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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青青,这终身大事,主要还是看你自己。所以你看,我特地先跟你悄悄儿地说,还瞒着红嫂呢,你这两天好好想想。想定了,把回话儿给我,我再给你捎给他,好不好?
然后古丽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她不想让青青现在就把话给说死了。她相信青青只要睡一个晚上,只要做一个短短的梦,只要稍微想一下张玉才的背影和走路的样子,她就会克服害羞与不自信,她就鼓起勇气来,会吞吞吐吐地找到自己,答应那个在裁缝店后固桥边上的约会。
当晚的青青没有梦到张玉才,因为她根本没有真正睡着。从夜里到白天,她一直都在紧张而低效地思考:那个固桥边的约会,去?还是不去?
古丽所说的一切,她知道,是不真实的,这一定是古丽,为了帮助(同情?)自己,而硬生生地把张玉才给拉过来的。可是,情感怎么就打不过理智呢?青青同时又在想:万一,万一!古丽说的就是真的!那人就是真的喜欢上自己呢……而且,就算真的假的都不管,为什么自己就不能跑去跟张玉才见上一面呢!只要跟他一起站上那么一小会儿,看看固河里的水草,看看他的鞋子和裤脚,哪怕一句话不说,那不就够了嘛,这辈子难道还指望别的什么吗?
青青默不作声地坐在厨房,一动不动,只看着灶膛里的火,左摇右摆,忽上忽下,她想,那火里烧的哪里是柴?分明就是自己的心了。
忽然,外面传来达吾提的脚步声,青青微笑起来,想到一个好办法,她的心终于可以不必再这样被焚烧下去了。
青青几乎是轻松地站起来,问东厢房里正在洗澡的红嫂:还要再加烧一锅水吗?
达吾提蹲在院子的墙角下。院子外各色各样的气味像一大群顽皮的伙伴似的,在竭力地呼唤他引诱他,可是没办法,他没法出门。他真的没法再忍受外面的阳光了。
不过才是暮春,阳光为什么就这样刺眼呢,像嗡嗡叫的蜜蜂似的,像浓得让人头晕的油菜花似的,达吾提蹲在墙角下,他小小的身子蜷成了一个拳头。他紧闭起眼睛,并用手掌遮住阳光,这样,他才稍微感到舒服一些。
达吾提一直在想着,他得跟谁说说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让他很吃力。白天,远的东西他压根看不见,近的东西又总是模糊的。而过分强烈的光线,都会让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发痛,像有针在刺,他揉一揉,眼泪就成串地掉下来,但达吾提知道:他是个男子汉,这不是在哭。而到了晚上,情况就更为奇特了,所有发亮的东西,油灯、瓷碗的边缘,古丽的耳环,青青眼里的水,这些亮闪闪的东西就全都被放大成一团团的光晕,到处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好在,他有鼻子,他的鼻子就是他的眼睛,红嫂给他端热汤了,青青给他穿衣服了,路上有小狗来了,前面有条木桥了,旁边来了辆自行车了,他的鼻子都会提前告诉他……
但是,但是,达吾提真的很想找个人说说他的眼睛,他感到他快要失去它们了。可是跟谁说呢?红嫂,不。青青,不能。古丽,更不能——在达吾提看来,家里那三个女人,某些地方,总让他觉得可怜,是不能依靠的,他不能把他的问题再加给她们……
因此,当青青向达吾提提出一个请求——代替她到固桥边去跟张玉才见面——达吾提几乎要跳起来了,是啊,怎么没想到,其实可以跟一个外人说说,说说他的眼睛。
达吾提答应下来,同时,他嗅出青青嘴中的腥气,根据他的经验,这种气味往往源自那样一些人:情绪紧张或者身体不够舒服。
去见他……嗯,做什么呢?达吾提问,事实上他愿意帮青青做任何事,以报答她每天晚上抱他上床、帮他掖被子。
不做什么……我想,就是见一面,跟他站一会儿。反正,你只管去就行了,千万不要乱说话……青青沉吟着胡乱地答道。显然,她仅仅才想到了第一步,事情的下一步她胸中无数,也无能为力。再说,一个八岁的孩子,她能指望什么呢。
