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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们仍承认中国的文化,缺乏西方科学者,则以我们承认西方科学根本精神,乃超实用技术动机之上者……中国人欲具备此西方理论科学精神,却又须中国人之亦能随时收敛其实用的活动,暂忘其道德的目标……今认清此点,则中国人不仅当只求自觉成为一道德的主体……更当兼求自觉成为纯粹认识之主体。
依此种精神以言中国文化之发展,则中国文化中,必当建立一纯理论的科学知识之世界,或独立之科学的文化领域;在中国传统之道德性的道统观念之外,兼须建立一学统,即科学知识之继承不断之统。求“学统”之建立,最基本的便是要建立学术自主性的观念。学术自主性或学统之树立,则必须排除“学术的政治化”及“学术的道德化”。学术政治化的弊病,本文已有论及,学术道德化的弊病则是把学术与道德这两个不同领域混淆在一起了。当然,反对“学术道德化”并非意谓从事学术活动可以不要讲道德,只是说学术与道德分属两个不同的领域,应各有其定位。从事学术活动亦正需有其道德之规范,正如从事政治活动亦需有其道德之规范,在前者为“学术伦理”,在后者为“政治伦理”。在现代社会如何替学术、政治定位固然是头等大事,但如何为学术政治建立其各别之伦理则更是急切而重要的工作。据我接触所及,韦伯可能是对此问题最早作过深刻的思索者。韦伯强调“价值判断”与“经验知识”两者之关系及其区别;他认为大学教师在表达其道德性与政治性的见解时,必须把“事实”与“判断”厘清,这是“知识的真诚”,也可说是一种学术伦理。但韦伯提出的“价值中性”(value-nutrality)观念引起了学术界多年的争论,迄今未息,到底什么构成学术伦理的内涵呢?这确不是易于界定的。法国生物学家蒙诺(Jacques Monod)则直截了当地以“科学方法”为学术伦理之范典。蒙诺的“科学方法”主要是指对真理追求之真诚不欺,盖一个人对真理与知识有绝对真诚乃至进入宗教感时,则真正达到言行一致,表里无违的田地,再者,一个有知识真诚者,必能尊重客观证据,一以理性为导引,必不会曲学阿世。“知识真诚”之为学术伦理的重要组成是可以同意的,但大学之学术研究,特别自原子弹爆炸以及遗传工程方面的突破性发展之后,已越来越涉及到道德伦理的问题。对伦理问题之敏感与关切,不止限于科学,在社会科学也莫不一样。社会科学之研究引致侵害个人之自主性与隐私权的可能性,并有为不合理的建制体系之镇压、统治能力提供新资源的潜在危机。各种学会已自觉地研拟职业上的“伦理规则”(codes of ethics),但学术研究,特别是其实用生产上引起的伦理困境常非一些“伦理规则”所能适应。今天,学术伦理的问题不可避免地要从根本上问:学术(或科学)之终极功能为何?如果科学(学术)之发展应该是为了人类之福祉,那么学术活动应不止为了满足科学家知识的好奇心,甚至也不应以发明为目的之本身为己足。从而,学术虽应为一自主的领域,但它已不能以“知识之真识”为学术伦理的充足内涵,而必须寻找学术或科学之外的伦理的立足点。这无疑是大学面临的新的挑战性课题。
第四部分 大学理念第43节 世纪之交谈大学之理念与角色
金耀基
1.前言
在20世纪即将逝去,21世纪瞬即来临之际,来谈大学之理念与角色,我觉得应特别把握两个视野,一是历史的视野,一是全球的视野。
从历史的视野来考察,世界各个大文明,在前现代时期,都有一种教育性的组织体,类似今日的大学。希腊、中国与阿拉伯都有各别独立的发展。在中国,西汉武帝从董仲舒之请,创立太学,设置五经博士教授,在东汉最盛时,太学生达三万人。董仲舒在举贤良对策中说,“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太学实是国家养贤之所。从魏晋到明、清或设太学或称国子学(国子监),都是当时的最高学府。清末叶,中日甲午战败,乃有戊戌维新变法运动。维新变法中之重要措施,就是废科举,立学校。1898年京师大学堂的开办,可说是中国现代大学之发轫。1912年,京师大学堂改名北京大学。
今日我所讲中国的大学,不能不从北京大学讲起。北京大学之源头不是汉代的太学,北京大学之源头是在西方。北京大学是戊戌维新之产物,是西化的产物。而在西方,今日大学之直接源头不在希腊,而在欧洲之中古。论者认为今日大学只有一个共同的世界性的学术模型。此即欧洲大学的模型。首建于12世纪的意大利与法国,其后虽历经修革,但仍为大学之普遍模式。此一大学之普遍模式,八百年来,固然有其强劲的持续性,但也有几次重大的转化。中古大学之原型有浓厚的世界精神,然而拿破仑之后,在民族主义影响下,大学之性格即转向族国本位,而20世纪以来,不止大学之组织结构有变,大学之理念与角色也有变。
从全球的视野来考察,我们会发现大学之原型虽然有世界精神,但事实上却不能不受到其历史文化的影响,而中古大学之视野也不能完全跳出欧洲。值得注意的是,大学之内在逻辑是要摆脱文化的制约性的。中古大学的神学(基督教)就是跨文化、跨国界的,现代的科学则更是超越国界与文化的。所以,现代大学尽管有民族国家的印记,但较之其他的组织体,总是具有较大的开放性与国际性。20世纪70年代之后,由于全球化的趋势,大学的世界性格将更深化,的确,大学在某个意义上,比跨国公司具有更大的全球取向。无庸讳言,大学一方面有它的世界性,一方面有它的族国性,两者如何达致一个平衡将是越来越需面对的课题。近年来,由于资讯科技之发展,已出现所谓“全球教室”(global classroom),数码大学(cyber-university),可以想像的,资讯科技在21世纪将对大学之理念与角色产生新的挑战与影响。
