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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的母亲看看御木,脸上像是说,瞧,就这德性。
〃昨晚,嗯,睡得可香呢,让我吃安眠药来着,爸爸妈妈也吃了。〃
〃喂!〃母亲叫了声,公子回过头来:
〃啊,御木先生也来了。波川你也赶快来吧。一定,尽可能早一点呀……〃
公子还穿着旅馆里的宽袖睡袍,束了根细细的腰带。她没有坐着,而是蹶着屁股那种姿势打电话。大概是为了不弄乱新烫的头发,头上卷着块什么黑的布片。
电话挂断,她稍稍表示了歉意:
〃早上好!〃她给御木鞠了个躬,跑出了房间。高挑的身材,活泼泼的。她并不怎么漂亮,脸小小的,起立动作很利索。
〃哪有婚礼的早上还给新郎打电话的新娘哇。昨晚,前天晚上,新郎来玩,吵吵闹闹到很晚才走。我呀,真怕旅馆里的人看了笑话,烦着呢。〃公子的母亲对御木说。
〃超过三年了嘛。〃大里说。
〃还是恋爱结婚的好哇。新娘像是没一点不安,快活着呢。〃御木说。
〃不是没有不安,公子这孩子不懂事。都是叫她爸爸给惯的。要出嫁了,更疯疯癫癫,自在惯了呀。〃
〃我来这里,让小姐不自在了吧。〃
〃哪里,哪里。除了这间屋,我们还订了个化妆、换衣服的房间……〃
第二章
人生谁都难免有起伏,可御木不相信有不走运的时候。这四十八年来,他自觉没有什么不走运的时候。他有一种在最不顺心的时候,工作情绪最高涨的脾气。就是说,他是靠集中精力工作来抵御不走运的,以后回顾一下,那时也就成最好的时候了。
他真想在给新娘新郎的祝辞中说说这些话;可没有具体的例子,说起来不生动。想来想去,好例子就是上不来。转念一想,就算有了好例子,说不定会让人看成他自吹自擂,实在也不能说御木自己没有吹嘘的心思。想了半天,也许是在这婚礼上的关系吧,一个绝妙的例子浮上脑际。
御木结婚两个月前,对象顺子向他坦白自己已经失贞的事。顺子当时19岁,用现在的计算法,该是17岁。两人近一年的交往中,御木一点也没在意,不用说,御木相信顺子是贞洁的。
御木为了平息这份打击,也许是为了拂去妄想,他埋头于工作,那时的作品,竟有幸获得了成功。
可是,结婚的那晚上,顺子有贞洁的印记。御木第一次问起顺子失贞的情况。以前他从没想要顺子说明什么。听了多余的话,只能明显形成多余的想象;附着些多余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御木催逼出自己的作品。
其结果,获得了作品成功的幸运。当然不能说,顺子失去了一半的贞洁给御木带来了幸运,但兴许可以说,当时御木没有盘问顺子给他带来了幸运。
已经到了媳妇进门的年龄了,过去曾经痛苦过一阵的顺子,看起来早把那事忘得干干净净了。坐在证婚人席上的御木,想看看坐在新娘新郎中间的妻子,从桌子上稍稍探出身子装出看看新娘的样子。
顺子喝了小半杯日本酒,脸上泛起了红晕很放松,御木见了,微微地笑了。新娘还以为是朝着自己笑,眼睛朝下,眼角亮亮的,朝御木回了个谁也没有察觉的微笑。这时新娘正用刀把鸡切成小块。御木没想到让人回敬了个微笑,止不住心里暗暗好笑。
〃波川!〃忽听有人叫新郎,〃你穿大学生制服来才有味儿呢。嗨,新娘没有女学生制服吧。〃那人打趣着说。
〃没有哇。女学生服装自由嘛。我觉得,男学生要是不穿那藏青直领,金纽扣上刻校徽的还可以。男学生还是挺守旧的。〃
〃新婚旅行也穿西装?……〃
〃是啊,新做的。穿学生服去新婚旅行,要遭旅馆里的人白眼吧。〃
〃遭白眼才有趣呢。〃
〃穿学生服出席婚礼,我可无所谓,可要让客人们见笑不是。况且,学生服也太旧了呀……〃
御木听了这话想,东京、新泻、福冈三处宴会,新娘方面的大里家,看到新郎穿学生服该会不高兴吧。波川要是真把学生服穿到底的话,也许还真的很有趣呢。自己也被这东京、新泻、福冈拖着做〃证婚大巡回〃,真想在祝辞中调侃几句。
