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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衣足食乐陶陶,百千万却难遭遇。
因何违法作强梁,不做忠良居孝悌。
士农工商尽可为,纲常伦理天爵贵。
舍此不事聚山林,掳掠伤人无惮忌。
损名坏节人道隳①,王法无私宁不畏。
怎如悔过恶因消,父母妻儿相共聚。
安分守己乐清平,宠辱无惊居福地。
山僧功课诵经文,老道与君说此义。”
老道说毕,见行者、八戒已去,乃辞别七情两个,回归石室,复了比丘、灵
虚子。相计较离了高山,转路前行,伺候唐僧师徒前进。
这七情、六欲两个,烧了山寨,散了喽罗。下岭相议,进退两难。虽说
是听了道者好言,散伙不做非为。但是势孤不能独立,一片盗心尤含糊不定。
他两个进前退后,正往石桥上走过。只见松阴深处,道院堂中,隐隐有人在
内诵念经文。七情、六欲乃走入门内。原来是唐僧师徒在内收拾经文,要起
行。一面三藏口内朗朗诵念经咒,见了他两人进院,惊怕起来道:“徒弟们,
不好了。强人又寻将来了。”行者与八戒却晓得是道者善化他的,乃向三藏
道:“师父,徒弟曾与你说过,这二位回心散伙,不复在岭为非。休得惊怕。”
三藏道:“徒弟,你话虽说,我却见貌察情,看这二位面上犹带狐疑之色,
不平之容。只恐又似前假作谦恭。”八戒道:“师父放心。我徒弟的禅杖,
料不哄他也。”只见七情、六欲两个向三藏拜礼道:“圣僧师父,向来都是
我等罪过,今不必提起。只是方才两位道者说了一片好言语,怎教做功课。
我等虽然回心,散了众伙,只是这功课不得明白,望圣僧明白教我。”三藏
答道:“二位要明白这功课,乃是我僧家修心忏悔道场,课诵经典,建立功
德。”七情听了便问:“圣僧,你课诵是何经典?”三藏道:“这经典,那
两个老道也曾闻他会诵,如何只说些词话?使二位改过意向还不定信,我小
僧诵你听吧。”三藏乃合掌,把《心经》从头至尾朗诵一遍。只诵到无眼耳
鼻舌身意,那六欲忽然大悟,双膝跪在地下道:“圣僧老爷,我明白这功课
了。家去做本分营业吧。”七情道:“圣僧,我还不明白,求再功课一遍。”
①人道隳(
huī,音灰)——指人的道德、名声已经被毁坏。
三藏又把经念起,方才说照见五缊三藏又把经念起,方才说照见五缊皆空。那七情也跪倒说:“老爷,我也明
白了,家去做个平等心肠人吧。”两个欣欣喜喜,出门而去。此时三藏方才
安心定虑道:“徒弟们,我想如来宝藏,度化众生,真实不差。只说这强人
听了,便回心转意,不复生非。”行者道:“师父,那里是强人听了回心,
乃是师父一念志诚,课诵宝经。暗地里自有神明保佑,不致与强人伤害,他
自然不是远避,便是回心。”三藏道:“徒弟,这事也只恐怕是侥幸遇着。”
八戒道:“师父,怎说是侥幸遇着?他回心远避,依我徒弟,还要他亲近奉
承哩。”三藏道:“悟能徒弟,我正喜他回心远避,你怎么说要他亲敬奉承。
这等人,巴不得他远避才是。”八戒道:“师父,你可惜了这两卷经咒。白
念与他听,只落得他跪在地下,叫两声好,明白了。若是徒弟,遂要他不是
斋饭,便是馍馍。不然好偏衫也奉承我一件。”行者道:“呆子,挑经担,
赶路吧。莫要想把真经哄斋饭吃。”八戒笑道:“师哥,此院静悄悄,不见
个僧道在内。想也是出外哄人的斋饭去了。我们费了无限的心肠,脱离了蟒
妖岭过来,这时节,把两卷真经哄得些斋饭充饥,何等样好。”
师徒正讲说打点经担挑出院门,只见一个头陀,生得相貌古怪,远从山
南走到院里。看见三藏,乃整襟敛容,上前相见。三藏看那陀头,生得:
面如锅铁,貌似虬髯,额头高耸类番僧,两耳朵卷猹像猴子。留半发倒披金勒,开四明短褶布
袍。手里拿着个蝇刷子左挥右拂,腰间系着个葫芦儿上尖下圆。看他模样怎了,发除烦恼,想是主意
留须表丈夫。
陀头走入院门,见了三藏相貌非凡,乃上前施礼道:“老师父,何处降
临?我弟子因募缘在外,有失迎候。”三藏忙答礼道:“弟子大唐僧人,上
灵山取得真经回国。路过贵院,偶借片时歇力。如今前行赶路,只是有扰贵
院,礼却不当。”陀头道:“老师父,说那里话。你我都是一会之人,便住
