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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宇宙-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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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三人来到资料室。

  江香贞,二十六岁,机械工程科硕士,在她父亲的建筑公司内任职,健康、美貌、好动。

  关元之忍不住问:“她怎么会到这里?”

  曼勒三号笑,“问得好。”

  原医生解答:“她由另一家实验所转来。”

  三号喷喷有烦言,“我们也不要提到别人的名字了,免得被人误会,曼勒瞧不起人,总而言之,有人以为他们也能做小宇宙手术,结果出了纰漏,病人江香贞的小宇宙并未能顺利进入另一具躯壳,他们一急,便把江香贞往这里送,原医生是热心人,便把江香贞存放在此。”

  关元之恍然大悟,可是接着又生出好几个疑点。

  “她既然健美,为何要转移小宇宙?”元之间。

  三号含蓄地答:“记录上显示,江香贞不喜欢自己。”

  哗,身体如衣服,不喜欢即可换过?

  江香贞女士显然换出祸来了。

  美元之又问:“她父亲可知道她的下落?真会担心死。”

  原氏笑笑,没想到元之那么富有同情心。

  “他只道女儿在外国度假。”三号答。

  原医生说:“元之,现在你也许明白,这并非一项十全十美的手术。”

  元之反问:“世上有十全十美的人与事吗?”

  “有,”原医生答,“所有健康的新生儿均十全十美,毫无瑕疵。”

  元之想一想,“你说得对!原先生。”

  “元之,假如你不介意我多问,你的背景如何?”

  “我?”元之感喟,“我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儿,你们放心,没有人会为我的生死存亡担心,我自幼在育婴院长大,并无亲人。”

  三号几乎要冲口而出,既然如此,你自何处得到曼勒令符?

  他们没有问,规矩是规矩,规矩是客人不说,员工不得询问。

  不能欺侮客人是毫无机心的年轻女子。

  三号只是客气的搭讪:“你有没有要好的朋友?”

  “有一位女同学,叫梁云,比较谈得来。”

  “小宇宙转移后,可打算与她相认?”

  元之有点惆怅,“如果不方便的话,也只得牺牲了,能够活下来才是大前提。”

  三号听了,为之恻然。

  原医生此时已断定关元之是个可爱的女孩。

  他们在稍后看到了江香贞。

  元之慨叹,“她长得那么好看,还不满足,真是奇怪。”

  原医生说:“元之,如果你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手术随时可以进行。”

  元之抚摸自己双臂,有点恋恋不舍。

  她忽然轻轻吟道:“这瘦弱的身体是谁的错,亲爱的母亲你告诉我。”

  这是一首著名的白话诗的头两句,原医生亦曾读过。

  “好好休息,随时与我们联络。”

  元之点点头,由三号伴同,回到客房去。

  元之轻轻躺在床上,这具不健全的身体很多时候令她至为痛苦,她一直天真的想,假使有人代替就好了,不不,那样吃苦,怎么好意思连累别人?

  她又想脱离躯壳飞出去,灵魂像一只鹰那样,自由自在,一点牵绊也无,与风在一起,畅快地遨游天空。

  现在她的愿望几可达到。

  兴奋过后,平静下来,又有点迟疑。

  她刚才看过江香贞的身躯,高大、硕健、完整、五官非常标致,一双浓眉展示她是一个有性格的女子,她关元之,能够驾驭这样的一具躯壳吗?

  能不能要求参观别的身体?

  算不算过分?

  关元之要求与曼勒三号通话。

  元之嚅嚅地说:“原先生说,我可以有选择。”

  三号非常聪明,即时明白了,它说:“我了解你,你不是赛车手,性能太高的车子,对你无用。”

  元之有点尴尬,连忙答:“是,是。”

  “但是元之,你必须令小宇宙做出适应,那毕竟是别人的身体,无论是谁,都不是你。”

  元之又答:“是,是。”

  “别担心,身躯渐渐亦会适应你,很快你们就会两为一体,喏,有点像结婚,开头时各归各,痛苦之至,慢慢就顺天应命了,真正合不来的话,才考虑分开,原医生会帮你。”

  元之啼笑皆非,这机械人怎地幽默。

  “只要是健康的身体,一切好商量,你说是不是?”

