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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究竟重要在哪里呢,价值在哪里呢?他的耳鼓吼着呼呼的风响,脑子里却异常清晰起来。杜卫东在十六号晚上九点
钟到十点半钟这段时间,被叫到警卫连去修暖气,江一明和援朝、季虹他们离开家是七点半,距九点钟正好一个半小时,
这段时间太平街上人很多,杜卫东在这段时间里匆匆跑来跳窗子作案是不可想象的事。从十点半他修完暖气到十二点市
政工程队的工人上班,也是一个半小时的间隔,从941厂骑自行车到太平街,玩命骑恐怕一个小时也拿不下来,坐公
共汽车倒来倒去就更慢,如果他真是用十点半到十二点这段时间作案的话,就不能不考虑是不是用了其它交通工具,可
他能有什么交通工具呢?时间又掐得这么合适,就像是事前反复观察算好了似的,为四十块钱的蝇头小利,值得这么处
心积虑吗?或者……果然是政治性盗窃?或者根本就不是他干的! 他骑车赶到处里,已经入夜十点了,跑进办公室,
抓起市公安局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刑警队的值班室。 听筒里传来马三耀困意蒙碦的声音,“啊——,是你呀,晚上
怎么没来?什么?你慢点儿说,又发现哪块新大陆啦?” “你知道吗,我刚从市政工程队来,市政工程队——,对,
从十一月十六号晚上十二点,不,是十七号凌晨的零点,到早上六点,他们在太平街施工,对对,就是堆着渣土的那儿,
那儿不过离江一明家二十米远,对,这说明……” “行了,我明白了!”对方没等他说下去就咣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不高兴了?”他慢慢放下嘟嘟作响的电话听筒,热烈的心情骤然冷落下来,自己是不是太认真了?这毕竟是人
家搞的案子,事外之人这样热心会被人家看做挑刺找茬的,可是干公安这一行,不认真点儿怎么得了呢?手里头捏着人
命哪! 他离开办公室,骑车子回太平街,他想好了,明天说什么也要再去找一下马三耀,不管他发脾气也好,连损
带挖苦也好,反正这个案件是不该这么急就打上句号的,他得尽一番“苦谏”的责任去。 施家的走廊里黑洞洞的,
静无声响,他蹑足走向自己的房间,从虚掩的门缝里,他发现自己的屋子亮着灯光,推门一看,是施肖萌趴在床边的桌
子上睡着了,桌上台灯的幽幽绿光,在她酣甜的脸上泛出一种大理石般的细腻。她的胳膊下面,压着张照片,他轻轻抽
出来,这是萌萌几年前照的,那时候头上还扎着两条稚气的“小刷子”,脸上露着俏皮的微笑,非常非常的自然,在萌
萌所有的照片中,他最宠这张,也许是他心目中最喜欢这样的萌萌吧,可萌萌自己却不喜欢,为此,前几天还对他下过
“艾的美敦书”呢。 “告诉你,以后别把这张照片压在玻璃底下,讨厌死了,换一张现在的。” “我就喜欢这
张,不带一点儿脂粉气,”他把照片对着她,“小姑娘,多可爱!” “我现在照的相片带脂粉气?”萌萌盯问他。
“脂粉气倒没有,可就是有点儿……任性的样子,还有,你总想摆出一副成熟的架子来,让人看了不敢亲近。”
“那是你老那么别扭,对你就得任性一点儿。” 他借着灯光,对着照片看,照片上的人也对着他看,“再过几年,
你又变成什么样儿呢?”他苦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萌萌醒来了,看了看手表,“你到底出去干什么?你现在
干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她不无恼火地说。 “我到市政工程队是为了工作上的事,非今晚上去一趟不可。”
“你怎么又把这个照片压在玻璃板下面了?”萌萌转移了话题,扯过他手上的照片来。 “好好好,那就换一张吧。”
他觉得很累,没心思和她争辩了,“把这张给我。” “不给你。”萌萌把照片揣到兜里去了。 他坐在床上,看
了她一眼,讨饶似的说:“困死了。” “也不知道你整天瞎忙什么,哎,跟你说,我妈妈明天上医院看病;我明天