几日,有何不可。只是小院荒芜窄隘,恐不便起居。”陀头一面说,一面就
去看经担柜垛道:“老师父,这必是经典了。”三藏道:“正是。”那陀头
方才看见行者、八戒、沙僧三个生的相貌跷蹊,乃向三藏问道:“这三位从
何来,想必是西域雇觅前来挑押经文的么?大唐中国,料无这般希奇人物。”
三藏道:“此皆小僧弟子,生来这般相貌。”八戒听得,乃说道:“院主,
你莫要轻觑了我们。若是要招女婿,我三个第一要让我知疼着热,倒是个风
流佳婿。不敢欺瞒,当年来时,也曾在高老儿庄上,做过新郎。若是要拿妖
捉怪,却让我这大师兄,他是个妖精王。便是这师弟,也有八九分手段。”
陀头一听了个拿妖捉怪,便扯着行者道:“我不知是老师父高徒,且请
堂上坐。侍我备一顿素斋奉款。”行者道:“我师弟子,取扰上院,已不当
了。怎敢又扰斋。”八戒道:“降魔化盗,费了无限心力。正也用得些斋。
叫着走千家,不如坐一家。我弟子原老实,便一客不犯二主吧。”这呆子先
走上堂中,把三藏也扯着,叫:“师父老实坐着罢,莫要佯推。走到前途,
又叫我去化斋。”三藏依言,便坐下。陀头乃开了后屋卧室,取出些米面素
食,烧起锅灶。三藏见陀头自己一个当灶,乃叫徒弟相帮。八戒忙去烧锅,
沙僧忙去取水,行者也洗碗抹碟,顷刻收拾了许多斋食。三藏师徒与陀头当
席受用。这陀头方才问道:“高徒说拿妖捉怪,且问我这院西,蟒妖岭那蟒
神庙,师父们如何过来?这岭上有聚伙的两个强人,绰号叫七情、六欲大王,
倚靠着一个魔王,往来客商没行李的,便要许愿还金过岭。若是有货物行李,
①五缊(
yùn,音孕)——即五蕴。佛教名词。指组成身体的五种东西: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
都远转三五百里地方,受他磨折。既是师父们有手段,何不剿灭了他与地方
造福。”三藏听了,便答道:“弟子们过此岭,也不容易。”乃把前情尽说
与陀头知道。
都远转三五百里地方,受他磨折。既是师父们有手段,何不剿灭了他与地方
造福。”三藏听了,便答道:“弟子们过此岭,也不容易。”乃把前情尽说
与陀头知道。
行者乃向陀头道:“师父,这妖怪有多少?”陀头说:“一处林中,都
有一个。”行者说:“这妖都叫做甚名?”陀头说:“到一处,自然有名。”
行者说:“据师父讲,树木成阴,黑暗暗的,过往路人怎么行走?”陀头道:
“有紧急事的,转八百里山岭,往远方走。若是平常的,只走得一处,须是
待日午后。我这里人聚着,等一个老祖的童子来,捧着一件宝贝,这宝贝名
叫做返照珠,童子便唤做返照童子,他捧着宝珠,这林中方知是白日。妖怪
乃藏隐,行路的方才安心。却也不常到,三五日、半月方来。若是没有童子
宝珠照耀,那里敢走。”行者又问:“这老祖何名,住在何处地方?”陀头
道:“我弟子也不曾到,只听得人说,离此地方几千余里有座灵山。山中有
位回光老祖,宝贝是他的。”行者听了笑道:“老师父,话说不虚。这事都
是我弟子当年来时做下的。如今且请老师父上院住下,待我们先查看了黯黮
林有几十处妖怪,有多少名,再去借那老祖的宝珠前来照路。”陀头道:“师
父们说的忒容易,只恐查看林妖,再到灵山借宝,那童子却来过几十次也。”
行者道:“不消,不消。”陀头道:“师父问我,‘只恐只恐’是何说;如
今我也问你,‘不消不消’是怎讲?”行者道:“我弟子查看了,到灵山不
消一个时刻。”陀头笑道:“出家人打诳语。”行者道:“不打诳语。师父
们坐了,我去查看来了。”说罢,一个筋斗,从堂前不见踪迹。陀头乃合掌
道:“菩萨原来相貌希奇,神通广大。地方人民有幸,得遇圣僧来除妖灭怪
也。”
却说行者一筋斗,打到岭西住脚。走了里路,渐渐黑暗。却有一村落人
家,店肆也有。来往客商,聚着许多。行者走上前去,把脸一抹,变了一个
行路客人。只见店主人叫道:“客人,你还往那里走,且住下。待返照宝珠
来时,大家前走。”行者依言立住脚,问道:“宝珠几时来?”众人道:“来
时方知,定不得时日。”行者故意道:“天尚早,路且看的见,走几里是几
里,如何住下?”众人笑道:“你这痴客是不知。再走几里,便是黯黮林头。
没住处,叫做前不巴村,后不巴店,伸手不见掌,对面不见人。如何行得?”