奇怪的是,达吾提发现,当妈妈古丽发现是自己代替青青去见张玉才时,她突然显得很失措,一会儿钻到青青的房间低声嘀咕,几乎在哀求着什么,一会儿又脸色不定地跑出来发愣。看到事情的无可挽回,终于有些怒气冲冲的样子:你这孩子,真不懂事,怎么就当真要去了呢?你这回是帮青青倒忙了!同时,达吾提闻到:妈妈的嘴巴同样带着焦灼的腥气。
她们都在因为什么而如此异常呢。
达吾提带着两个女人的不安赴约了。
固桥下面的河就叫做固河,河水看上去并不那么清澈,这是下游,穿过整个小镇之后,在这里,河面聚集着菜帮子、竹竿、木片以及一些泡沫。河水并不深,但仍然拍打着桥墩,有哗哗的声音,并散发出混浊的气味。
固桥上的两个人,都还没有说话。
达吾提脸俯向河面,像一个小酒鬼似的,深深地嗅着发酵的河水。而张玉才,则跟他相反,他把脸冲着街面,路上基本没人。固桥这里,其实是很适合男女第一次私下约会的——古丽所选的地点倒是很不错的。
想到古丽,又看看旁边的达吾提。张玉才感到了一丝惆怅,其中又夹杂着庆幸与疑惑。无疑,那个叫青青的女孩子是不来了。从表面上看,他是被拒绝了。不过,对这结果,他感到亲切,并隐约体味到那个姑娘的聪明与骄傲,她是个好姑娘,他钦佩她,不过,这跟其他情感没什么关系。
张玉才现在搞不懂的是:面前这个男孩子,古丽的儿子,他到底是谁的使者?
张玉才犹豫着,决定还是先等这个孩子开口。
其实,我看不清你长什么样儿。所以,我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喜欢你什么?达吾提突然回过头说。
你说什么?张玉才往前走了一步,这孩子的口音跟古丽一样,带着异乡的底子。她们?
达吾提答非所问:不仅是你,我现在谁都看不清啦。我眼睛坏了。现在我只能看见一点点光了……达吾提说着又把头冲向河面儿了,好像他是在跟河里的那些脏东西说话似的。看样子他今天只想跟人谈谈他的眼睛。
张玉才听出孩子声音中的痛苦。这痛苦真实、细小,富有感染力。于是他把他的疑惑丢到一边。你……是说,你眼睛不舒服了?那,跟她们说了没有?
这是治不好的。我从小就不好,她们都没发现。我甚至可以继续这样睁大眼睛装下去,只要我有鼻子,她们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
你还小呢!哪里就治不好了!我估计是近视吧,一种假性近视,可以治的……张玉才想起他仅有的一点关于眼睛的常识。
达吾提似乎根本就不听张玉才的话,他只是需要说。跟一个人说出来。
……从前,在工程队,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们小孩玩瞎子游戏,把布条往脸上一蒙,不管是比赛摸人,还是摸东西,我总是最快、最准……从小到大,那是我最喜欢的游戏了……到了这镇上,一开始我还有些害怕呢,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没关系,幸好我有个好鼻子,那就行了……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跟着青青,走遍这里的每个地方,我用鼻子记下每个路口的味道,这样,以后我就会认路了,你知道吗?我从不会迷路,这点,我妈妈不如我……
达吾提对着河水,在谈论他眼睛与鼻子的过程中,他提到了青青,又提到古丽。每说到一个,都会让张玉才有点分神,他想,也许接下来这孩子就会谈谈她们当中的一个,这样,他或许就能听出:古丽所操纵的这次约会,真正的背景到底是什么?当然,这并不重要,只是,作为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在情感深处的一点点虚荣。
可是,达吾提不说,眼睛的伤痛使他淡忘了他的角色,他完全忘了他所肩负的重托,忘了在他出门之前,青青左一遍右一遍帮他梳头、整理衣服,而古丽,则在一边焦躁地转着,欲言又止……等他一切准备停当,准备走出院子,青青终于飞快地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记着帮我拉拉他的手。
可怜的小达吾提,他都忘了拉张玉才的手了,倒是张玉才,慢慢地蹲下来,捧起达吾提的小脸,看他脸上凹进去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清晨起了大雾的水面——多像古丽的眼睛呀,只是,他从来没有机会这么近地靠近古丽的眼睛……达吾提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固河的水在旁哗哗着。