有大课;我姐姐他们剧院的《货郎与小姐》马上就要彩排了,忙得要死;爸爸明天要上北京开会。我跟妈说了,让你陪
她去医院,你明天请半天假吧。” 他心里明白,只要家里有什么“家务”,萌萌都尽量揽来给他做,为的是联络他
和宋阿姨与季虹之间的感情,他点点头:“行。” “那你早点儿睡吧。” 萌萌哈欠连天地走了。他把闹钟的铃
拨到了五点钟上。 闹钟在早上五点响了,他浑身酸懒地爬起来,轻手轻脚跑到厨房里擦了把脸,然后,搬着自行车
出了大门。 这时候的天色还带着浓夜的深沉,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墨黑的天幕上,路灯睡眼迷离地亮着,萧瑟的
寒气中,浮动着片片冰冻的雾,偶或有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影影绰绰的街对面传来,令人为之一醒! 他骑着车
去刑警队,因为上午要陪宋阿姨上医院,下午不知道又会有什么事,而杜卫东案的起诉意见书今天上午就要被报到检察
院去,所以他想利用早上这点儿时间和马三耀见一面,昨天晚上马三耀在队里值班,早上肯定不会走得这么早的。
刑警队的院门洞开,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楼里也静得出奇,使他不由不下意识地把脚步放轻,循着木制的楼梯上了二楼,
推开了队长办公室的房门,他一下呆住了。 屋子里坐了五六个人,桌面上凌乱地摊着各种材料,地上的烟头和废烟
盒狼藉不堪,空气十分污浊。 “你们在开会?”他僵在门口。 马三耀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进来进来。”他招呼着,又对另外两个有些面生的人介绍说:“周志明,认识吗?以前是咱们队的。” 挨近
志明的一个刑警握了握他的手,“是‘四人帮’时期给抓起来的那个吧,听说过,那时候我在分局呢,西城的。”
周志明被让到马三耀身边坐下,马三耀从桌上拿起一沓照片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他俯身去看了一会儿,抬起
头说:“这些鞋印照片我都看过了呀。” 马三耀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凝视着他,嘴角的肌肉突然舒展开,笑了。
“你胜了,杜卫东不是作案人。” 志明的眉尖高高地扬起来。 “你看,这几张是杜卫东的。”马三耀从照片堆
里挑出了几张,成一字形摆开,说:“足迹表面有雨淋斑点,看这张,边沿倒塌,轮廓不清,这都是他雨前在江家修管
子的时候踏的。你再看这几张——”马三耀又挑出几张来,“也是他的,这是留在洗漱间窗户外面的那几个鞋印,足迹
表面光洁,花纹清晰,是雨后留的。” 周志明点头说:“这些我昨天都看了,我知道杜卫东的嫌疑就出在这几个没
有雨点儿的鞋印上。”
20泥土上留下的足迹
马三耀笑笑,“我们原来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根据你昨天晚上的调查结果,罪犯的鞋印只能是在十七号零点以前,
也就是说,在修地下管道的工人上工以前留在现场的,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他拿起一只放大镜递给周志明,接着说
:“在江一明家周围那种比较松散的泥土上留下的足迹,如果是午夜以前的,足迹表面的泥土应呈细末状,如果是午夜
以后留下的,表面泥土呈块状;午夜前的足迹上常有昆虫爬过的痕迹,而午夜后的则通常没有,你看杜卫东这几张雨后
的足迹和其它三个人雨后的足迹相对比,区别不正在这里吗?这说明……” 周志明恍然大悟地站起来,“这说明杜
卫东在夜里十二点以前没有去过现场,而十二点以后也不可能去现场,他在洗漱间窗子外面的脚印的确是早上天亮以后
踏下的,是去找弹簧尺的时候留下的,对吗?” “对。”马三耀坐下身来,说,“我们得谢谢你……” “得了,”
他也坐下,“那我可受不了。” 一屋子的人都愉快地笑起来。 “好,”马三耀面向刑警们说:“咱们的会也该
