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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日记不在他手中,毛彬错了。我说,高老师,她能写什么?无非是生活中的小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那些琐事感兴趣。我这是钓鱼,手段很不高明,目的很卑鄙。高教授却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来。他说,不能小看小事,在许多情况下,细节是决定一切的。我们搞数学的,就更不能忽视细节了。小数点以下的数,能忽视吗?不能。你想想,她都写些什么?我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很一般,所以我想不起来。他说一般的事是记不住的,这很合理,很正常。不过,我说,她对您,高老师,是很有好感的。我有点恶作剧了。他“啊”地一声,停下脚步,她写进去了?我说没有,不是在她的日记上看到的,是她说的,她很少说老师的好话,对您是唯一的例外。他仿佛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她说您很有魅力,您的魅力来自于您的学识。他摇头说,胡扯。有一次,我说,她还在梦中喊您的名字。什么?他有失风度地张大嘴巴。我说,您放心,那时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说着,我就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棕榈树下发呆。一想到一个具有国际知名度的数学家在一棵棕榈树下发呆,我就十分开心。
我想,我也写日记吧,把所有人所有事都写进去。有朝一日我死了,把日记留着,也让人们为我紧张为我失眠。
显而易见,小小的日记不可能在高教授那里,也许在章书记的手里。装得越像的人往往危险性越大。我为什么不敢像对待高教授那样来对待章书记?说到底我还是有点怕他,俗话说不怕官只怕管,他是实实在在地管得着我们的人。我是个俗人。
13
姨父家去不成,太晚了,只好回宿舍。
青青在宿舍里,我说怎么这么早回来。她说,不教了,教不了了。我说怎么啦?她说太可怕了,我想,肯定遇上了风流家长,许多同学遇到这样的问题,听说有的同学还真的和学生的家长好上了,有女的也有男的,弄出许多风流韵事。还听说,有人请家教,不是教小孩而是教大人,这大多是有钱的老板,专挑漂亮女生当家教,教着教着就教到床上去了。有一次,一个老板的老婆甚至打到艺术系的女生宿舍,成了学校的一大新闻。
我说,兰兰不是说是个老实人家吗?青青的家教是兰兰介绍的。青青说,不是家长的问题,你别往歪处想。我笑了,歪才好,歪打正着,证明我们青青有魅力啊。青青说,兰兰不是个东西。我说怎么啦?她说,其实,我第二次上她家就知道这是她原来教的那一家,我还以为她风格高,让给我。她原来是把麻烦转嫁给我。什么麻烦?青青说,那个女孩子和小小一样,动不动就想自杀。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才多大?青青说十三岁。我说你怎么知道她也要自杀?青青叹了一口气说,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她说,这次再考不进前十名,我就自杀。我说,她是说着玩的吧,就像我对小小说,去死吧。这只是一句气话,实际上和说着玩没什么本质区别。
青青说,她不是说着玩的,她是认真的。她是这样对我说的,青青,第二次到她家辅导之后她就不管我叫老师了,她母亲说,这样也好,显得亲切,有利于交流和学习,反正你们也差不了多少岁,我也不计较,反正我们做家教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当老师。她说青青,她就这么看着我。青青把眼睛对着我睁得大大的。很可怕。就这么看着,很严肃,很正经,一点也不像说着玩的。她说,这次再考不上前十名,我就去死。从这里,她指着窗门,你想想,她家住的是8楼,从这里,也就是从她家的窗门跳下去。这一下去非死不可。我想起小小躺在水泥地上的情形,浑身发抖。我说你可别吓我,我有心脏病。她说,你们这些大学生真没劲,动不动就拿心脏病来唬人。我说,真真,这是她的名字,考第几名都无所谓,你已经努力了,你在进步不是吗?