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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3期-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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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穿过小街,又转上一条崭新的大路,顺着大路一直跑,人流越来越稀疏,路两边新盖的商品房越来越多,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看上去很多房还是空的。也许因为是靠海的城镇,街道和房屋都显得清洁安静,空气里裹挟着淡淡的海水味道。车子好像驶入了空阔的郊区,除了路两边的楼群,视野内看不到任何繁忙拥挤的迹象。司机说:“沿着这条大路跑,就快跑到海边了。” 
  在新加坡经常会看到海,大学时经常去吃饭的餐厅在一个小山坡上,从那里就可以看见西海岸,看到泊在海上的船和青灰色与天相连的海水。但新加坡的海岸看不到天然宁静的海滩,因为这个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之一只能把海岸用来堆放集装箱和起重架,仅存的海滩又挤满了游客和休闲的当地人,是相当于海滨游乐场之类的地方。在那个被海水包围的岛屿上,人却不能看到海的本来面目,更不能安静地面对海。我觉得这个小城镇的海应该和我常看到的海不一样,应该是朴素的、还没有被人类改观的真正的海。 
  车向左转,停在人行道上。司机说:“应该就是这儿,你再下去自己问问,看到底是哪栋楼吧。” 
  车开走了,我抬头看着面前的似乎一模一样的楼房。路对面有一个绿色的铁皮书报亭,亭子斜后面是一个狭长的小超市,透过大玻璃窗看得见里面货架上摆放的色彩斑斓的货物。白色的崭新的楼、光洁的玻璃窗、书报亭、清空地延伸向远处的公路、伸向风中的孱弱的小树的枝杈,这些景象安静而无声无息得如同梦中的影子。我还不急于敲响这个梦幻世界的大门。我像个暂时徘徊在门外的收拾心情的人,在路边毫无目的地站着。公路的尽头就是海,所以吹过来的风里带着海的凉意,除此之外,你能感觉到那是从一个辽阔地方吹来的风,跟闷在城市里的、带着异味的风完全不同。 
  我往那些阳台和窗户张望,希望能从远处看到她的影子,我当然知道这不太可能。最后我拨了她在邮件里告诉我的一个手机号,当手机接通的声音响起来时,我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激动。我站在马路边上,肩上背着一个深棕色的大挎包,往所有她可能出现的方向张望着,发现她出现在马路对面。我快步向她走过去,她站在那儿没有动,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快走到她面前时,她迎上来两步。她穿着一件咖啡色的贴身长袖衫,一条灰白色水洗布休闲裤,皮肤像玉一样光洁而温润。每一次见到她,我都觉得她比记忆中更美丽。 
  她领我进入位于三楼的那间小套房。房子有一个长方形的小客厅,两个卧房,一个狭小的卫生间,客厅尽头的小阳台装成简易厨房。毕竟是新房子,看上去窗明几净,家具也很齐全。面积稍大的那间卧房还带有一个开放的阳台,俯瞰着空荡的大路。我们站在阳台上的时候,她说:“这间大的卧房是我的,另一间是你的。” 
  她又带我去看我那间,说:“我给你买了新的床单被罩,已经都换上了。” 
  我谢过她,问房子是怎么找到的。她说,一个分配在这儿的大学同学帮忙找的,一个月的期限,刚巧屋主去外地短期工作。 
  然后她让我把东西收拾一下,想洗澡的话去洗个澡。 
  我把东西先收拾好,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客厅的小餐桌上放着一大盘新煮出来的饺子。她从房间里走出来说:“我猜你还没有吃饭。我不会做饭,这是冰冻饺子。”我坐在那儿吃饺子的时候,她在旁边陪着我,手里翻着一本杂志。我突然发现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她的手指在银色的光晕里显得更加白皙。我故意问:“为什么无名指上戴戒指?什么时候结婚的?” 
  她把眼睛从杂志上抬起来,说:“胡说。我戴着玩的。” 
  我说:“可以仔细看一看吗?上面好像有字母。” 
  她大方地把手伸过来,我轻轻拿住她的指尖,盯着戒指看了一会儿。 
  我说:“很奇怪的字母,是拉丁文吗?” 
