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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蜷缩着身体,身上盖满了杂志报纸。轰炸时远时近,地面时有震动,他们至多是睁一睁眼,或挪一挪身子,又继续睡,战争不能惊动他们。
张爱玲冷得下巴直哆嗦,她睁开眼,看到一对男女坐在靠门边的两个圆凳上,两个人彼此痴痴地望着,对着彼此傻笑,他们那里仿佛是春天,一点也不冷,炸弹也听不见。
在学校医院里,做看护的张爱玲见到了战争的残酷后果。下午的阳光直射在一个垂死病人的脸上,他张着嘴好像要挠痒挠不到的模样。张爱玲站在他面前,百般不情愿地看着他,不知能做些什么,事实是她什么也没做就走开了。
吃饭的长桌成了临时病床,送来这里的都是受伤的街头流民,苍蝇在他们的头上飞着要去叮发烂的伤口,他们成了苍蝇和蛆虫的食物。张爱玲每天要经过他们一遍又一遍,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长疮流脓溃烂,嫌恶发自心底。
几个女同学坐在屏风后面的和男看护同学说调情笑话,没人理睬这些病人。打情骂俏是惟一打发漫长时间的方法。
张爱玲不停地画画,一张接着一张,都是画人的百态。
夜里,张爱玲在门口的值日板上签字,然后抱着一个壶牛奶要去后面的厨房,她经过一张一张的病床,每个人都要半挺起身子来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冷着一张脸,一点反应也没有。
一道隔离屏风,隔离的不是要紧的病人,是一对已经打到火热的年轻学生看护。他们身上的白袍显得不再纯洁,女的哼哼唧唧直推,男的身手齐上,一点也没有要打住的意思。屏风露出一道蛮宽的缝隙,毫不遮掩地把战争中惟一使人有实感的事——饮食男女暴露在外。张爱玲经过也像是没看见。
屏风后那个女学生的人生有了一个新开始,那垂死的病人也终于在深夜里气绝,也算是有一个解脱的结束。
第二部分讷讷尴尬的神情
香港还是沦陷了,港大被迫停课。张爱玲三年半的努力,就在这一场战争中被烧得灰飞烟灭,一点痕迹都不留,只好回到上海。原本她的成绩是第一名,拿奖学金,可以保送牛津的,现在全落了空。张子静要进上海圣约翰大学,张爱玲也想去考插大,把文凭补到。可正在打仗,母亲在新加坡,生死下落不明,姑姑被洋行裁了员,谁也顾不到她。
张子静鼓足勇气替姐姐向张志沂说情。张志沂一路保持沉默,张子静不知道他会大发雷霆还是根本当没听见,越说越嗫嚅:“姐姐长大啦!变漂亮啦!想得也多啦!也关心家里的事!”
他在帮张爱玲补好话,也不能编造得太离谱。但这几句话的确勾起了张志沂做父亲的一种情感,四年的光阴,他不知道张爱玲变漂亮了,是怎么样的一个模样,会更像他还是更像黄逸梵。
张志沂终于发了话:“叫她回来!”张子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趁余音在耳,赶紧答应。
张爱玲在家门外迟疑,她是被逼在刀口上了,一千个不愿意,还是得进去。站在客厅里,她听见楼板上传来踱步声,甚至还有摔椅子的声音,张爱玲敏感地知道后母在家,她顿时替自己感到悲哀,竟然要再回到他们的脚下来乞求援助。
她背后的窗子透进秋阳,她穿了件碎花洋装,罩着毛衣,头发长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了。张志沂对她不能说没有余怒,也不能说没有愧责和想念,想了想问:“你弟弟说你有事情要找我?”
张爱玲抬眼看张志沂,父亲就是要她亲自开口求他,她极度的不愿意。她看见父亲,她被关半年所有的恐怖记忆又爬上了心头,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就是逃,但是迫于现实,无论如何她都要撑住随时可以崩溃的决心。
张爱玲索性自己把最难堪的话先说了,心里也舒坦一些:“我知道这是说不过去的,几年没跟家里联络,一回来就要钱!只是没想到闹了半天还是为念书这件事,好像是老天不给这个命,考试考得再好,几次打仗都把我给拦下来!真是这样,我也尽力了!请爹也不要为难!”
