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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4-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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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历史观问题,我认为一作品的历史观完全可以自由选择。过去非得现实主义,唯物史观,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甚至这已经是过气的了。戏说已经成为影视娱乐界的共识,戏说戏能占领黄金时段就是证明。每个戏完全可以有自己的主题,诠释权在作者。比如《英雄》,就是对‘剑’的精神的一种自己的诠释。其他别人引申的意思,作者不必承担。” 
  吕多和水桶都注意到胡老师微微一笑,微微颔首。邱山与胡俏眉同一朝向,互相没有看到。 
  “那么,欧洲影评家认为《英雄》逢迎霸权主义,向强权献媚,你个人是否同意?” 
  “我不同意这个评价。” 
  “是否读过接受美学的理论著作?” 
  “接受美学的主要观点,无非是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正好说明,人们对一部作品的认识是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而不必与其他人统一的。” 
  “这不全面,接受美学的观点认为,文学艺术作品的最终完成,是在读者的解读中。这恰恰不给作者全部的解释权。换句话说,它从另一个角度强调了作品不为作者控制的特性,剥夺了作者的部分解释权。” 
  “这个意思的接受美学我还没有读到。” 
  “这个意思课本上就有。” 
  水桶捅捅吕多,让他注意胡老师的脸色有些恼怒了。其实在整个答辩过程中吕多一直在注意胡、邱两位老师。在大一时他也曾这样学习过理论。后来才理会到理论是多方面的,是一头大象,不是一只象耳、一根象尾。人的一种新的观念的形成,如果只依赖一句话,几乎一定是对那个理论的曲解。 
  答辩记录员老蛙在飞快地记录着。大一时,他跟王荀经常为理论的问题争执。后来在老师们指点下读了些原著译本,他反而不跟王荀争执了。因为跟王荀你有理说不清!王荀的战法,不是从理论本身出发,他也没有兴趣真的去读理论书,他读书的办法就是记只言片语,当做言谈中的“补花”,把它们四处乱缝一气,拼凑成随意的“发挥”“戏说”,前后矛盾全不理会。其实杂志上很多争论也是这样,连他一个本科生都看出那是“使用术语的贫嘴”。就连胡老师的批评文章,他在网上查到过,也往往不是从作品本身分析,而是贴西方理论“补花”,只不过她的“补花”比王荀的多一些,炫目一些。文艺理论教授秦里先生的口头禅是:“人脑是个长满了褶皱的地方,每个褶皱里都藏着千万个心思!这么个地方的产物,几句话永远说不清楚的!”他暗自想,暑假期间最重要的是念英文,读研以后一定要开始读原版。在翻译过程中,还会有很多讹误、大量丢失;而且对西方理论的理解和应用,必须求“确切”,切不能靠“补花”,凭自己的希望和想象乱贴一气,一定要跟实际的作品对应,中国文学是在中国的田里长出来的植物,一定要找到它属于黄土地的习性…… 
  “而且,作品的意义永远具有作者无法掩饰的客观性,否则一部作品不会一代人有一代人很不相同的理解。”邱山再向王荀发问,“请你解释,无名放弃刺秦王走出王宫,秦王令从背后以乱箭射死。一个满口以统一求和平的大英雄,何必要射死已经屈服并放下武器的无名呢?” 
  王荀有些口干,他感到辩论的兴奋,更体会到“答辩”与法庭询问的相同之处。他喝一大口水,同时脑子转得飞快。如果说这是揭露秦始皇的虚伪,就有利于主问方,则下步必会对他论文中“秦始皇是英雄”的论点质疑;如果说无名毕竟是统一大业的不安定因素,除掉无名是为完成英雄业绩的“大谋”,那又有利于“逢迎霸权论”,于是他说: 
  “那应当是出于艺术的考虑,制造情节的跌宕,为在结尾创造万箭排空的宏大电影画面提供依据。” 
  钟皑眉头一皱,也来发问道:“也就是说,一部优秀的叙事作品,其中关键性的细节,可以不考虑主要人物塑造和主题的完成,而只照顾营建画面氛围的需要了?” 
  “这有什么不对吗?” 
  王荀觉得一开口就是“人物”“主题”,非常陈旧。 
  但是他看见胡老师把脸沉了下来。答辩前胡老师嘱咐过他,要防着邱山提怪题偏题,胡老师一定没想到钟老师和邱山一个鼻孔出气,不发火才怪! 
  王荀有点慌,马马虎虎答了邱山的后两个问题。自己都觉得词不达意。邱山也好像心不在焉,只说:“没有什么问题了。” 
  其实邱山也很感慨。在这个简简单单的本科论文答辩会上,你同样能看见文坛的那种浮躁作风的深重影响。忙着抢话筒的人,往往来不及好好想说什么,而抢到话筒的人,又被当权威崇拜,他们匆匆忙忙所说的话,竟被学子当成永恒真理抄在笔记本上,作为今后的论据。而过不多久,抢到话筒的人又在别处反思上次演讲的论点是多么肤浅多么简陋,拐了一个所谓“胳膊肘弯”,可惜第一次听他发言的学子却没有听到他后来的忏悔,就算听到了,再跟着现在的他也来个“脑筋急转弯”,又有什么意思?谁知道下次话筒传到他手里,风景又会怎么变?当然不能要求一个人思想凝固,但是流速这么快,拐弯这么大,说是传播文明,人们连文明的模样都看不准,怎么传播? 
  这么一想,他也就没有心思追问一个本科生了。他还料到胡俏眉已经火冒三丈了,当然冒三十丈,他也会坚持自己的看法。王荀这篇论文,凭它本身的质量,不能得优。 
   