达吾提突然笑起来,慢慢闭上眼睛,皱起鼻子:你瞧,这么近,我都没法看清你,不过,我现在知道她们为什么喜欢你了……你闻起来就像秋天的麦草垛,干干的,厚厚的,很暖和……
听着孩子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比喻,张玉才不知为什么特别地难过起来,可能他还没有习惯达吾提的这种表达方式,也可能是他想到了别的什么,总之,他突然把达吾提搂到怀里,把他像麦草垛一样干燥火热的嘴唇贴到达吾提的眼睛上,这双跟古丽一模一样的眼睛。
半个小时之后,当达吾提回到家中,当青青悄悄拉起他的小手准备放到嘴上时,达吾提却抽出手来,把自己的眼睛送上去:对不起,我忘了拉他的手了,不过,他亲过我这里。
于是,青青冰凉的唇像张玉才一样再次贴到达吾提的眼睛上。这两个吻啊,这么相像,这么接近,却又如此遥远,相隔万里。他和她都没有吻到他们的心上人,永远吻不到。只有达吾提,他感觉到那极为陌生的颤抖,像火与冰在瞬间的拥抱,这是他无法记忆和保存的气味。
张玉才还想再见古丽一次,跟她说说达吾提的眼睛。可是,他发现要见上古丽一面现在有些难了。
她不再出现在裁缝店一带,不再出现在他们从前有过默契的任何地点,显然,她在有意地躲避他。有时,在一个巷子里,他走进去,恰好看见古丽挑着吃食担子的身影,他加快步子走上前,古丽却更加快速地往前走,因为挑着担子,她有些吃力,但仍不肯放弃,鞋子危险地拍打着石板路面。张玉才只得停下来,他害怕古丽跌倒。
张玉才不知道,古丽把上次那个约会的失败归罪于己。为了给自己一个惩罚,古丽决定:不再见张玉才,永远告别跟张玉才在一起的那种快乐与放松。这其中,有对青青心思的难以理解,也有对张玉才不够热络的失望,更有对自己的怨恨与自责。她想:如果没有她古丽,如果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张玉才说过话、走过路、谈过心,说不定,那张玉才,就会顺利地喜欢上青青,他们会按部就班地请媒、相亲、订婚……是她毁了青青可能的美满婚姻。
张玉才决定停止对古丽的追寻——真要追到她,哪里会难?这个小镇,她怎么也不会熟过他的。但是,张玉才停下了,他想,或许他该遂了古丽的愿,不再见面。
——在骨子里,张玉才其实还是悲观的,从迷上古丽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个结果,只不过,这结果来得早了些、突然了些。从热络到分手,这里面的必然性,不是情感浓度的问题,不是忠贞与否的问题,而是这小镇的道德,是这小镇的风尚。他,张玉才,二十三了,从现在开始,他得正经准备他的婚姻了。此前的一切,在人们的眼里,都算是花絮与练习,是不作数的,是可以原谅同时也是要被故意忽略的……张玉才本非纵情之人,他并不想去突破和违背这些,他只是希望,能够再跟古丽说几句,他想告诉她,这些天,他跟她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他会一直记得,记一辈子……当然,还有达吾提的眼睛。
张玉才只得去找红嫂去了。
这是他第二次到红嫂的家。上一次,是第一次结识古丽的那天,也是看到青青的那天。张玉才感到这次上门是有些尴尬的,这个时机也是非常不当的。但他还是逼着自己敲起了门。他一定得让大家一起来替达吾提的眼睛想办法。
红嫂正坐在厅堂里拣红豆,看见张玉才,她想站起来,不知为何,她僵在那里,整个人都不能动弹的样子。于是她大声喊起来:青青,来扶我一下。
青青出来了。她扶起红嫂。自然,她看见了张玉才,但她就有这个本事,脸都没红一下,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像是根本没看见一样,又进了里屋。倒是张玉才,脸皮明显地红了,像是心虚起来。
红嫂身子是有些不便,眼睛却还是灵的。青青,可从来没有这么无礼过呀!她在心里拍着大腿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