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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流水不流”, “青山常运步,白日不移轮”,“井底生红尘,高峰起白浪。石女夜生儿,龟毛寸寸长”……
悟境之四:“随缘任运”。奇特返于平常,至味回归淡泊。种种奇特的感悟,最终仍归于平常心。“饥来要吃饭,寒到即添衣。困时伸脚睡,热处爱风吹”,佛一旦离开人、离开饥餐困眠即不存在,“无事是贵人”,“贵人”是精神上富足的人,也就是佛。“在途中不离家舍”,“离家舍不在途中”,“家舍”是领悟的世界,“途中”是差别的世界。从圣境转身而出,展开日常生活;在日常生活中,不为红尘所染,“土面灰头不染尘,华街柳巷乐天真”,这颗悟心就是平常心,是“神通并妙用,运水及般柴”的日用。
根据对禅宗文本的分析,我们发现,禅宗的一切感悟,都不外这四个部分: 一人人都具有澄明圆满的本心,二由于相对意识的生起而障蔽了本心的澄明,三禅的修行就是通过种种方法去除障蔽澄明的污染与执着,四回归于澄明的境界。这四个部分,即是禅宗的本心论、迷失论、开悟论、境界论,它们形成了禅宗哲学的基本结构。无意于“建构”的禅宗,通过一系列的诗意象征,实实在在地“建构”起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在电光石火中呈现着缜密的逻辑,在禅机闪烁中呈显着深邃的理性。揭示并阐释禅宗哲学象征,就是本书的任务。
对禅宗哲学体系的象征,有三种话语形式。其一是大乘佛典式的象征。禅宗哲学是建立在大乘佛学的磐石之上,大乘经典影响禅宗而形成的思想,是为佛典式象征。其二是公案颂古式象征。禅宗在广泛汲取大乘佛教思想精华的基础上,以机锋的形式形成了独特的感悟,这就是公案。公案最能体现禅的精神、思想、方法、灵智,用诗偈表达、吟咏公案,就是颂古。颂古是禅文学的奇葩。公案与颂古是表征禅宗哲学的重要话语形式。其三是诗喻性象征。禅宗哲学是诗化哲学,往往借助诗歌的手法,通过鲜明可感的形象,传达澄明无染的本心,由此形成了禅宗哲学的诗学象征。关于禅宗哲学体系的佛典式象征,已在《禅宗思想渊源》一书中有较为详细的探讨。因此,本书的主要内容,将由以下两大部分组成:
一、上编,从公案与颂古的角度探讨禅宗哲学象征的内涵。
关于禅宗公案,虽然大多数学者认为它“矛盾与不可说”,充斥着“诡论”,但穿越其扑朔迷离的形式,还是可以看出其内在的理性思辩。有学者指出:“ 《楞伽经》里超越日常语言和逻辑的‘佛性’思想确实是禅宗公案的主题,为数甚多的公案都在阐述这一真理。但是,一者这些公案也可以理解成为阐述《金刚经》里的‘般若’空思想,二者还有另外一些公案,并不是在阐述‘佛性’ 的真理,相反地,它们是在阐述‘般若’的思想,……而这种‘般若’空的思想,并不是超语言、超逻辑的。它是利用经过反省之后的常识,即可理解的道理,它并不是超越现实的神秘事物。”杨惠南《禅史与禅思》第278~279页,东大图书公司1995年版。 也有学者认为:“公案的内容本身就是诡论性疑惑的根源。虽然说其内容有时显得支离破碎,毫无关系,毫无章法可言,而且很难归纳出一个有意义的共通形式,但是在许多案例里公案却很成功的作为一种表达、传述、引发、证验开悟的工具。就某个角度来说,不管是就个别或是就全部公案而言,它们均以强化矛盾,不一致,甚至是胡言乱言的态度来说明、肯定、质疑、回答什么是‘悟’。”成中英《禅的诡论和逻辑》,《中华佛学学报》第3期。 巴壶天先生指出:“禅宗所说的自性,犹如老子所说的‘道’,宋明理学家所说的‘理’,是绝对的本体,是不可言说、不可思议的。因为一用感觉、言说或思议,则有‘主’、‘客’、‘能’、‘所’的对立,它就不是绝对的了。换句话说:既然说是绝对的,它就必然是‘至大无外’,必然是‘大全’ 的,若我去言说它,思议它,则‘我’是言说或思议的主体,‘它’是所言说或所思议的客体。