明眸照人,顾盼生辉.
  他扮贵妃,一双眸子从这边瞟到那边,千娇百媚;他拾玉镯,思来想去,欲走还留,眼角如丝,带出万般风情;最受欢迎的还是玉堂春,万般的辛酸,万般的委屈,目横秋波,就是那双眼里,仿佛含有那许多将说未说的话语,便纵有无限心事,更与何人诉.
  他也的确有无限的心事,无人可述.
  他去找过容嫣.不知道如何找,便去找沈汉臣.
  沈汉臣正在办公室里坐着,突然听说有人找自己,看到一个白衣少年走了进来,再定晴一看,不禁又惊又怒.
  “你来干什么?”
  “沈爷,我……”
  转眼看到徐若虚隔着玻璃远远地在向这边张望,沈汉臣恨了一声:“等一等,我们换个地方再谈.”
  匆匆忙忙地出了门,叫了黄包车进了茶楼包房,沈汉臣这才松了口气.刚才也不知道徐若虚看到什么没有,这混蛋专会给自己制造麻烦!
  “沈爷,二爷他,过得还好罢?”
  沈汉臣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头.
  “沈爷,我求你,带我去见二爷吧!”
  沈汉臣皱眉看着他不说话.
  “沈爷,请你让我见一见他.”
  “……见了又如何呢.”
  半晌,对面的人才开了口.
  见了又如何呢?他被问得张口结舌.他没想过那么多.只是,太久没有看到他,好象已经隔了一生一世.
  “我们过得很好.你们不要再枉费心机了.就算见到了,青函也不会跟你们回去的.”沈汉臣看着这个梨园新秀,华连成力捧的新角儿坐在他的面前,欲哭无泪的样子,此时哪里还有一点许老板的样子,完全是个无助的孩子,不知怎么的,心里竟然有了一丝报复的快意:“你也知道,当初,他是自己选择跟我走的.他已经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了.请你不要再来纠缠.”
  许稚柳完全说不出话.
  “没别的事的话,沈某告辞了.”
  “沈爷,等一等!”从怀里拿出一包银元:“这些钱,请你转交给二爷,就说是柳儿孝敬他的……”
  沈汉臣见状心头火起,冷冷道:
  “许老板这是在干什么?沈某虽然不才,却还不至于让所爱之人沦落到这个地步!许老板还是省省,去施舍别人吧.”
  说罢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停了停,转过身又道:“柳儿,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也绝不会带你去见他的.你能走到今天这地步,也不容易.自己好好的唱戏才是本份.青函和我是真心相爱,你──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许稚柳目瞪口呆,如受雷击.
  他竟然懂得他!
  他看穿了他!
  连二爷也不曾懂得的心事,此人竟然懂得!
  连他自己也不敢正视之心事,生平最大的秘密,却被眼前此人毫不留情,一语道破.这狠毒的人!许稚柳一阵眩晕,就象从高处跌下,银瓶乍破.
  他不得不用手扶住头,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等他放下手来的时候,沈汉臣早已经不知去向,面前的热茶也凉了多时.
  心还在砰砰砰地狂跳不止,身体里的血好象凝固了,全身发冷,又羞,又惭.复又一阵火热走遍全身,又痛,又恨,如同身处炮烙.
  今生今世,他还有何脸面再来苦苦纠缠,他还有何面目,面对恩重如山的二爷?
  深夜,容雅外出归来,经过二弟的房间,突然顿住了脚步,停了停,又折回来.
  房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门里没有点灯.借着室外的微光,容雅分明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仰面倒在容嫣平日最喜欢躺的那张黄竹躺椅之中.恍然一望,他还以为是青函回来了.细一看,这分明是柳儿!只是他那身衣着,那身打扮,与青函一模一样.
  那只纤细的手,在夜色中白得异常醒目,几乎泛着青光.它正轻轻击打着黄竹椅的扶手,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好象跟随某种无声的旋律,在抑扬顿挫地打着拍子.
  一阵夜风吹过,天上的浮云移去,地上多了淡淡了月光.
  本应无人的房间,听不到的旋律,打着拍子的青白的手,站在门外的自己,在黑夜与月光交织的地面,投下拉长的灰色的人影.虽然明知这是自己的影子,容雅还是觉得这幅情景实在诡异.就好象此时此刻,在他与柳儿真实存在之间,还有某个虚无的第三者,若隐若现.

  第 22 章

  那夜看到的事,容雅对谁也没有提起.
  平日里看到柳儿,他还是老样子,沉默少言,我行我素;一身白衣如雪。
  容雅反躬自省,这实在是自己的错.
  柳儿自打进华连成的第一天,就跟在青函身边,青函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可以说在这孩子心里,已如同血肉相连.可是有一天,这份依靠,这份亲情突然硬生生的就斩断了,走了,消失了,叫这孩子如何不失落茫然,不知所措?
  青函在的时候,把这孩子实在捧得太快,眼热他的人太多,他在华连成,几乎是孤立的,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现在青函突然离开了,现在得全靠他自己在戏园子里挣扎,他所感到的孤独,不亚于孤身一人穿越黑夜中的草原.
  青函明明拜托过自己,好好的看照着柳儿,可是近来他只顾忙着自己的事,竟然把这个孤独的孩子忽略了.而又怎么有人想得到,在功成名就的光环之下,这个孩子的心境竟然寂寞如此?
  上海福州路,山西路口的文明茶楼,又称“清音桌”,一向是梨园子弟,票友定期聚会,互通消息,联略感情之所.从前容嫣在时,多半是容嫣代表华连成出面应酬,现在这个担子,自然落在了容雅的肩头上.
  茶楼每日下午两点开锣,一直唱到日落时分.茶楼前挂着条幅:“特请城中弟子随意消遣”.所谓弟子,就是指的一众票友.虽说是随意消遣,但这清音桌名流侪侪,收费不斐,绝对是一处谈笑皆风流,往来无白丁之所.
  华连成的容二爷一向是茶楼老板次次力邀的对象.
  从前柳儿也跟二爷来过,见过世面.里面的人,不是名重一时的文人颍停褪呛斓梅⒆系睦嬖扒氨玻涑撇簧稀叭合筒⒅痢保挂部梢运怠胺缌髟萍保�
  来这里的大多数的人都衣着华丽,满脸堆笑,远远的就打着招呼,打着哈哈,拱着手,寒暄着,说的都是互相吹捧的话.
  从前柳儿跟着容嫣,只觉得二爷在这种热闹地方简直是如鱼得水,应酬漂亮得密不透风又花团锦簇.这一次跟着容雅来,大爷明显低调得多.上了小楼,遇见有打招呼的,含笑拱手,一一回礼,然后挑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在那竹藤编椅中坐了,就再不说话.很快别人就将他们这一桌忽略了,将注意力投向新来的某老板,某某先生身上去了.
  容雅缩在竹编圈椅之中,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明凈的玻璃斜照在他脸上.他的长发透过阳光,被阳光染成了浅浅的金啡色.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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