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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样子,与我刚才在车上想象的差距有点大。在这之前,我可从没机会与老八路见面,所以石主任一提要采访老八路,我就立马想起小时候电影里他们高大伟岸、英气逼人的形象来。我根本没想到,老八路竟然跟我们村里的老人也差不到哪里去。
夏师长虽然老了,但精神还好,听说我是记者,细小的眼睛里放出兴奋的光芒,依稀又有了当年的精气神。听了李干事的介绍,他笑眯眯地对我说:“哦,胡记者呀,麻烦你啦,呵呵,从抗战胜利五十周年后,我就再没见过记者了。原本也没想到会活到今天,可这把老骨头硬是挺过来了……”
我搓着手,笑道:“您老身体挺好的,一定会长命百岁。”
夏师长把眼睛一闭,缓缓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活不到那时候啦……没必要再活啦……”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淡漠,像个刚退休不久余威还在的大领导的模样。
我一时不知所措,不知道说什么好,干坐着肯定更不好,就结结巴巴几乎是对着李干事说完了这次来采访的目的。
但是在我结结巴巴说话的时候,发现夏师长的左耳缺了半边,心中有了个目标,才稍稍镇定一点。这半只耳朵,肯定蕴含着一个激烈丽有细节的战斗故事。有了这个故事,我的采访肯定会有点与众不同的东西了。
但是,我确实一点都没有现场采访的经验,根本没办法把他引到我需要的话题上来,只要他一说话,我就不敢,或者说不好意思打断他的话头。我还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记者,还不知道人们对记者也就是对报纸的尊重,我只当自己是个刚出道的学生伢子,对面坐着的是个师长级的领导。人家对我一开口说话,我就激动得不能自己,慌乱得像一股风。我只有做一名忠实的听众,任由他说到哪里算哪里,我能做的就是让笔一直不停地在纸上写,生怕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夏师长原名夏潘娃,1938年参的军,参军后改名夏卫华,那时他只有十六岁。从河北老家出发,加入了王震的三五九旅,当卫生员。在南泥湾大生产运动中,他与一个诨号叫气死牛的垦荒标兵,旗鼓相当,一天垦荒三亩半,受到中央领导人的点名表扬。后来,在一次阻击战中,他受了伤,没跟上队伍,死里逃生,回到河北老家潘家峪。半年时间,失去队伍的他在家乡拉起一支游击队,神出鬼没,打得小日本晕头转向。小日本恼羞成怒,趁黑夜将潘家峪团团围住,架起机枪,将村里一千多百姓统统扫光,制造了历史上骇人听闻的潘家峪惨案。当游击队和八路军从百里之外的地方飞奔回来,村子里已人兽无声,只有一条静静的血河在缓缓流淌。在这次惨案中;夏师长一下子失去了所有亲人,九族之内,不存一个。这血海深仇,使得他在以后的战斗中,最喜欢面对面肉搏,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上阵就是十来个滚溜溜的人头……
当然夏师长说话并没有这么流畅,我只是为了记述方便,才一笔到底。事实上他也许颠倒了年代顺序,或者把一些重要事件给漏了,因为我一直听他把解放战争讲完,又讲到他人藏,就地驻军,当了一家军医院院长,也没有一件事与他的半边左耳有关。结果到中午吃饭时,我在本子上整整记了十五页,却还没采访到我最关注的一点。
李干事对我耳语了一阵,他说我们主任叫我算了。我只好心有不甘地站起来,与夏师长告别。看得出,夏师长对这次采访很高兴,他讲得很累,却很兴奋。告别时,他好像还意犹未尽,有点被打断了的感觉。他告诉我,还有很多故事一时记不清了,所以没讲。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李干事在旁边说,没讲的故事,等下回想起了,再请胡记者来采访。我忙说是的是的。他一时好像没有理解李干事和我的话,我离开的时候,觉得夏师长像一个被劈手抢走了玩具的孩子一样茫然得不知该如何反应。
