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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所提到的文化重建,价值理想、信仰的重建,本应该是大学的任务。因此,大学生的问题,正是大学教育的问题的折射;用廉价的赞颂来掩盖大学生的问题,其实质就是要掩盖中国大学教育的问题。
那么,中国的大学,包括北京大学,是不是就一无是处呢?这也正是我要追问的第三个问题:能不能把中国的大学,特别是北京大学,简单地看作是所谓“计划经济的最后一个堡垒”,必须做大换血式的大手术。我在前面说过,我这样的教师对北大确实有一种迷恋,除了学生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北大有蔡元培所奠定的“学术独立,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传统。这个传统在20 世纪80年代的北大曾有过较好的恢复,我自己也深受其益:当时我所在的中文系,就拥有一大批真正是一流的老教授,但他们无论是治学,还是为人,都有不同的追求,而且把这样的追求发展到极端,从而形成极其鲜明的个性,他们之间相互对立,又相互补充,形成了“兼容并包”的格局。在这个格局中,每一个教授都有明显的长处、特色,同时又有某些方面的不足与偏颇,但由于他们之间的相互制约,即从整体上保证不会将某种倾向发展到极端,从而达到较为合理的学术生态平衡。
第六部分 大学之问题与改革第97节 相互制约
所谓“相互制约”,包括两个方面的含义:一方面,在学术上谁也不敢稍有懈怠,总要不断努力,将自己的学术向前推进;另一方面,也从其他教授的不同学术思路中受到启发,对自己的学术做某些调整,或对可能出现的偏颇有所警戒:这样,就达到了良性的竞争。这正是最有利于我们这些学生的健全发展的:我们可以从有着不同的(甚至是相互对立)的追求与风格的教授那里,各有所取,又各有所不取,我们与每一个教授的关系,都是既受其影响,同时又保持独立的批评态度。当然,在实际的教学过程中,每一个学生和教授的关系,也会出现不平衡状态:学生会根据自己的气质、性格、爱好、自我设计与选择,对与自己有着更多的共鸣处的教授产生更大的亲和力,受到某位教授更大的影响,这自然会产生某种特殊的崇敬感,但他也会受到其他教授的影响,并从其他教授的不同追求中,看到这位教授的某些不足,这就会有效地保证不会将崇敬发展为盲目崇拜。这样就既可享受追随自己心仪的教授的“从游”之乐,又能够保持自我精神与学术的相对独立性,师生之间的关系,也就能够达到“亦师亦友”的境界。我和我的同代学者之所以得到较为健康的发展,可以说全仰赖于这样的学术环境与传统。
这里还要说到所谓北大的“散漫”之风,据说这就意味着“无效率”,是不适应竞争社会的要求的,也是北大必须改革的理由之一。我的看法则相反:这正是北大之为北大,是北大能够出人才的重要原因,因为这背后不仅有着学术自由的理念,即放任学者按自己的兴趣与性情,在没有任何外在干预与压力的情况下,做自己的学问;而且也包含着对学术逻辑的深刻理解与尊重:学术(至少是人文学科)是不能急功近利,不能求速效,不能以数量计,不能“计划生产与组织”的,而且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个人的独立、自由的精神劳动。所谓“散漫”,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是一种“沉潜”状态,是在淡泊名利,不急不躁的沉稳心态下,潜入生命与学术的深处,进行自由无羁的探讨与创造。这样做出来的学问,看似无用,却有大用、真用;看似无效(率),却有大效、真效。这也是真正的成才之道,北大的老一辈学者就是这样培养我们的:记得刚入王瑶先生的师门,王先生的第一个师训,就是不要急于发表文章,他还特意对我说:你年龄比较大(当时已39 岁),急于得到学术界的承认,我能理解;但一定要沉住气,要厚积薄发,后发制人。待我毕业留校,王先生又再次打招呼:你处在北大这个位置,会有很多机会,比如不断有人向你约稿之类,你一定要拒绝诱惑,要有定力,把握好自己,心无旁骛地做学问。而王先生留给我们的最后遗训,也是“不要瞻前顾后,不受风吹草动的影响,沉下来,做自己的学问!”应该看到,正是在这一代一代的一流校长、一流学者的努力下,北大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培育学术、培养人才的理念、机制,并且逐渐形成了最有利于学术发展、人才成长的学风、校风与传统,这是我们最可宝贵的财富,是成为“一流大学”的最坚实的基础,甚至可以说,这些方面已经是一流的,而且是世界一流的。