张志沂在她等得几乎绝望时开了口:“你先报名考插班。学费我叫你弟弟给你送去。”
这是张爱玲最后一次回家,也是她最后一次见父亲的面。
姑姑在电台临时找了一份工作,报新闻报得牙龈上火鼓脓,正用西药口腔清洁液漱口,冷不防听张爱玲说了一句:“他答应了!”
张爱玲是指父亲答应出学费的事,姑姑给药水呛得直咳嗽:“你害我差点仰药自尽!有没有附带条款啊?”
张爱玲摇摇头:“我真是不愿意用他的钱!”
姑姑半开玩笑地拍拍张爱玲的脸:“好过用我的!”
张爱玲走到阳台上,眼睛看出去,是灰蒙蒙的上海市的天空。她对于未来充满不确定感,父亲是否真的会说话算话?寄住在姑姑家造成的负担,使她感到不安。
张子静在圣约翰大学里碰见姐姐时直眨眼,张爱玲一身打扮实在太特别,金黄色的缎子旗袍,下摆有长达四五公分的流苏。炎樱站在张爱玲旁边,张爱玲为他们介绍:“我弟弟张子静!我的好朋友,炎樱!”
炎樱盯着被张爱玲背后评价为“笨”的张子静,伸出手说:“是张爱给我取的名字,我不喜欢,我喜欢莫黛!”
张爱玲一本正经地说:“叫爱玲的太多,所以她有时候会叫我张爱!”
光是一来一往的名字就把张子静搞得晕头转向,只能发傻,但是他感觉到姐姐脸上有一种开心是他很少看见的。此时张爱玲已开始用英文往杂志投稿,在校内小有名气。张子静很为这个他从小就崇拜的姐姐自豪。
几天后,姑姑把在日本人控制下的广播电台的工作辞了,抱怨道:“为那几万元薪水生烂舌疮,下拔舌地狱,何苦来哉?”
张爱玲可以感觉到姑姑的压力,想法宽慰她说:“我马上就会有稿费了!”
姑姑看了她一眼,她从没指望过张爱玲,张爱玲知道,也顿觉自己无用。她不久就辍学了。学校里的教授不是去大后方,就是不接聘书,来的都是混薪饷的,要她每天花两元钱搭电车去上课,实在舍不得,不如在家自修。况且生活费要自己想办法,张爱玲只能投稿赚钱,实在没心思再顾到功课上。她想早点自立,不愿意再跟钱这件事过不去。乱世里命薄如纸,况且文凭?想到生气勃勃却生死未卜的母亲,张爱玲心头便一阵惘然。也只有想到这件事,她才觉得和弟弟有一份亲。
张子静去看张爱玲,留的时间稍长,姑姑就提前谢客:“不留你吃饭啦!你要在这里吃饭要事先说,吃多少米饭,吃哪些菜我们才好准备。没有准备就不能留你吃饭!”张子静讷讷尴尬的神情,姑姑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她对他不亲,视为张志沂那边的人,所以态度也很冷淡实际。
第二部分余香袅袅回味不尽
张爱玲最喜欢坐着电车望着窗外,自己在心里说话:“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目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然而,当童年的狂想逐渐退色的时候,我发现我除了天才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
我三岁时能背诵唐诗,七岁时我写了第一部小说,九岁时我踌躇着不知道该选择音乐或美术作我终身的事业。对于色彩、音符、字眼我极为敏感,我爱用色彩浓厚,音韵铿锵的字眼,如珠灰,昏黄,婉妙……
我发现我不会削苹果,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才学会补袜子。我怕上理发店,怕见客,怕给裁缝试衣裳……在待人接物的常识方面,我显露惊人的愚笨。在现实的社会里,我等于是一个废物!但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p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
五月的风轻拂着张爱玲的脸。一季的梧桐又绿了,和人行道边的红砖墙交相辉映。她带着第一部小说手稿《沉香屑——第一炉香》去拜访沪上名作家周瘦鹃。得到周的大力赞赏,他还亲自登门拜访张爱玲,语气平和地说:“那天跟张小姐谈得很高兴,拜读了大作,更是余香袅袅,回味不尽。”
张爱玲谦虚地说:“周先生过奖,我从小跟着我母亲和我姑姑抢读《礼拜六》,我在写作上也很受您的启发。”
周瘦鹃摆摆手,真诚地说:“那不敢当,您的作品独树一格,像沉香屑——第一炉香,第二炉香,这样的命题和叙事手法已经打破了旧小说的框架,让人耳目为之一震。《紫罗兰》复刊是我今年最大的期愿,在创刊号就能有这等突出的作品实在是我的荣幸!还希望张小姐要继续努力,替我们多创作一些好的小说。
张茂渊在一旁玩笑说:“您放心!她这个人是——你叫她做别的她也不会!“她轻松搭一句,文绉绉的谈话气氛就被打开了。
张爱玲的小说在《紫罗兰》杂志上刊出后,引起上海文坛的一些人关注。《万象》杂志的主编柯灵读到小说,简直惊为天人,赞不绝口:“我拿到文章一读,简直觉得是个奇迹。当编辑看到好文章,脊背骨要来回麻三趟,就那样!我得打听打听这张爱玲是从哪里冒出的,上海有这样一个人才怎么我们搞出版的竟然会不知道?”