  她说:“不是,是精灵族的语言。”她抿嘴笑了一下,把手抽回去。 
  我看着她,觉得她身体里藏着一个小孩儿。 
  她脸红了,说:“快吃!”又低头去看她手里的杂志。 
  我说:“吃完了。我去洗碗。” 
  她抬起脸,温柔地问:“吃饱了吗?” 
  我说:“太好吃了,也吃得很饱。” 
  后来我们站到阳台上看空荡荡的大路和偶尔走过的几个行人,还有对面的楼房,打开的窗扇。四五点钟的光景。她说我没有来时,她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阳台上,晒太阳,看书,有时候就睡着了。她说在广州工作好累,所以想找个静的地方休息一下,最好是离海近的地方,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的地方。我说“公路的尽头就是海”,她说还没有去过,自己一个人还是有些怕。 
  “为什么喜欢呆在阳台上?”我问她。 
  “阳光好,风吹着也舒服。”她闭了一下眼睛,好像在享受风和阳光。而她的头发在风里面散发出香味,我想这才是阳台的好处。我问她想不想去海边走一走。她说我刚到一定很累,明天才去。虽然我坚持说我不累,她还是不同意,还问我需不需要去躺一会儿。我说不需要,这样站着也很舒服。我们站得很近,我嗅着她头发的香味,还能感到她说话时绵软的气息。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她说有些累,我给她搬了一张椅子,当她在椅子上微微向后仰着,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时,我忍不住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柔软顺滑,我的手几乎是颤抖着停在上面,胆怯使我的呼吸都感到压迫。她睁开眼睛,却不看我,把头偏转过去,说:“别这样。”我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仿佛跌落在虚空中。我的脸发烫,简直无地自容,她却像是不计较,又说起了别的话题。 
  晚饭的时候,她带我去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饭,我们走路二十分钟去到那个地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边的楼房显然住客还很少,没有几扇窗户亮灯,只有路灯的光非常明亮地照射在空荡荡的路面上。夜里的海风很大,她依然是习惯性地用手把头发抓到一边,歪着头和我说话。不说话的时候,就盯着地上被街灯拉得细长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她像是比以往见面的时候害羞一些。我说:“那次打电话的时候是真的喝醉了吧?”她轻轻地笑了一下,说:“是啊,所以后来就不记得说了些什么。” 
  回到房子里,感觉暖和得多。她把走时关上的窗户打开,海风吹进来,空气里布满夜晚清新的味道。我们坐在小客厅里喝茶说话,直到时钟敲了十一下,她站起身说有些累了,要去洗漱。然后轮到我去。我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的卧房门已经关上了,但从门缝下面渗出的灯光说明她还没有睡。我想隔着门给她道一声晚安,她也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反而先说了晚安。躺在床上,闻到床单和被罩散发出的新布特有的那种味道。熄灭灯,房间一下子沉人黑暗,过了一会儿,也许是眼睛适应了黑暗,屋子里家具的轮廓反而又都清晰地浮现出来。没有车的声音,夜晚极为安静纯粹,是我很久都没有感受过的那种静。我和她只一墙之隔,我猜想着她躺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她闭上的眼睛,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还有柔软的身体。在这样的幻想中,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连梦也没有做。 
  第二天我陪她走去海边。沿着公路一直走,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见了海。海滩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寂静中只听见风声和海浪拍击的声音,如果更仔细听,还可以听见从海的更深处传来的一种低沉的啸声,那声音在海浪巨大的拍击声中若有若无。沙岸略呈弧线形抱住海,青绿色的海水一层层赶过来,在很远处,大海变成深灰色,如同静止不动,和天空连成一线。在那仿佛凝滞的灰色上面,有时会看见一个颜色更深的斑点,那其实是一艘船。船看上去也是静止的,像是和天和海处于一个平面上,而天空中堆起的云块,使一切更像一幅油画中的景物。她说:“夜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我说:“一片漆黑。”她说:“夜里敢来吗?”我说:“如果你来,我会陪你,不过还是觉得有些危险。”她又问我有没有看过涨潮,我说当然有,我曾经在马六甲城的一个海边度假屋住过好多天,我住的那间屋子紧邻着海,有时候晚上涨潮的时候会去沙滩上走走。涨潮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海水一波波爬上沙岸,整个海发出巨大低沉的吼声,那种伟力令人难以置信。有时候我站在潮水即将爬到的地方,在潮水再次冲过来的时候向前跑,我总以为会比海水更快,可通常裤腿全被打湿。很快地,白日里裸露的沙岸都被浸泡在海水之中。早上退潮以后,沙滩上会留下很多贝类还有死去的小鱼。 