结束了。大家也都够困的了,不过,把困劲儿攒足了一块儿睡倒也更过瘾。你们先休息一下,吃点儿早饭,呆会儿上了
班,我跟王玉山上局里汇报,老武,你和小李子根据咱们这个会研究的意见写一份书面材料;老程、小柳抓紧把对杜卫
东的审查结论写出来,争取上午能拿到看守所给杜卫东看了,然后释放他,你们先把释放通知书和释放证明书填好,我
上局里汇报之前好批一下。还有什么要做的?……就这些,大家赶快办吧。” 大家纷纷站起来,走了出去,王玉山
收拾着桌面上的材料,马三耀忽然叫住了他: “王玉山,调资办给我写的鉴定还在你那儿吗?” “在,等上班
我就还给他们,最迟今天就得报到局里去了。” “你拿来。” “怎么,你不是说不看了吗?” 马三耀没有
回答他,转脸对周志明说:“谢你还是要谢的。怎么样,这个案子得重新查起了,你现在在五处忙不忙?来跟我们一块
儿干吧,我去找你们老段借你来行不行,说不定还真能搞出个窃密来。” 王玉山把取出的调级鉴定材料递给了马三
耀,马三耀没看,哧——一声,把材料撕个两半,摔进废纸篓里去了。 “这是干什么?”周志明被弄得一愣,“用
不着嘛。” “人贵有自知之明。”马三耀挥了一下手,“这一级不要了!” 他扔下周志明,顾自走出了屋子。
周志明是怀着一种得失相间的矛盾心情离开刑警队的。作为一个侦查员,他觉得自己没有白干,不是个废物,成功
的喜悦一跳一跳地直冲心口。可是对马三耀呢,他那个二十几年无错案的显赫纪录,却被这半路上的一闷棍打断了,将
要到手的升级也打飞了!马三耀的脾气他知道,这一级是绝不会再要了。作为朋友,他又有点儿难受,甚至觉得欠了马
三耀什么情分似的,其实欠了什么呢? 对了,该去西夹道把这个消息告诉王大爷、淑萍他们,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旋即又打消了。算了,这种人情好事,该让给马三耀去做的。看看表,还早,路边的副食店刚开门,他进去转了转,看
见有活鸭子,买了一只,高高兴兴地回太平街来了。 然而,高兴之后,心里又茫然。上午陪着宋阿姨看病就忘东忘
西、神不守舍,在透视室甚至还拿错了另一位病人的透视单子,结果弄得宋阿姨一看到单子上写着“肺癌待查”四个字
的时候,差点儿没背过气去。他心里的结子又沉重起来,“真正的罪犯是谁呢?” 他没有想到,两天之后,案情突
然发生了意料不到的进展——一个检举人出现了! 绿色的上海牌轿车从灰色大门里疾驶而出,车轮微微跳动着,在
干卷的枯叶上轧过,发出一串劈劈剥剥的响声。 透过弧形的风挡玻璃,周志明的视线漠然地投向路边一闪即逝的建
筑物,脑子里慢慢清理着自己的思绪。
第六部分
1杜卫东的冤情的洗白
11。17案结论的推翻,杜卫东的冤情的洗白,使他在两三天之内蜚声全处。关于他和刑侦专家马三耀争论的始
末,也演绎成各种版本的故事,在各科室不胫而走,成为人们闲扯的话题。正式的和玩笑的赞扬纷纷灌进他的耳朵,有
得体的,听了还坦然;有言过其实或者没正形的,却叫他如坐针毡似的不安定,直到陆振羽拍着他的肩膀,说了那一段
很有意思的话以后,他才明白自己是被人彻底地误会了。 “人哪,要打算一辈子不默默无闻,打算有点儿什么成就
的话,光靠勤勤恳恳不行,总得爆出些引人注目的声响,给别人留点儿不寻常的印象来。”陆振羽做出一副深得此道的
神态说:“不管到什么时候,人们一提起你,首先能想起来的,还是那些不同凡响的印象。就像咱们纪处长、段科长,
他们在侦查系统的名气,还不就是叫五十年代那几起大案带出来的?这就叫老本儿,老本儿!知道吗?反正你小子这下
算抄上了。” 他摇摇头,未加解释地苦笑了一下。许多人把出人头地视为乐事,他却不,从心眼儿里不想嚼这个蜡。
也许只有那些蹲过监狱,或者在其他什么阴山背后趴过的人,才能体会到一个倒霉蛋在转运之后的那种不求闻达,但求
默默的心理状态和战战兢兢地做人的处世哲学,而这种心理状态和处世哲学在他身上,几乎成为一个固定的性格侧面了。
坐监狱那会儿,在田保善这帮家伙的压迫下,他并没有一时苟全,而是拼命地争斗过。现在出了狱,他倒常常反而希望
能与世无争地过日子了,什么事儿都别锋芒太露,宁可示人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