负责杂志发行的平襟亚见他坐立不安的模样觉得好笑:“真有这么好?请她来谈一谈嘛!”
柯灵几乎要仰首问天:“你没看见我坐在那儿唉声叹气三天了吗?我在想上哪儿去找这个人?”
“怎么不问瘦鹃兄?”
“好意思吗?那不等于是挖人家的墙根?大家都办杂志嘛!”
这时窄小的杂志社门前伫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一身丝质淡色碎花短袖旗袍,手里抱着一个报纸包,手绢子擦着鼻头的汗,正张望门前的木牌。柯灵与平襟亚互看了一眼。柯灵迎了出去问:“您贵事?”
“我姓张,我叫张爱玲,我有一篇小说,不知道贵杂志是否有兴趣愿意刊登?”柯灵眼睛登时一亮,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张爱玲像一团野火,一阵春雷,在四十年代的上海文坛轰轰烈烈地炸开来。稿费汇票和约稿信纷至沓来,其中又以《天地》杂志主编苏青的约请最为别致:“叨在同性……”姑姑看了也觉得有趣。
这天,苏青在自己出版社对面的小食店里吃面,唏哩呼噜的,眼睛还忙着看稿子,她冷不防看见一个穿着老清装的女子抱着稿子在出版社前张望。苏青一口面就含在嘴里,不确定这人是从哪朝哪代冒出来的,跟自己有没有关系。
女子向小食店走来,问正在煮面的老板:“想请问您,有个《天地》杂志社是不是在这弄堂里?”苏青赶紧吸两口面汤,嘴一抹,立马追出去说:“我是苏青!你是张爱玲?”
张爱玲回过身,嫣然一笑:“我来给你送稿子!”
苏青带着张爱玲来到家里,一进门便能看见一张方桌,桌上堆着早上的稀饭锅,旁边都是书和稿子,看来这桌子既是办公桌,又当饭桌用。小孩的一只毛鞋扔在桌上,苏青顺手拿走,解释说杂志社办公室就快有着落了。
张爱玲一进来就喜欢上这里的气味,有一个女人全力张罗着一个世界。她微笑着说:“我知道稿子晚了,怕寄来还要耽误时间,自己跑一趟安心。”
第二部分天罗地网难逃
苏青是个直率人,开门见山地说:“我还以为你嫌我们发行量小,不愿意搭稿子哪!你的《金锁记》,我心里就只有四个字,五体投地!”
张爱玲谦虚道︰“写得不好!稿子都送出去了还追着人家要改!”
苏青叫道︰“哎呀!我也是!还都追到了印刷厂去过,洗米时才想好的句子,饭熟了就推翻了!”
初次见面,两人聊得还算投机。于是,苏青便要张爱玲陪她去伪南京政府的行政院长周佛海家,为一个被关押的朋友奔走,张爱玲好奇地问:“这个人触了什么罪?”
苏青说:“他这人啊!是苏秦的舌头,秦武阳的胆,他除了落文字狱,犯不上别的罪!”
张爱玲一听落的是文字狱,心里突然升起同情,爽快地说:“我是不会说话的,陪你走一趟倒是可以!”
周佛海家里尽是任上四处搜罗来的古董字画,多宝槅上光鸡血印石就有好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