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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丽显然是累了,并且很饿。那个男孩也好不到哪里去。
红嫂一言不发地替她们准备了一些吃的,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窗户上很快弥漫起雾气,像是黄昏提前降临到这间屋子。
古丽神情自若,真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似的,左手抓着包子,右手捧着大碗,发出极为享受的吞咽声。那男孩则像只小狗似的,每吃一样东西,都会极为小心地先凑上去用鼻子闻闻,上下嗅嗅,像在对气味进行鉴别与记忆,然后才慢条斯里地吃起来。
青青倚在侧房的门框上,像在瞧一张画片片,或者像在舔一个棒棒糖,用了那种节俭的、流连的眼光,从细枝末节开始,然后才慢慢地集中到画面中间——对她而言,这是多么奢侈的风景。这么些年,她所能看到的他人,仅仅是母亲,或是一些邻居的侧面与背影。
她首先注意到古丽放在屋角的布包袱,她下意识地进行了猜测,她想象着,那里面一定是更多的衣服和首饰,会把整个镇子都惊呆……接着她把眼光移到桌子下面,古丽的脚与男孩的鞋,这是两双沾满灰尘的鞋,这是哪里的灰尘呢,一定超出青青所能想象到的最远地方吧,比邻镇远,比县城远,比省城远,比天边还远……青青欢喜地看了又看,她甚至愿意自己就是那两双鞋,是鞋袢儿,是鞋底儿。只要,她能够一直那样走啊走啊,走到最远的地方……
古丽吃东西的声音分散了青青的注意力。红嫂曾教过青青,女孩子吃东西一定要无声无息,走路要无声无息,笑起来也要无声无息,睡觉更要无声无息(特别是跟男人睡时,不过,这一点红嫂没有说得那么明确)——红嫂的这种家训在这个小镇上当然显得有些阳春白雪了,不合时宜了,但青青并不清楚这种差异所导致的滑稽和荒诞,事实上,她是个没见过任何世面的姑娘,对这个世界的肮脏与荒淫一无所知。红嫂的长年独居生活像是一个沉闷的巨大温室,青青在其中温顺地、不为人知地独自生长,她对母亲的一切教导奉为圭臬。
不过,此刻,她不能不感受到古丽吃东西的声音——一个年轻女人,她咂摸着嘴巴发出模糊的哼唧声——这在想象中,本是多么典型的粗俗之举!可是,不,听听古丽,看看古丽,她所传达和散发出的一切多美呀,如此舒服!自然!那是对简单食物的满足,对热汤热水的感恩,对健康肠胃的呼应……青青简直看得入迷了,呆住了,好像第一次从古丽这里知道:吃饭原来可以变成这么豪放的一件事。
怔忡之中,青青把眼珠流转过去,像是慢慢移动的光线。刚才,在观察古丽的同时,青青用余光注意到,达吾提对味道有着特殊的爱好。筷子,他会闻闻。菜叶,他会闻闻。红嫂拿来的抹布、红嫂放在桌边的围裙、古丽突然打出的一个饱嗝——他也会飞快而认真地嗅嗅鼻子。多么奇怪的爱好呀。青青正想好好研究一番,小男孩却刚巧吃完,也正抬起眼睛盯着她呢。这让青青有些猝不及防——男孩的眼睛大而亮,并且湿漉漉的,像是家中院子里那专门接天水的一口大缸似的,青青竟能照到自己的身量和影子。青青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摸摸达吾提的脑袋,那黄而微卷的头发毛茸茸的,细腻而伤感。
——青青对古丽及达吾提的好感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太多的悬疑与敌意仍在屋子里四处窜动,伴随着红嫂走来走去的身子。红嫂在收拾碗筷,红嫂在抹桌子,红嫂在整理凳子,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个饱满得快要坠下来的水滴,或是正在发酵的谷物,酝酿着无声的诘问与指责:你跟陈寅冬到底是什么关系?凭什么说这男孩就是他的儿子?今天找到这里来又是什么意思?寻亲么?认门么?闹事么?