如此,我就站在它的外面而与它对立,它就不能说是大全了。由于自性知识不像感性与理性知识一样,是可以感觉、言说或思维的,我们只能用一种‘直觉’的方法,钻入它的里面,与它合而为一,亲自体验,而不是站在外面来解说它,思维它。对于这种绝对的,不可感觉,不可思议的自性知识,要表现出来,自然困难,因而不得不用具有象征性的比兴法,藉有限表无限,藉具体表抽象,藉特殊表普遍。”巴壶天《禅骨诗心集》第12~14页,东大图书公司88年版。 从此出发,巴壶天先生进一步总结出公案语言具有“双关性”、 “象征性”、“否定性”、“层次性”、“可取代性”等五种特性。
可见,“矛盾的”、“不可说的”、“诡论”的公案,实际上具有表达性、双关性、逻辑性。缘此,本书选取公案与颂古的合璧《碧岩录》进行分类研究,阐释公案颂古对禅宗哲学本心论、迷失论、开悟论、境界论的象征,探究公案的意旨,分析颂古的禅悟内涵、运思特点、取象方式、美感质性。
二、下编,从禅宗语言的诗喻性角度探讨禅宗哲学象征内涵。
禅宗哲学和文学密不可分。由于中国的文学与哲学融合无间,哲学思想往往通过优美的文学意境表现出来。在诗歌的通灵旖旎中,潜蕴着深邃睿智的感悟。通过文学而表达佛法的最高境界,是中国佛学、中国禅宗的显著特色之一,是其得天独厚所在。有论者指出,“中国佛学的问题也出在这里,因为搞思想搞通的人,往往文学没得天才;文学搞得好的人,往往逻辑头脑不够”。虽然我“文学天才”与“逻辑头脑”都还远远不够,但要想探讨禅宗哲学,必须朝这个方向努力。本书所做的,就是这种努力与尝试。由于禅宗大量运用了诗化语言,通过一系列的象征比喻,表达不可言说的禅悟体验,因此,本书试图阐释禅宗诗学喻象的独特意义,为研究禅宗哲学提供管蠡之见。
需要说明的是,代表禅诗艺术高峰的颂古,从内容上看,属于对禅宗哲学的诗喻性象征。考虑到它与公案紧紧联系在一起,为了便于读者“理解”公案,所以没有把它归入下编,而是和公案放在一起讨论。
为了使随文注释简练,本书对一些书名作了简化,如《景德传灯录》简称《传灯》,《五灯会元》简称《五灯》,《古尊宿语录》简称《古尊宿》,《续古尊宿语录》简称《续古》,《禅宗颂古联珠通集》简称《颂古》等。基于同样的原因,在引用唐宋诗人作品时,也遵循简化的原则,对其出处一般标注其在《全唐诗》、《全宋诗》中的卷数。关于本书引用各种资料的版本,请参看《禅宗诗歌境界》所附的《主要参考书目》。此外,本书所分析的少数公案及颂古,虽然在另外两本书中有所涉及,但是为了保持本书的完整性,笔者仍然作了析论;日本学者关于《碧岩录》的研究取得了相当的成就,限于篇幅,本书选取了较具代表性的观点加以介绍。
禅宗公案,如万仞悬崖,似银山铁壁,如石上栽花,似蚊叮铁牛。禅宗语言,神奇惝恍,扑朔迷离,截流断妄,心行处灭。然而,正是这无弦琴、没孔笛,却弹拨出优美的曲调,使古往今来无数禅人为之涕泗滂沱。它是如此的丰赡、冷峻、芳菲、玄远,酌之无穷,挹之无竭,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即之如得,握手已违。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体证、体证、再体证。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走入万花深处,身是菩提一叶。
第一章 公案颂古与本原心性
在《禅宗思想渊源》中,我们追溯了禅宗思想的理论渊源,探讨了佛教经典对禅宗思想的影响。在《禅宗诗歌境界》中,我们探讨了禅宗诗歌的思想内容与美感质性。在本书中,我们将主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从禅宗公案和颂古的角度探讨禅宗哲学象征,一是从诗学话语的角度探讨禅宗哲学象征。