行者听了,那里信他,往前便走。那店中走过一人来,扯着行者道:“你这
痴子,是从不曾走过这路的,也不问个头。向来俗语说的,要知山下路,便
问去来人。莫要前去,有甚要紧?”行者笑道:“你这店主人,是贪图我老
早住下,要吃你的茶饭,讨几个夜歇房钱,不肯放我前去。”店主人啐了一
口道:“好意留你,莫要坑了你这条性命。你好不知事,反把这样话说。”
行者故意笑道:“走一条黑路,难道没个星月、天光影儿,怎么坑了性命?”
众人又说道:“谅你这个瘦小身躯,不够那阴沉魔王吞哩。”行者听了一个
阴沉魔王,便知是陀头说的,到一处自然有名。他挣着要走,那店主人那里
肯放手。行者就弄个神通,使个拿法,把店主手一把拿倒,叫做顺手牵羊。
岂知那店主会拳棒,见行者手拿有法,便也支吾起来。行者一心只在要寻事
妖怪,“忽喇”一声,只剩了件假变的破布衣,被店主扯着。众人惊异道:
“又不知是甚么妖怪。”个个往店内躲避,人家听了闭门掩户。
痴子,是从不曾走过这路的,也不问个头。向来俗语说的,要知山下路,便
问去来人。莫要前去,有甚要紧?”行者笑道:“你这店主人,是贪图我老
早住下,要吃你的茶饭,讨几个夜歇房钱,不肯放我前去。”店主人啐了一
口道:“好意留你,莫要坑了你这条性命。你好不知事,反把这样话说。”
行者故意笑道:“走一条黑路,难道没个星月、天光影儿,怎么坑了性命?”
众人又说道:“谅你这个瘦小身躯,不够那阴沉魔王吞哩。”行者听了一个
阴沉魔王,便知是陀头说的,到一处自然有名。他挣着要走,那店主人那里
肯放手。行者就弄个神通,使个拿法,把店主手一把拿倒,叫做顺手牵羊。
岂知那店主会拳棒,见行者手拿有法,便也支吾起来。行者一心只在要寻事
妖怪,“忽喇”一声,只剩了件假变的破布衣,被店主扯着。众人惊异道:
“又不知是甚么妖怪。”个个往店内躲避,人家听了闭门掩户。
①,那里看见的路径。
只听得的松风声似吼,怪气呛如烟。行者当不得那毒烟呛鼻,乃想道:“这
宗买卖,却做不着。进前不见路头,退后又不知来历。打个筋斗走路,又损
了名。说不得闯个祸,惹那阴沉魔王,看他怎么个妖怪。”乃黑洞洞的,大
叫:“阴沉妖怪,休要躲避着在林深处。趁早备火把,点灯笼,照路径,送
外公。”叫一回,骂一回。忽然见松树林中,一道亮光,直射到行者眼里。
行者看那亮光:
宛似荒郊磷火,又如高炬于陬②。光辉远远射双眸,此时乌黑暗,方见树林丘。
那一道亮光,远远直射到行者眼来。行者在那光中看去,却是一个小鬼头子,
渐渐走近前来。见了行者道:“希逢希逢。”一手来扯着行者道:“大王正
渴慕渴慕。”行者忖道:“又不知是甚么希逢渴慕,也要似只恐只恐,问他
个明白。”乃把手也扯着他问道:“你这小鬼头子,甚么希逢,渴慕?我不
明白你话。可老实说来。”这小鬼头子说道:“我本是阴沉大王麾下巡林夜
叉。你如何叫我做小鬼头子?”行者便随口答应:“我称呼你小鬼头子,是
奉承、尊重、抬举你。若是叫你做巡林夜叉,便是轻薄你。”夜叉道:“怎
么奉承?”行者道:“小鬼头子,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