  元之只得不住地说:“是,是。”

  “元之,你好好休息。”

  元之只得按熄通话器。

  她并没有瞒住曼勒研究所什么,她的确是个孤儿,在育婴院长大,身子一直不好,十五岁那年,断出她有白血病,当时她升了高中,成绩优异,本来一心想早日出身,独立,在社会上有一番作为,同医生谈过之后,一下子打入冰窖,惨不可言。

  到底年轻,性情豁达,渐渐承认事实,一次又一次重复疗程,痛苦当儿只有同学梁云来安慰她。

  梁云的家人反对这过分的热忱,白血病虽不会传染,医院里难保没有其它细菌,梁云很艰难才能出来一趟。

  元之每日盼梁云来说话,有时眼巴巴自日出盼到日落。

  她忽然想到施比受有福,与其等人来陪她,不如她主动去陪人。

  元之向院方申请做义工。

  她身子时好时坏,时好时去为人服务,时坏时由人为她服务。

  医院六楼的病房全部留给重要人物,元之很少去到那层楼,想象中要人大抵不愁寂寞,即使孤独,也一定有办法解决。

  一日偶尔走过六楼,听见唤人铃震天价响。

  两位当值护理人员却如听而不闻。

  并且藉词说:“哟,六0七有事,我去走一趟。”

  另一位说:“我去看看六一八。”

  元之莞尔,不问可知,按铃者是个极之疙瘩,无中生有,故此已经神憎鬼厌的病人。

  铃声仍然不绝。

  总得有人去看看,万一有什么事呢。

  元之推开房门,人还没有进去,迎面有一样东西飞着袭来。

  元之身手敏捷,一手抓住“哗,血滴子。”她说。

  病人咭一声笑出来。

  那是一个白头白须的老翁,看样子没有一百岁,也已经有九十岁。

  元之把那只飞来的花瓶顺手放好,便与老人攀谈起来。

  “你是谁?”

  “我叫关元之,你又是谁?”

  “你不知我是谁?”

  元之摇摇头。

  “好极了,我是无名氏。”老人十分兴奋。

  元之当然听说过返老还童这回事。

  这时老人的私家护士前来报到,被老人挥出去,“你有趣,你,陪我。”他指着关元之那样说。

  就如此,小元之与老人成为朋友。

  两人一玩纸牌便是一个下午。

  元之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家里没有人。”

  “你可以雇人陪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用钱买,没意思。”

  “用钱买得到,已是上上大吉。”

  老人放下纸牌,“喂你有无出千,怎么铺铺都是你赢?”

  “愿赌服输,我牌术高明,奈何。”

  两人交往年余。

  老人欠下赌债无数。

  元之有空,一定到六楼去陪老人,她从没见过有任何人来探望他。

  老人比她还惨,她至少还有梁云。

  梁云在一个星期日轻轻对元之说:“我要出去留学了。”

  元之最怕这一句,默默无言。

  “你速速复元,来探望我们。”

  元之只得微微一笑,“一定。”

  自此,元之留在六楼的时间更多。

  老人嘲笑她:“你这人可能同我一样讨厌,六亲违避。”

  元之瞪他一眼,“我无权无势,无名无利,何处去觅亲友,”看看手上的牌,“三只皮蛋,吃你一对爱司。”

  老人掷牌,“不玩了。”

  回忆到这里,元之有点伤心,落下泪来。

  到了去年冬季,元之有种感觉,她与老人,大抵都不会离开医院了。

  有一夜,元之本身刚接受一连串注射,躺在病床上,身上接满管子,医生前来唤她。

  “六楼的朋友想见你,你方便上去吗?”