波川是学生,就是在今天,也算是早婚吧。御木自己也让儿子早早完婚了。可波川和公子是一个大学的同学,结婚后还一起继续学业,御木觉得很少见。自己是受新娘家的委托做证婚人的,说是〃超过三年了〃,可御木对他俩的恋爱过程一点也不清楚。从两人的样子来看,像是关系很深了。新娘有些腼腆,但还是看得出是个玩性重的主儿。
御木站起来发言时,看到那边角上的桌子旁坐着些学生模样的人。是新娘新郎的同学吧。
致辞完毕,招待已经在身后等着帮御木推好椅子,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有位客人说想见见您。〃
〃要见我?〃御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什么人?〃
〃说是叫石村的。〃
〃石村?〃御木一下子想不起来,〃男的还是女的?〃
〃呀,我也是听大门口的人传话进来的,不清楚是男是女……〃
〃噢,是嘛。能不能帮我去说一下,接下来来宾致辞,证婚人走不开,问一下有什么事。〃
不一会儿招待回来了:
〃说能不能让她在大门口等一下,一定得见见您,怎么办?是个姑娘。〃
招待没说〃小姐〃,而说〃姑娘〃,大概衣着打扮不怎么样吧。
奇怪的是,今天自己这个时候在波川、大里两家的婚宴上,除了家里人,几乎没别的人知道呀。这个叫石村的肯定先到家去打听了,才知道上这儿来找的吧。因工作关系,御木的客人很多,家里人也惯了;他不在的时候,就告诉客人他的去处,也是不稀奇的。
〃石村,石村……〃想着,想着,御木觉得这名字是在什么时候听到过的,他忽地想起来了。他想起妻子顺子被夺去贞操的事来,那男人可不就叫石村嘛。顺子的亲戚,自打和御木结婚起就再也没有来往过。
新婚旅行之夜,听顺子说,石村家父亲死了,顺子去帮着守夜。石村的儿子两日没怎么合眼了,顺子像这家人的女儿一样心疼他,在二楼壁橱里空出块地方,叫他睡觉。被子两个角都抵满了的狭小地方,那儿子忽地一把抓住顺子的手,把她拉过去。 顺子没有叫。这时已过了深夜3点,顺子没回家,一直干到了早上。顺子并不讨厌石村家的儿子;只是那家伙,在给父亲守夜的时候,还干那种事,叫人害怕,也感到憎恶。
御木直到后来才理解:父母亲死的时候,又悲伤又疲劳,相反那种冲动反而会更强烈,有可能会失去控制的。顺子当时也疲劳,又抱着同情,说不定什么地方不注意引起了那儿子的冲动吧。说是这样说,可第一次听顺子说是在给父亲守夜的时候,御木还是大大吃了一惊的。御木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想象:石村要不是那样粗暴,顺子伤感的同情也许会发展成爱情,同他结婚的吧。
这个叫石村的姑娘为什么要见御木呢?也许不是找御木,是来找妻子的吧。假如真这样,还亏得招待没去通报妻子而是来通报了御木呢。
等新郎同学的预定祝辞全结束了,御木站起来出去了。
石村姑娘正像招待叫她〃姑娘〃那样穿着不时髦。看上去像是为了出门才梳了梳头似的。眼里无光,相貌倒挺好。像十六七岁的样子。
姑娘觉得出来的是御木,可御木通报姓名之前她没做声。
〃我是御木……〃
姑娘递过来一封信。信封正面背面什么都没写。真给御木想中了:是来讨钱的。信中写着,石村患结核病,卧床多时,还用了〃命在旦夕〃之类的话。瞧着那姑娘无神的眼睛,御木脑子里忽地掠过,眼前这姑娘该没有传染上吧。
〃来,来,到这儿来……〃御木把她引到稍宽敞些的地方。
〃你坐下吧。〃
〃好。〃
姑娘有些战战兢兢地坐在大皮椅子上。白白细长的脖子低垂着,嘴唇的形状很好。