2.大学之理念与角色的演变
大学之理念在根本上是大学之目的,是大学之内在逻辑,是大学存在之最后理由,而大学之角色则指大学在社会中的功能,是大学对外在世界所产生之作用。大学之理念与大学之角色是相关的,但二者有时吻合,有时则可以有偏离,甚至有冲突,大学之理念与角色并非一成不变的,事实上,它是随历史的发展而演变的。
大学之存在已有悠久的历史,但第一个专门讨论大学理念的是19世纪(1852)的牛津学者纽曼(John H.Cardinal Newman),他在《大学的理念》(The Idea of a University)一书中认为大学是一个提供博雅教育,培育绅士的地方,他以为大学之目的在“传授”学问,而不在“发展”知识。他说:“如果大学的目的在科学与哲学的发明,那么,我看不出为什么大学应该有学生。”他心目中之大学应是着重对文化传统之保持,大学之目的则在对一种特殊型态之人的性格之模铸,故纽曼的大学之理念显然以大学是一个“教学”的场所,是一个培育“人才”的机构,也是一个保存文化传统的地方,这个理念与中古大学所扮演的角色是契合的,到今天为止仍然是留给大学教育一项重要的遗产。
19世纪末时,大学之角色开始巨大的变化,这一改变始于德国,德国大学亦由中古一脉相传而来,但到了19世纪末叶时,在洪堡(Von Humbaldt)及阿尔托夫(Althoff)等人的革新下,柏林大学首先改制,摆脱中古的学术传统,标举大学的新理念。他们的大学的新理念就是以大学为研究中心,教师的首要任务是从事“创造性的学问”。这个大学的理念与纽曼所怀抱者迥然不同。因为他所重者在“发展知识”而不是在“传授”知识。德国这种大学的新理念影响到欧洲各国,并对美国发生巨大的冲击。中国现代的教育家蔡元培之改革北京大学就是以德国大学为模式的。蔡元培在就任北京大学校长的演说中,阐明大学之性质说:“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者也。”吕思勉认为“在他(蔡元培)主持北京大学以前,全国的出版界,几乎没有什么说得上研究两个字”,认为他之提倡学术研究是“孑民先生不朽的功绩”。不是偶然的,蔡元培先生也是创立中央研究院的首任院长。
第四部分 大学理念第44节 德国大学的新理念
德国大学的新理念,在美国现代大学的先驱者佛兰斯纳(A.Flexner)的书中获得系统性的阐扬,弗莱克斯纳在其1930年《大学》(Universities)一书中,开宗明义就标举出“现代大学的理念”。他特别强调“现代大学”,以别于早他七十几年的纽曼之“大学”。弗莱克斯纳肯定“研究”对大学之重要,肯定“发展知识”是大学重大功能之一。但他却没有轻忽大学之“教学”功能,他说:“成功的研究中心都不能代替大学。”在他心目中,大学之目的不止在发展知识,也在培育人才。不过,他反对大学训练“实务人才”,反对大学开设职业训练之课程,他甚至认为哈佛的商业学院“夸张而危险”,应该从哈佛分开出去。他更极力反对大学成为社会的“服务站”(service station)。弗莱克斯纳之大学的理念在美国造成深刻的反思,尤其在医学教育方面促成了一连串的改革,提高了医学教育的水准。弗莱克斯纳“现代大学”的理念,第一次把高阶教学与研究结合在一起,值得注意的是,在弗莱克斯纳高度推崇德国模式,剧烈抨击美国大学鼓吹“现代大学”的新理念时,美国的大学在霍布金斯的吉尔曼(Gilman),哈佛的艾略特(C.Elliot)等人的改革下,借鉴德国大学,大步伐的独立发展,已稳稳站在世界大学的前沿。二次大战之后,美国大学之发展与其国力交光互影,发展尤为突出。美国大学一方面继德国大学重研究之传统,一方面也承继了英国大学重教学之传统,我们可以说,有规模的美国大学的研究院与大学本科的二重结构,就是美国采择德、英模式而结合设计的,这个设计也已成为今日世界各国大学的模式。今天,美国大学不但在量上是世界之冠,在质上言,其一流学府,如哈佛、伯克利、耶鲁、芝加哥、斯坦福等较之欧洲任何大学亦毫不逊色,甚或更有过之。哈佛的罗索夫士基(H.Rosovsky)自豪地说“三分之二世界最佳的大学坐落在美国”。平心而论,这并非夸大之言,他所指最佳大学是指世界公认的五十到一百所名校而言。前加州大学校长克尔(C.Kerr),他是香港中文大学校董会的终身董事,我认为他可能是对当代大学最有研究的教育家,他1964年的《大学之功用》(The Uses of the Univeristy)一书是了解当代大学不能不读的书。克尔选择用复数的“功用”(uses)一字来讲大学是有意思的。既然讲“功用”,他当然理解到大学可以有“误用”(misuses)之可能。克尔首先指出当代大学应面对新的“角色”,大学必须严肃地审察它所身处的新的“现实”,这个新的现实就是一个普遍的共识,即“新知识是经济与社会成长的最重要的因素。而大学的不可见的产品——知识,可能是我们文化中最有力的单一因素,它足以影响到职业、甚至社会阶级、区域、国家的升沉”。社会学者贝尔(Daniel Bell)指出,在美国,大学已变成社会上一个有支配力量的重要的制度,它已是社会主要的服务机构,不止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