  九 
   
  刘莎莎的论文,其实也是一篇抄袭论文。只不过她不是从全国重点学术期刊网上抄袭的,而是从两位学者的专著上抄袭的,因而期刊网上查不到。这个聪明姑娘又采取了剪碎不同段落的方法,邱山不搞女性文学研究,手头没有这两种书,查起来就困难。但是因为刘莎莎不可能吃透原作,又不敢完整地克隆,只挑内容相通、言辞漂亮的地方拼接,在段落中或段落间就留有明显的逻辑问题。而且就语言质量说,能造出这样的论述句的学生,就无法解释在本科期间为什么没有发表过论文。邱山看到刘莎莎答辩前发白的脸色,他更确定了这个判断。 
  结果邱山只挑了两处有明显逻辑问题的地方问,比方针对“女性文学反叛男性中心社会,采用了自己独特的形式:意象化叙事、断裂跳脱……的语言”的说法发问:福克纳等人早使用这样的语言,这种语言形式与女性文学的反叛何干? 
  他没有再多发问,倒并不尽因学生脸色发白,而实有些“忌器”之忧。在答辩朱悦时,老先生已经对公然抄袭有些气愤,似乎不能再加码了。 
  余下的几个学生也都通过了。 
  老师们投票打分后,外面等候的同学都进来了。由钟教授宣读投票结果,论文最后的成绩是三位老师打分的平均值。如果推优的还要经过学院大会答辩。 
  三个优秀:许力今92分,刘莎莎90分,写《文学中的女性与‘花意象’》的女孩子得了91分。朱悦、王荀都是“良”。 
  宣布之后钟皑道: 
  “你们大学今天才真正是念完了,算上全学院答辩的话,多数人最后一课也下课了。以后再想念一天大学本科也不能了。人生只有往前走没有往回倒的事。不知道你们怎么想,我可真想再倒回去念本科。我愿意做毕业论文。思辨是多么快乐的事。像许力今那样,站在讲台上挺着胸脯回答教授的问题,真是骄傲!毕业论文也是一种象征,是最后一道质检手续。看看经过四年修炼,我在专业上达到的综合水准究竟怎样。我们那时候没有哪个学生敢不认真画好这个句号的。现在按照有的人的观念,大学做不做毕业论文两可。扩招了多少,就合格了多少,教育就跃进多少。会不会做论文又有什么打紧!反正都是抄的都是假的,连那个过场也免了算了!这叫什么逻辑!这个逻辑最后发展下去,反正文凭不过一张纸,无论用真的假的法子都弄得来,还验它真假干什么!所以‘枪手’竟然敢上电线杆贴广告,公开电话号码,那就是破案的线索呀!都没人顺着线索去抓!造假论文成了一种‘职业’,可耻的职业!当枪手可耻,雇枪手可耻,到网上剪辑也可耻!应该脸红!应该夜里睡不着觉!应该受良心折磨!假论文和伪钞一个性质!假论文,就是学术伪钞!” 