李干事先把我和石主任带到离干休所不远的天鹅宾馆,然后欠欠身,出去了。我以为他去请那几位老八路,没多久,他真的带来了一群人,但没有老八路。一介绍,才知是他的顶头上司宣传处刘处长和他的一班亲戚。也真是碰巧,原来今天正好是刘处长五十二岁的生日,他一家亲戚都来祝寿,李干事便把他们邀到这里来了。
刘处长笑着跟石主任握手,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上午应该陪你们才是。”
石主任笑道:“莫客气,你忙你的,我们有小李陪就挺好的。”
跟石主任握完手,刘处长又要跟我握手,石主任在旁边说了一句:“我们那里刚来的实习生,小胡。”刘处长就很潦草地抓了一下我的手,说声欢迎,然后就调转头坐下了。
宾主于是同乐。一时桌上觥筹交错,烈酒飘香,看得我眼花缭乱,不知道如何动筷子才好。一张大转桌,摆了二十多盘大菜,而且盘盘色香味俱佳。说句不争气的话,我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但是,我不能显露出来,那样就太丢人了。我得把持住自己。
没想到这些人繁文缛节很多。没吃两口,就要站起来碰杯,而且每次碰杯,都要讲出一番道理来,比如说,这一杯是为纪念抗战胜利六十周年干的,那一杯是为刘处长大寿干的,再一杯是为初次相识干的,还有一杯是为辛苦了一上午的两位记者干的……听得我一愣一愣的。吃饭就吃饭,喝酒就喝酒,怎么能想出这么多话说呀?我还真的有点佩服他们。让我尴尬的是,每每等我把脸埋在碗里大块啃肉的时候,就又有杯子伸过来,要跟我碰杯。我只好把嘴巴鼓得像颗粽子,跟人家碰。一旁的石主任忍’不住暗暗摇了摇头,我立刻就觉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了。
我的脸当然又烧起来了,肯定是红了,但这回红了也就红了,没有人注意,因为大家的脸都被烈酒烧红了。好在后来,我居然给石主任长脸了。石主任虽然说话很溜,但酒量不行,没一会儿就被灌得头晕脑涨。我便主动担纲,凡是敬给他的酒,我一律喝光。看得出,刘处长有些不服,他发动他的男性亲戚和李干事轮番向我敬酒。但我有何惧哉?穷地方的人,富酒。我十岁时就可以喝光三大碗米酒。我爸没酒喝的年代,甚至喝过工业酒精,用水兑上喝。
趁刘处长他们互敬的时候,石主任站起来上厕所,同时在桌下用手拉了拉我。我懵懵懂懂地站起来,跟着他到了厕所。
“你这个活宝,行不行哪?”
我说:“石主任,你放心,这点酒没问题。”
“可别霸蛮啊,喝酒闹出人命也是有的,你可别懵里懵懂的。”
我第一次夸口说道:“石主任,信不信我有一斤半白酒的量?”
石主任所了,大笑起来,冲我点点头。上完厕所来到桌上,石主任就主动要我代表他向各位敬酒。我当即站起来,声若洪钟地向大家敬酒。酒是个好东西,俗话说酒壮英雄胆。我常常在心里一直告诫自己,不要怯人,不要怯事,可落实在行动上,就是办不到。这一回终于办到了,并且办得很漂亮,这都是因为酒的缘故啊。
刘处长哪想到一个瘦不啦叽的小伙子会有这么大的酒量,忙说算了算了,等下还有活动,喝醉就不好玩了。李干事见势不妙,也忙站起来说:“饭就吃到这里吧,我们再去休息休息,轻松轻松。”石主任一脸得胜的神色,满意离席。我就知道,我给他长脸了。
我虽然没醉,但意识却已经有些飘浮,根本没看见宾馆三楼的玻璃门上“按摩中心”的字样,就飘飘忽忽地被一个服务生领到一间小房的床上躺下来,旁边的茶几上还放着一杯飘香的茉莉花茶。我以为这就是“轻松休息”。可这仅仅只是“轻松休息”的开始,当一个年轻的女孩,脱鞋上床的时候,我几乎是惊恐地叫了一声:“你要干吗呀?”