她说她受不了父母的唠叨,受不了老师和同学古怪的眼神。她说死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她还说,上个学期,她们学校就有一个男生从“三好楼”跳下去,因为差1分没考上清华。我说真真,你不能干蠢事,你跳下去,你痛快了,别人怎么办?你的父母亲怎么办?她说我不管。谁让他们整天让我难受,他们活该。她看我有点发抖,笑了,你真有心脏病?我说完全是被你吓的。她说,兰兰和你一样,你们大学生怎么都这么胆小?我这才想起,原来兰兰不是在帮我,她是把一个想自杀的发了疯的女生交给我,把一个可怕的包袱甩给我。
我看着青青,无话可说。难道她们都疯了吗?青青又说,我不去了,下个星期真的不去了。我说你是辅导一半跑回来的吗?万一她今天就跳下去,不就是你的责任了吗?青青刷地铁青了脸,说,不会吧,她讲的是考不上前10名才跳的。我说,你一走,她更觉得没希望,想想与其进不了前10名丢人现眼还不如现在就跳下去。你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青青说真这样的话,我也从这里跳下去。我突然笑了,我不想笑的,不知怎么地就笑了起来,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那种,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
青青拉着我的手,说,巧巧,你别笑,你笑得很可怕。我还是笑,开心地笑。青青慌慌张张地拿过一面镜子,你看看,你笑得有多难看。我看到我笑的样子,我从来没有看过自己大笑的样子。以前,我只在镜子里对自己微笑,甜笑,浅笑,羞笑,样子十分可爱。可我从来没有对着镜子大笑,我想,大部分人,除了演员,都没有对着镜子忘乎所以地大笑过。我现在的样子的确有点狰狞,有点癫狂,有点让人恶心。我一下子就止住自己的笑。镜子里的我恢复正常,我有一张看起来不怎么让人讨厌的脸。以前中文系的那个男生为了讨好我,常常说我的脸很金看。闽南话的金看,就是越看越好看。
青青拍拍我的脸,说,你没事吧。我说我没事,我推开她的镜子,我不能再看了,否则我会笑出来,这一下是微笑,是男生们很喜欢的那种浅笑。我说你有事,你的事没完。她一下子就哭了,说怎么办啊巧巧。就在这时,兰兰回来了。
兰兰开门时,仿佛愣了一下,但她马上就跟着哭了起来。我说兰兰,你把青青坑苦了,你哭什么?她说,我遇到大麻烦了。青青天生是个好人,一听兰兰遇到大麻烦便止住了自己的泪,关切地说,怎么回事,快说,别哭。兰兰说,他说要是我不答应,他就去自杀。我们说谁,谁又要自杀?兰兰说就是那个人。我冷冷地问,哪个人?兰兰说,他父亲,我家教的那个男孩子的父亲,他爱上我了。
我和青青对看了一下,我们都不相信她的鬼话。我想,她是想用自己所谓的不幸来减轻对青青处境的责任吧?兰兰说,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也没有一定让你们相信的意思。我们每个人都为自己活着不是?我为什么一定要你们相信我。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说着,她崩崩崩地到洗澡间洗了脸,就拿起一本书,躺到自己的床上去了。只要不到熄灯时间,她躺在床上一定要看书,这也是她的好习惯。
我想再说,青青动了一下我的手,让我别说。我想,兰兰也许真遇到大麻烦了,这麻烦不是那个男孩子的父亲爱上了她,而是她爱上了那个男孩子的父亲,因为她说过,他是A州数得上的民营企业家,有一栋小别墅,在东郊的桃花山庄,还有一部小轿车,宝马。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兰兰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小小跳楼的那天晚上,她软瘫在门边,也是刻意做出来给人看的。
14
这几天过得真平静,没人再讲小小的事,小小的日记也没人提起。青青听了我的话,从医院里打了一张患肝病的条子,到她家教的那个女孩子母亲的单位找她,那个当母亲的看到那张条子,立即松开自己的手,青青说那病条从她的手指间落到地上的样子有点滑稽,扭扭捏捏地像戏台上装腔作势的媒婆。她从坤包掏出几张伟人票子放在桌上,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不用再来了。青青没拿她的钱,不是因为她不喜欢钱,而是因为她让她恶心。我对青青的表现表示赞赏。她有进步,上一次她为了洗清自己,把自己的衣服连内裤和胸罩,全都从橱子拿出来,放在男人的眼皮下。