我在和一些外国学者与留学生接触中,他们中许多人都对北大看似松懈,实则给教师的学术研究留下了较大的空间,与比较充裕的时间的学术环境以及我们师生之间的亦师亦友的关系,表示十分倾慕;而据说在他们那里,在竞争的压力下,已很难按自己的意愿从容地做学问,师生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商业化了。我当时曾开玩笑说,这可能正是我们的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吧。我们当然要反对“干好干坏都一样”的“大锅饭”现象,这正是前面所说的计划经济管理模式的弊端之一,因此,需要有压力与竞争;但还有一个要有什么样的压力与竞争的问题。学术问题上显然不能有政治的压力与竞争;同时,恐怕也不能简单地将商业的竞争规则用于学术,比如就不能简单地以市场上的需求来要求与评价学术;我们需要的是学术的压力与竞争,而在这方面,北大是有很好的经验与传统的:我自己在北大的二十多年的工作中,就时时刻刻地感受到来自学术与教学方面的压力与竞争,并且已经化为自身内在生命的要求,从不敢有半点懈怠,而无需政治与经济的诱惑。而我感到痛苦的恰恰是这些“优越性”在90年代以来,特别是近年来,逐渐丧失了:政治的干预时有发生;无所不至的行政干预与商业竞争的渗入,学术的体制化与商业化使学术研究的自由空间与时间被极度的挤压,北大越来越留不住、也吸引不了一流人才,师生关系逐渐成了“老板”与“打工者”的关系:这些都使我产生了“北大失精神”的隐忧。因此,很多深受应试教育之苦的中学生、大学生要考北大时,我都劝他们要打破对北大的幻想。但他们都众口一词地说:他们清楚这一点,但北大毕竟还有自己的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的传统,他们还愿意保留这样一个“精神圣地”的“乌托邦”。我终于明白,一个民族,特别是处于政治与经济的双重困扰中的民族是需要相对超越的一方“净土”的;而北大,正是许多仍然在追求理想、信仰,追求思想的独立与自由的人们,特别是年轻人心目中的“最后的精神堡垒”。
这些年,我和大量的北大之外的年轻朋友通信,是深感北大在这些年轻人中的地位与分量的,这是北大的真正力量与魅力之所在。我当然知道这是一个“神话”,我写回信的一个很大的任务是要打破它,但我又实在不忍心打破:一个民族的年轻人,如果连梦也不能做,恐怕就太可悲也太危险了。无论怎样,北大毕竟还有一点供人做梦的条件和资本,北大在当今的中国大学里,还多少保留一点蔡元培的“学术独立,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传统;有很多朋友都对我说,像你这样的不合时宜的教授,只有北大能容纳你:这一点我自是深有体会,这也就是我无论怎样批评北大(包括本文在内),仍不能摆脱“北大情结”的原因。但或许正因为北大还是这样一个“精神堡垒”,总是有一些力量,要想摧毁它。曾有过“政治大换血”的改革计划,终于未能奏效。今天当人们提出要把北大当做“计划经济的最后一个堡垒”来彻底改革时,一定要注意:不要用经济的力量去“大换血”,用资本的逻辑,将“最后一个精神堡垒”也一起摧毁,那我们就真的要重演“从这个门走进去,从那个门走出来”的悲剧了。
事情就是这样:中国大学的问题确实很多,北大的问题确实很多,因此,中国的大学必须改革,北大必须改革;但一定要把问题即病症看准,才能对症下药,药到病除,如果诊断错了,或者没有抓住要害,该治的病不治,或者不及时治,甚至将健康的肌体也当病治了,那就会病上加病,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最后,我还有一个疑问——“多疑”正是我这样的人文学者的“毛病”:当有人将包括北大在内的“大学”比作“国营企业”,我就不免产生这样的疑惑:会不会有一天,也在大学(例如北大)推行“股份制”,作为“根本出路”呢?
第六部分 大学之问题与改革第98节 讨论改革的目标问题
现在,我们可以进一步来讨论改革的目标问题。坦白地说,我对“创办世界一流大学”这一战略目标本身,就颇有疑惑:这里面需要追问与澄清的问题太多。
首先,这里所说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概念?记得当年周作人曾写过一篇文章,谈到北大在“大家只知道尊重英文的时代”,“添设德法俄日各文学系”,以后又开设朝鲜、蒙古语班,这都是中国教育界、学术界的“重大事件”,他希望“北大的这种精神能够继续发挥下去”,他还特别提出要加强对“希腊,印度,亚剌伯与日本”的研究。他说:“近年来大家喜欢谈什么西方文化和东方文化,我不知两者是不是根本上有这么些差异,也不知西方文化是不是用简单的三两句话就包括得下的,但我总以为只根据英美一两国现状而立论的未免有点笼统”。可见在北大的传统里,“世界”也是一个“兼容并包”的大概念。但以后的“世界”就越变越狭窄了,记得1956年我考上北大,录取通知书上就写着“祝贺你考上了东方莫斯科大学北京大学”这句话:那时候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都是向苏联“一边倒”的,50 年代的中国大学教育改革(当时叫“院系调整”),其指导思想之一,就是要把苏联大学的教育理念与制度全盘搬到中国来,把北大改造成“东方莫斯科大学”自然就成了北大改革的目标:按当时的理解,莫斯科大学的标准就是“世界第一流大学”的标准。这样的“一边倒”的后果,我们今天已经看得很清楚;甚至可以说,正是这些后果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