女孩嘻嘻一笑,“给你按摩啊。”
“你下去,你下去,我不要按摩……”
“他们都在按呢,你不要?那你要……?”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躺一躺。”
女孩浅浅地笑,“喝了好多酒吧?按一按挺舒服的呢。”
我被她笑得心动了一下,就没有再坚持,而且再坚持的话说不定就显出老土来了。她见我不吭声,就把一个枕头塞到自己腿上,然后把我的头搬上去,十指轻轻在我眼皮和额头上按摩起来……
开始我有点紧张,几乎没什么感觉,但是酒很快起了作用,意识一模糊,我就不紧张了,然后就感觉出了按摩的舒服。是的,真的很舒服。凉玉般的手指在我额头游走,力道恰到好处,像风像梦一般。我感觉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托着我的身子往上浮,我不得不用力地抓住床沿。后来,我模模糊糊的脑袋里不知怎么浮出一个老人茫然的表情来,我以为是我的父亲,但是又有点陌生,这个茫然的面孔浮了好久,我才认出来是夏师长。我浑身打了个激灵。
然后我听到女孩的声音说:“你冷呀?”
我说:“不冷呀。”
“你在发抖呀?”
我这才发觉自己是有点不对,就说:“可能有些冷吧……”
她笑得花枝招展,说:“你这位先生呀……我给你盖床被单吧。”
被单盖好了,我还是有点发抖。女孩又笑,“第一次按摩吧?习惯就好了。”
我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嗯一声。我觉得这个女孩很亲切,并没有报刊上报道的那么不堪。我渐渐地平静下来,但又想起了我的女朋友,我下意识觉得我应该向女朋友报告这件事,当然得找到一个恰当的方式。如果她要骂我,就由她骂几句吧。但愿她能够大度点,不那么小家子气。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让她这么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腿上,按来摸去,我也会受不了,吃醋是难免的。因此按摩,以后还是少搞。但是我又突然生出另外一个念头,我要是没有女朋友就好了……
按摩完后,一行人出来,宾主握手告别。车子开动了一会儿,石主任从口袋里摸出两个信封,一个给我,一个又塞回自己口袋。我拿着信封,莫名其妙,问:“这是什么啊?”。
“劳务费呀,看看,多少?”
我把信封从侧面一捏,把两张钞票抽出来,说:“两百。”
“这个你拿着。”
我的脸一红,想都没想一下,就把信封递过去,说:“我不要。”
“呵呵,宝里宝气,怕咬呀,又不是蛇。”石主任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傻瓜,想不到这样好酒量,真好,真好……”说罢,一踩油门,车子风一般向前蹿去。我往后一仰,手上的信封几乎甩出了手。
二
后来,我当然把这个红包收下了,因为石主任说这是行规。出去了,总会有个包的,一点小钱,是人家表示客气。但这钱对我来说,却不小,我本想把钱当作昨天的服装费还给石主任,但石主任说不急,要我先拿这钱买一些日常用品。我就真的按他的话做了,再说,服装费三百多,我现在才两百,还账还不严,也真不算个事。
下午,石主任把他采访来的三位老八路的材料给了我,告诉我应该如何如何写,然后自己睡觉去了。我拿着石主任的采访记录与我的一对照,就发现自己出大问题了。新闻中的五个必备“W”,我竟然有两个“W”忘了问。也就是说,我忽略了一些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开始我准备偷懒算了,随便编造一下。但编着编着,就有些害怕了。这毕竟不是虚构小说,万一老八路看了不高兴,或者干休所的领导看了不高兴,打电话来报社质问,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要是第一篇稿子搞砸了,说不定完成实习任务都难了。
黄昏的时候,看着窗外满天变幻的云霞,我硬着头皮,拨通了干休所李干事的手机。李干事在电话那头犯难了,他说自从晨报上周刊登了有关受降碑的报道后,各路人马纷纷来请夏师长他们作报告或者到主席台上作列席嘉宾,日程已排到一周之后了。我作不得声,心想这下可好了,石主任一定会骂死我,学了几个学期的新闻,居然新闻的五个基本要素都弄不清,还来实什么习?
李干事见我在电话这头很犯难,就说:“要不这样吧,你来看看他们的档案,他们的事迹,档案里写得很清楚。”
我想也只能如此了。如果我不赶紧写出来,让其他新闻单位抢了先,那石主任这个点子就狗屁不值了。没有跟石主任打招呼,我当即就搭公共汽车去了永红干休所。
这一趟,还真有收获。甚至可以说,收获太大了。我不但补齐了夏卫华师长抗战时一些故事的具体时间和地点,我还看了他档案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