古丽仔细地盯着红嫂,像是聋人在读唇语,并且,真像是听懂了每一句潜台词似的,她轻轻地打了个嗝,神色平静地开始回答,口音别扭而吃力,因此显得极为慎重。
大嫂,这儿的地址是陈寅冬给我的。他说过:如果想离开新疆的话,就到这里来找你们。
我认识陈寅冬的时候就知道他是结过婚的,他跟我说起过你们。但我还是跟了他十一年,一直到他去世。
我们那儿有好多女人都这样,十几岁便早早地出来做活,跟着铁路线上的工程队过日子,给工程队的男人们烧饭、洗衣……铁路线从没有人烟的荒地间穿过,我们天天儿只能看到那些男人,男人们也只能看到我们……工程队沿着铁路线从东往西一里一里地变长,我们跟那些男人也开始一对一对地好上了,我们都知道这些男人们是结过婚出来的,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在那大荒漠里头?
咱们的这种好,就真是跟夫妻一样好的,各门各户的,像过日子一样的,像外面的胡杨树一样的,像外面的风沙一样的,不知道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结束。或许,等铁路修完了,那结局也就自然到来了,要么是散了,要么仍然在一块,那谁能说得准呢……
可是我跟寅冬,我们俩的结局却提前到了。那铁路还没修完呢,那工程队还好好地在着呢,那工地上还热火朝天着呢,他却突然死了。您一定知道的,吊机上的一捆轨道枕木,像是瞄准了很久似的,一直等到他路过,才不偏不倚地掉下来……
你是说瞄准!他在瞄准枕木吗?红嫂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像是早就等着什么似的。
不是!不是!您听错了,怎么可能呢!当然是枕木瞄准他!你想,那条走道宽宽的,那枕木为什么不前不后偏偏就掉下来落到他头上呢!古丽急迫地反驳起来,并且紧紧地盯着红嫂,她怎么会这样想呢,有谁会去找死吗?
你刚才是说,陈寅冬在死之前就把这里的地址给了你,他难道早就知道自己要死?红嫂仍是紧紧地盯着古丽。
这世上,谁都知道自己最后是要死的呀!只是没想到他会那么早,其实,他死后不到一年,那铁路就修好了,现在都开始通车了,他若是没出事,就再也不会出事了……古丽仍是有些混沌的样子,丝毫没有听出红嫂的潜台词。她的简单与迟钝,像是未开刃的刀似的,有点可笑,却又带着巨大的善意。
红嫂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到了工程队寄给她的一笔钱。那可是个大数目,她至今不敢跟镇上的任何人说出真实的数目,就像她至今不愿跟人谈论陈寅冬的死亡,因为,那听上去多么不真实呀!她想象中的死亡应当有病床与药罐,有尸体与寿衣,有守灵夜与坟头草。可是丈夫呢,他这个死可真是别出心裁呀,只有一张薄薄的电报,来自人们从未到过的地方,一张电报把他的死全部概括进去了,随后跟着的是一大笔款子——陈寅冬被枕木砸扁的身体好像并没有被埋进那片荒凉的沙地,而是变成了一张汇款单,变成了汇款单之后的一张张票子,千里迢迢地慢慢地随着魂魄飞回故里。
红嫂想起来,在陈寅冬的最后一个春节里,在床上,他曾经跟红嫂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要体谅我。一切都是为你们几个好,为了你们将来好。
这话听上去有些拗口,而且陈寅冬一贯沉默寡言、不善表达,夫妻之间也一向温和平静,这话就令红嫂很是惊异了,她有违妇人之道地主动搂起陈寅冬,钻进他孱弱的胸膛,却突然感到耳根处多了几滴眼水。是陈寅冬流泪了。
当时的情景在陈寅冬死后一再重现,像是陈寅冬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在对红嫂耳语: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为了你们将来好。红嫂心有所感,疑惑与哀痛之情如惊涛拍岸:他为什么要这样呀?没有那笔抚恤金不也能照样过日子吗?当然这话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或许也是因为缺乏更多的佐证。
可是,现在,此刻,这个女人以及她所带来的讯息,无疑再一次印证了红嫂此前的猜想——不是枕木在瞄准陈寅冬,而是陈寅冬在瞄准枕木。这是一次蓄意的死亡。
一阵复杂的滋味向红嫂袭来——一来,她的某种猜测得到了印证,但与此同时,又有了新的发现,陈寅冬口中所指的“你们”并不仅仅指的是红嫂和青青,还有眼前的这个女人和那个男孩子,而正是这四个人,这矛盾而现实的存在,这无法兼得的两端,以及不可调和的将来,促使丈夫选择了与枕木的拥抱。