  元之明白了,立即点点头。

  医生们轻轻把她搬上轮椅,连带管子同药水瓶子一起运上六楼。

  老人已近弥留。

  看见元之,却犹自指着她笑:“你看你,年纪轻轻,情况比我还差。”

  那一夜,病房的空气调节特别冷,元之哆嗦了一下。

  她过去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叹口气,“你仍然真不知道我是谁?”

  元之答:“你说你是无名氏。”

  老人说:“我是一个重要的人。”

  “呵,”元之颔首,“重要的无名氏。”

  老人又忍不住笑,然后喘息,“可爱的小元之。”

  元之温和的说:“今年也已经不小了。”

  “我们认识多久?”

  “三年。”

  “时光对我已经没有意义,它再也不能蚕食我的生命,但是元之,你还年轻,你要好好存活。”

  元之无奈,“你这项命令恐怕不容易达到。”

  “你放心。”

  元之记得她抬起眼来。

  老人握着她的手,“小心听我讲。”

  元之凝视他的嘴唇。

  老人伸手在脖子上除下一条挂饰,颤抖地套在元之颈上。

  “这是什么?”元之问。

  “来不及解释了,本来打算自用,终于觉得你更需要它,去,去曼勒研究所找原君,同他说,你要小宇宙。”

  元之低声问:“那是什么?”

  “新的身躯,元之,再活一次,好自为之。”

  说到这里,老人累极合上眼睛。

  元之没完全领悟,只急道:“喂,你也用得着新身体,不要客气。”

  老人又睁开双目,“我不高兴再耽下去了,新瓶旧酒,换汤不换药,唉,乏味之至,我需要真正、永久的休息,我已完全考虑清楚,勿以我为念。”

  元之流下泪来。

  “元之,记得拨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找原君。”

  “有这样的电话号码吗?”

  “有,我说有即是有。”

  元之伏在他身上。

  “元之,很快我将不再寂寞,我亦没有任何需要,天地将与我做伴,不过多谢你陪我这三年。”

  元之抬起头,“明天起,你还要设法还欠我的赌债,你要活下去。”

  老人说:“小宇宙足以抵押……”他的声音低下去。

  元之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最后说:“元之,祝福你。”握住她的手松开。

  他脸容十分安详。

  元之含泪离开六楼,双手抚摸老人给她那块饰物。

  她不知那是什么东西。

  要等一年之后,她自医生处知道病况恶化得不能药救,才想起老人的话,才决定出发寻原医生。

  元之吁出一口气,在宁静的环境里睡着了。

  这个时候,原医生正与同事开会。

  “关元之身分可获证实?”

  “据调查报告,她说的一切属实,并无讹言。”

  “有一节漏却,想不是故意的,也许该一环遭遇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那便是关元之一年前成为镇亚重工的承继人。”

  原氏扬一扬浓眉,“怎么可能?”

  “据说镇亚的主人是为着偿还赌债。”

  原氏觉得不可思议,“镇亚欠关元之赌债?”

  “是。”

  “镇亚的后人反应如何?”

  “激烈,凌镇亚的五个儿子与两个女儿,连同孙儿外孙二十余人,一齐提出控诉,要在法庭证明凌镇亚订立遗嘱时神志不清。”

  “关元之与凌镇亚这一老一小两个不相干的人在什么地方成为朋友?”

  “当地的市立医院。”

  原氏有点明白了,同病相怜。

  “凌镇亚并非真名。”

  原氏问:“是谁的化名?”

  助手轻轻说了三个字。






小宇宙二



二

  “啊,”其余同事叹息,“怪不得他有一张曼勒符。”

  原氏也点点头,“根据档案,他曾为曼勒险些倾家荡产,几乎变卖一切来支持我们的实验室成立,别忘记世纪初曼勒许多实验都被视为邪教仪式。”

  “而且他在事后一字不提。也从来没来过曼勒实验室。”

  原氏有感而发,“真正肯帮人的人永远这样大方。”

  “那些口口声声‘你看我对你多好’之徒实在心怀不轨。”

  大家感叹了一会儿。

  “他自己原本可以要求转移小宇宙。”

  原氏不出声,他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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