  我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安静的地方,在这里,长久烦躁不安的心灵和身体都得到了休息。而能和自己爱的女人一起离群索居,那简直是完美。站在她身边看着海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才会平静,充满幸福,而别的时候都像是被人遗弃的孤儿,找不到归宿。我不知道她的抚慰力量从哪里来,甚至在她什么都不说,眼睛望着远处的时候,我也能感受到那种让灵魂安顿下采的抚慰。 
  从海边回来的路上,她问我昨晚是否睡得好。我说很好,梦都没有做。然后我问她为什么食言,不让我和她睡在一张床上。她说她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我没有坚持。她又说下午带我去小城的中心地带看一看,熟悉一下环境。回到家休息一会儿,我们搭车去了县城的热闹地方,顺便在某个小馆子吃了饭。吃过饭在街上逛了一逛,到处是卖水晶和珍珠的店铺,当然还有现代的网吧超市商场。回来的时候,我们在楼下的超市里买了一大堆零食,还有挂面鸡蛋酸奶面包之类的食物。 
  我们坐在阳台上吃着零食,虽然平常很少吃零食,我也吃得津津有味,而且发现有些零食真是很好吃。她像个小孩儿一样把所有的零食袋子都拆开了,全部放在面前,有时候还犹豫着不知道从哪个袋子里拿东西吃。然后她吃累了,跑到卫生间洗了手,有些慵懒地坐在椅子上微微眯着眼睛,又恢复了一个女人的样子。我把没有吃完的零食袋子的口用塑料夹子扎起来全放进冰箱。她说:“你真细心。”我不知如何回答,说:“是吗?”她看着我说:“你这次回来会回家吗?”我说:“没有打算回去,只是因为想和你到这里住才回来的。”她把头偏转回去看着对面的楼,阳光将她一侧的头发染成淡金色。我总是有想抚摸她的头发的冲动,只好把目光转移到别的东西上去。我说:“你知道女人最容易被性骚扰的是哪个地方吗?” 
  她微微笑了一下,说:“头发。” 
  我说:“你怎么知道?很多人都会猜是胸部或者臀部。” 
  她说:“骚扰那些地方太危险,所以一般男人不敢,但摸一摸头发一般不会被女人反击。” 
  我想起昨天在阳台上我也摸了她的头发,心里暗暗希望她不要联想到那件事上去。 
  她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平静地说:“所以昨天在这儿,你也骚扰了我。” 
  我的脖子和脸一定是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来,还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开玩笑呢,这样就脸红了,怎么像小孩儿一样!” 
  我半天说不出话,觉得自己什么都被她看穿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对我说:“明天早点起来去海边吧?” 
  我说:“我没有问题,就怕你自己起不来。” 
  她用手揉了揉头发,说:“听天由命吧。” 
  仍然是透进窗户的夜光,崭新的床单的味道,对隔着一道墙的女人做出的种种猜测和幻想,但在这种幻想里我却神经紧绷着难以入睡。她的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真切,因为这个身体在这两天里被我观察了无数次,总是在我身边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这个身体就躺在一墙之隔的床上,而且她翻身的时候我甚至能听到床的轻微响动。幻想、冲动、克制,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我甚至想,到了明天我一定要拉她的手,摸她的头发,不管她怎样,我都要这么做。可也许到了明天,我的勇气又消逝无踪,只能在她身边默默地走着。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听见脚步声,然后是冲水的声音,再后来脚步声经过我的房门外面,然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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