 
  。
  。59:45
  
  全场一片静默。老蛙觉得那感觉是好像在不应该睡觉的场合睡着了,突然被叫醒,有些狼狈之感。虽然自己没有抄袭,但是周围人抄袭,自己和平共处,也等于看见伪钞帮助隐瞒,不也在钟老师数落之列吗!为什么会成这样?是怎么成了这样的? 
  邱山理解老先生心里不舒服,朱悦的论文还在钟先生座位上,抄袭的部分都打了红杠杠。 
  胡俏眉也有些震动。但随即认为这是一种既往时代的情绪。就像老黄牛精神也能很感人,但是谁还当老黄牛?那些名家每个月都在不同的刊物上大把大把发文章,他们哪儿来那么多话说?不是长长地抄书,变相地自我重复又是什么?捧场的还不是很多?他钟老先生认真,保证质量,一年能交几篇论文? 
  钟皑还没有说完: 
  “前两天看了一本《百名学者论中国文化》。一位全国很有威望的学者说的话,我举双手拥护。不管学什么专业,教育者如果没有把受教育者培养成一个真诚和正直的人,就是失败的教育。教育失败了,那将是我们这一代大学教育的羞耻啊。如果将来人们在高等教育史上写上这样一笔——‘在21世纪初期几年中,我国大学抄袭风气流行,办假文凭成了一种常见的职业,严重地影响了那个时期毕业生的质量。’我们这些高校老师还有什么脸面见地下的先人!严肃的创造态度要是被毁灭了,毁灭的必定是整个民族的创造精神,可怕啊! 
  “幸亏我们的同学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交的是自己诚实耕耘的成果,虽然论文成绩是‘良’,但是操守成绩,都是‘优’!” 
  然后,他没有说“散会”,却简单地说道:“下课。” 
  所有的人可能都会想到都德小说里小弗朗茨听到的那一声“课上完了……去吧”,和那个头倚着墙的哈迈尔老师。 
  全场鼓掌之后,老师和学生们沉默地走出集萃楼。 
   
  十 
   
  邱山登上车子,刚拐过弯,见刘莎莎一个人慢慢在前面走,回头看见他,怯怯地叫了声“老师”。 
  他停下来,刘莎莎小声说:“邱老师,我知道你看出我的论文有很多部分是剪辑的。” 
  邱山不答。 
  “你帮我和钟老师说,我不要优了。” 
  邱山本来对她是很有气的,听她这样说,心里才绽开一条缝似的,但说话口气还是有点生硬:“好啊,说明你良心还活着。我也的确很想对你说,我们不问你,并不是因为查不出来。你这篇论文得优的确不够秤。好几个同学的论文没有你的这么光鲜漂亮,却都是他们自己思考的成果,结果他们得良,你取巧拿了优。我替他们冤枉。” 
  “我不要这个优了。我回去还会把引用部分都标出来再交上去。” 
  “至于成绩,你应该先跟指导老师谈,答辩小组再商量吧。我很高兴你能自己这样做。有时候,为争一时的‘优秀’,有可能损失一世的‘优秀’,将来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后悔。多当心吧。” 
  和刘莎莎道别之后,他登上车子回家。一扭身看见钟先生和朱悦还远远地站在集萃楼门口。 
  他想起邱海在电话里说的设想,把被怀疑的段落打进搜索框,如果百分之百查不到,就降低相似的设置,可以降到百分之七十、六十、五十……这样,只要是剪辑的,再伪装也能查出来。 
  但是这个冷酷的软件不能矫正被扭曲的灵魂。 
  所以邱山发出一声长叹。 
  天已经有些黑下来了。西边还没有褪尽橙红色。有两个学生站在学院前的池塘边有些激动地说话,看背影就认出是吕多和许力今,这是本届最优秀的两个学生。 
  邱山刚才已经注意到吕多是唯一一个把今天的答辩从头听到尾的学生,在最后集体鼓掌的时候,一看便知瘦瘦的小伙子特激动。邱山从大二接手吕多这个班的班主任,他多少知道一些吕多高中毕业后那段艰难打工的经历。吕多有时为了出去参加一些报刊的有酬兼职工作缺课,邱山曾在学生工作组召开的班主任会上为他解围。他可以说是“一语定乾坤”,批评者们不但颔首,还对吕多形成深刻印象,从此对他的少量缺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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