本书将集中地分析一种特殊类型的禅诗,这就是颂古。颂古是禅诗园苑的奇葩,它与公案紧紧联系在一起。禅宗汲取大乘经典精华,使主张教外别传的禅宗思想闪烁着大乘佛学的智慧之光。但禅之所以为禅,仅有理论的修养还远远不够,还必须有现境的感兴,才能触发灵机,凝成禅韵诗情。从事艺术创作需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从事禅的“创作”又何尝不然?如果把禅僧接受佛典的熏陶浸染看作读万卷书,那么禅僧的游学参访、行住坐卧、出陂劳作、牧牛除草,则是行万里路。两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而这后一方面的重要表现形式,便是禅门公案。公案是禅的灵魂,没有公案,整部禅宗史便会轰然倒塌。
“公案”原指官府判决是非的案例,禅宗借用它指祖师名宿的言行范例,以供参学者从中领会禅的意旨。广义地说,禅宗祖师的“上堂”所发表的看法 “话头”是公案,师徒间、弟子间的“机锋”机锋语句、现存的全部禅师语录,也都是公案。禅师们在勘验学人对禅的宗旨是否已经领会时,往往取公案加以参照。因而,公案既是探讨祖师思想的资料,又是判断当前禅僧是非的准则。 参拙著《禅门公案》,台湾圆神出版社1994年版。 禅宗将前代或当代禅师指导弟子所开示的公案古则,用偈颂来加以表达,称为颂古。颂古的本意在使读者于讽咏吟颂之间体会古则的旨意,是禅文学的一种形式。《汾阳录》中收录了这类作品一百则,是有意识的大规模创作的开始,使颂古风气大开。经由楚圆、慧觉、全举以及文悦、可真、悟真等人的努力,将善昭铺叙公案式的文字,向不着死语的方向发展,使颂古创作蔚成大观,盛行于宋代以后的丛林。其中雪窦重显、宏智正觉、无门慧开等禅师均以颂古集而名重天下。汾阳颂古保持了简劲质朴的风貌,到了雪窦,开始追求意境的浑融、表达的含蕴、风格的高华、语言的洗炼,使颂古成为禅文学的巨擘,雪窦颂古遂成禅文学的珠峰。但此风的末流,一味注重求新求奇、浮华冗漫,又使颂古走向了否定自身生机的一途。 颂古集传留至今较著称者有:《禅宗颂古联珠通集》40卷,宋代法应集,元代续补,收于卍续藏第115册;《禅门诸祖师偈颂》4卷,宋代子璿、如佑集录,收于卍续藏第116册;《空谷集》6卷,系宋代投子义青的颂古,收于橑续藏第117册;《虚堂集》6卷,系宋代子淳的颂古,收于卍续藏第124册等。
云门宗雪窦重显的《颂古百则》,是禅宗颂古的杰作。雪窦重显980~1052是宋代云门宗僧,幼受家学,而志存出世,于妙龄离俗入道,投益州普安院仁诜出家,得法于复州北塔智门祚禅师,依止五年,尽得其道。后隐于钱塘灵隐寺三年,乃出住苏州之翠峰寺。次年转徙明州雪窦山资圣寺,海众云集,大振宗风,有云门宗中兴之祖之称。因他久住雪窦山,后世多以“雪窦禅师”称之。著有《祖英集》二卷,《瀑泉集》、《拈古集》、《颂古集》各一卷。其中《颂古集》对一百则公案进行吟咏,禅林习称为《颂古百则》。《颂古百则》之所以流布禅林,与圆悟克勤《碧岩录》的评唱大有关系。颂古虽然是以诗歌形式对公案的吟唱,但它仍然是绕路说禅,对于悟性不高的人来说,如蚊叮铁牛,难为下口。因此,有必要对颂古进行再解释,以适应教禅和学禅的要求。缘此,《碧岩录》应运而生。它的作者便是圆悟克勤。
圆悟克勤1063~1135是四川崇宁人,出生在一个世代崇儒的书香门第。十八岁出家,苦读佛经,日记千言,万卷佛经烂熟于心,后来转而投向禅宗。为了参究大善知识,他离川东下,十余年间,参见过无数法门龙象,最后见到了名重当世的临济宗杨岐派五祖山法演禅师。法演对他颇为赏识,让他分座说法,他成了法演门下最杰出的弟子。宋徽宗崇宁初年,克勤因母老归省,住持成都昭觉寺。不久又到湖南住持夹山寺,后迁住湘西道林寺,朝廷赐号“佛果禅师”。政和末年,奉旨移住金陵蒋山。这时的克勤,已是名冠丛林的一代宗师了。宣和中,他奉诏住持京城天宁寺。后迁镇江金山寺,建炎中于扬州面见高宗,受 “圆悟大师”的封号,住持江西云居寺。不久因战乱而返蜀,仍然住持昭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