在红嫂的沉默之中,古丽又往下接着她的叙说:我没能看到陈寅冬的身体,说是脸被砸得太烂,他们匆匆忙忙的就把寅冬的后事给办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哭了一个星期,后来就不哭了,日子还要过呀,达吾提还得养活呀……我还是跟在工程队后面替他们缝缝补补、烧烧洗洗,替我和儿子挣些生活费……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没过长,还不到一年吧,那条铁路就修好了,工程队就散了,他们一下子就全走了……我怎么办呢,我能到哪里去呢,这样子能再嫁人么,嫁了人达吾提还会有好日子过么?这样,我便找出他给我的地址了……我想我就来吧,就在他的家里跟你一块儿过日子吧……即使这辈子人们都会说我是小老婆,说达吾提是个私生子……可是,这是他说过的,叫我们到您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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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2
古丽一口气说完了,这似乎是她所能说出的全部解释,现在她嘴里空空荡荡,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天上为什么飘来一朵云,地上为什么少了一只羊,一切不都是清清楚楚的吗?她看看红嫂,等待后者的答复。
红嫂不看她,也不回答,她在看着达吾提。达吾提这孩子累坏了,这会儿正趴在桌上打瞌睡,他的脸被胳膊压得有些变形,薄薄的嘴唇边,一条清亮的口水在渐渐浓重起来的暮色中缓缓拉长,最终滴到地面上,形成一个铜钱大小的水迹。
古丽这次明白了红嫂的潜台词,她顺着红嫂的目光也看着达吾提:是的,这孩子不像陈寅冬,一丁点儿都不像,他甚至都不太像我,真奇怪,他像我二哥……我二哥就是这样,白皮子,卷头发,凹眼睛……
那么,我凭什么相信你呢?相信你是陈寅冬的女人,相信这孩子是陈寅冬的血肉?
古丽想了想,忽然不合时宜地微微一笑,像荒凉山坡中开出的一朵山茶。她走到红嫂身边,把嘴巴凑到红嫂耳边,她轻轻说了一句:他在床上,喜欢用脚……
站在门边的青青尽量地张开耳朵,可是真可惜,她连一个字都没有听到。但这句话显然极为重要,她看到,红嫂突然松弛下来,并轻轻地搂住古丽,两个女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秘密而同时笑起来,笑得都有些暧昧了,到最后,又变得像哭一样。
凭着这句话,红嫂认定古丽的确是陈寅冬的人,而达吾提,是个长得不太像父亲的孩子。
红嫂真的留下了古丽和达吾提。
清晨稀薄的空气里,镇上的人们在简短的相互招呼过后,互相谈论起事件的这个结果,像是谈论起昨夜的一个共同的梦境,梦里,他们想象着古丽和男孩在这个小镇上今后的日子。古丽进入了小镇的梦,这也许是某种标志:她现在不再是外乡人了。
好奇心继续存在着,宽容却同样在生长,大多数人故意忽略掉男孩可疑的容貌和值得推敲的身世,同时,对红嫂的大度表现出由衷的满意。人心都是肉长的呀,哪能真的就让古丽和那男孩再回到新疆去呢,她们不投奔这小镇,还能投奔哪里呢。
当然,有人想到了经济的问题。原先,红嫂是靠陈寅冬的工资养活的,陈寅冬去世之后,红嫂就出来做起了小营生,主要是走街串巷地卖小吃物,冬天卖元宵汤团,春秋包饺子馄饨,夏天是酸梅汤果子露……这种小买卖,红嫂和青青两个是够吃了,这下,再添出两个人丁来,恐怕就拮据了吧……念及红嫂这么些年的贤德,人们不免又替她感到委屈,她这一辈子,哪里享过什么福呢,小时候没个父母疼爱,成家了基本就是长年守活寡,守到最后,倒成了真正的寡妇,这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临了,却还要替陈寅冬的小老婆私生子操心……
但也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这事对红嫂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您想啊,那青青终归是要出嫁的,而这红嫂,眼看着也就是要衰老的,天上掉下个古丽和男孩,不是给她轻轻松松就旺了人丁、添了子嗣么!再说了,人,生来是吃饭的不错,同样,也是能挣钱的呀,那古丽,哪会真的就来白吃白喝呢,红嫂呀,也算是多年的苦债换来个善终……
这些贴心贴肺的话自然传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