没人提小小的事不等于小小就没事,她依然在医院里躺着,是死是活谁也说不清。学校还是不许我们去看她。她的日记到底在哪里,还是一个谜。为了这个谜,我几天几夜吃不香睡不好。我甚至怀疑小小是否真写过日记。我进而怀疑我所见到的那个自称李小一的人是否真是她的弟弟。自从那天之后,那个自称是小小弟弟的李小一便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我得做点什么,可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只是不停地做梦。晚上做,白天也做,中午躺在床上,刚合眼,小小就从她的床上爬过来,对我说,巧巧,你和我一样,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来吧,来吧。每当这种时候,我的眼皮一跳,就醒了。青青和兰兰都睡得很好,可以听到她们微微的鼾声。偷偷地睨了一下小小的床铺,空空如也。有时,我会说,小小,别来烦我,不知为什么,我不再那么恨小小了。我甚至有一点点内疚,小小把我当知己,我却对她说,去死吧。
我不停地做梦,我已经习惯了,也不怕了。可昨晚的梦却让我惊出一身冷汗。我梦见我爬过一条长长的隧道,我渴望光明,可是当我爬出隧道时,我看到的仍然是一片黑暗,黑暗中一个人朝我走来,在我的面前站定,我说,你是谁?他说我是你的爷爷。听声音,有点像爸爸。我说,我的爷爷早已不在了,他在文革中自杀了。他哈哈大笑。我定睛一看,果然不是爷爷是爸爸。好久没见爸爸了,我说爸爸你怎么在这里?他说,孩子,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说去哪里?他指了指前面。前面没有路,有浓雾从深深的山谷向上翻滚。我说,爸爸你不能向前走,那里是悬崖。爸爸哈哈大笑,在他的笑声中,我看到一座高楼从雾中升起,瞬间,爸爸站在栏杆上,那姿态与小小一样。我大声叫,爸爸,别跳。
我被自己的叫声惊醒了。黑暗中青青说,巧巧没事吧?我说没事。青青说,做梦了?我说是的。她说,我也做梦了,正喊着让小小别跳,就听到你的叫声。我说,我也是。兰兰也醒了,说,我也做梦了,梦见小小来取东西。青青说,是不是小小死了,来托梦,要不,我们怎么就一起梦见她呢?她的话说得我毛骨悚然。
第二天,我给爸爸打手机。我说,爸爸你没事吧?那边传出爸爸爽朗的笑声,我能有什么事,怎么想起给爸爸打电话?你没事吧?我说我没事。他说,没事就挂了,我正开会哩。说着就挂了。我不放心,又给姨父打电话,说我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姨父说,巧巧做梦了吧。我知道你要做梦的,什么事也没有。
前一阵子,常常听说某县长某书记,“双规”了,出事了,贪污受贿了,腐败了,跳楼了,自杀了。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居然会做这样的梦,都是小小的事闹的。
要是爸爸真有事,他会不会也像爷爷一样,从他的办公楼上跳下去?
15
我没想到小小的事很快就有了了结。那天早上,毛彬问我,下午没课?我说有事,我开始对他感到烦。他说有事也得搁一下,何书记要找你谈话,下午3点在她的办公室。我说又是小小的事?毛彬说我也不知道。
我准时到何书记的办公室,她见到我,显得十分高兴,拉着我的手说,本来想到宿舍找你,怕说话不方便,就让你来。坐坐,坐下来再说。她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来。我想,她是领导,是厅级干部,对学生不必这么客气,这让人感到有点假。我刚坐下来,她的秘书就把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她有专用杯子,她给我们做报告,这杯子就放在讲台上,红的,很显眼。我的是一次性杯子,纸的,上面印一朵蔷薇花。
她说,这是绿茶,喝得惯吗?我说还行。她说,今天让你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小没事了,让我们救活了。她出院了。现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