御木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同情:顺子要是没和自己结婚,和石村结婚也会生下这姑娘的。没这可能。这闺女有和顺子不一样的另一个母亲。顺子和石村结婚也该生出和这闺女不一样的另一个孩子。
御木这种奇怪的同情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你妈妈呢?……〃
〃是。〃
〃健康吗?〃
〃我妈妈现在不在家。〃
御木从没见过石村。新婚旅行后,再没有听妻子说起过石村。当然也没问过石村妻子〃健康吗〃的话。御木从没打听过石村的家庭情况。
御木把随身所带的钱装进石村的信封里。姑娘说了声〃谢谢〃,接了过去,看上去姑娘知道自己是被差来要钱的吧。石村差这姑娘来要钱的时候,该会对孩子说自己同御木夫妇是什么关系呢?大概说是亲戚吧。也可能说顺子是他过去的情人吧。两者并非都是没影子的事,可怎么说也没有向御木夫妇要钱的道理呀。石村信的抬头只写了〃御木〃,既没写麻之介收、也没写顺子收;不知石村怎么说的:是让把信交给麻之介,还是让偷偷交给顺子。就是顺子,自从那人在父亲守夜日出了那种事,也早就把以后能在经济上接济他的亲戚关系斩断了,穷极潦倒的石村是把那事当成要钱的把柄吧。不管怎么说,能来要钱,对御木夫妻来说,总不能把石村当成毫无关系的外人吧。
御木坐在椅子上目送离去的石村姑娘的背影。心里留下一丝后悔:自己应当拒绝才是啊。
他回到宴会席上,顺子正在用汤匙搅拌着咖啡里的砂糖:
〃新郎说他喝咖啡喜欢不放糖……那新娘也正发愁着要不要放糖呢。〃她从新娘胸前探出脑袋对御木说。
〃谁说的呀,我可一点也不发愁。我一直是放糖的呀。波川那是装腔作势呀。〃
顺子看到丈夫脸色不好就不做声了。
御木催促新郎新娘站起来。新郎的父母亲过来,向御木夫妇致谢,然后说:
〃说是就让两人的同学送他们到车站,您看好吗?〃
〃好嘛,年轻轻的。〃御木回答。
御木夫妇的车来了,新娘母亲把装饰桌子的花束递给了顺子。
到大门口来接御木夫妇的媳妇芳子接过了花:
〃啊——好漂亮!〃她闻着蔷薇花的气味,〃受累了吧。〃
〃没怎么太累。结婚仪式不错呀。可还得让拖到新泻、福冈去,真有些吃不消。当地也有人能做证婚人的吧。就不能叫当地的?……〃顺子看着御木说。
〃那可没办法拒绝人家。说是御木夫妇做证婚人的消息早发出去了。顺子不是没去过新泻吗?权当去旅行吧。〃
〃听说我们的车旅费全由大里家包了。心里不好受,玩也没心思。电视里也放了,北九州的煤矿工人苦得很。结婚仪式在东京举行过不就好了嘛……〃
〃说的也是。〃
顺子去隔壁屋里收拾脱下的衣服去了。芳子也去帮忙。留下弥生照顾御木换衣服。御木把石村的来信团皱,愁着没地方扔呢。接待石村女儿的是芳子、弥生中的哪一个呢,他想着,问了一句:
〃来过个古怪的丫头吧?〃
〃是、是,来过的。〃弥生想起来,〃到你那边去过了吧。〃
〃去过了。〃
〃我先还以为又是什么来问要不要女佣的人呢。说什么都想见见你,看她那样儿可怜,我就……〃
〃是嘛。〃
话头就此打住了,像是并没有引起弥生的好奇心。她们看惯了这样的客人。说是以为〃要不要女佣〃实在是很瞧不起对方的话,也可见这个家庭经常有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的女孩子,突然来问〃要不要女佣〃的事。
御木并没有让弥生别对其他人说。弥生把姑娘来过的事刚告诉过顺子,说过也就过去了。御木把钱给那姑娘时也曾想过,给了一次,会不会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永远没个底呢?顺子知道石村姑娘来要钱,不会给这家里再引起什么风波吧。
见过石村姑娘,回到座位上来的时候,顺子在说咖啡里放不放糖的事,御木心里觉得异样,也许不只是变了点脸色,而是脸色不好看吧。二十几年前,对御木,更确切地说是对顺子成为大问题的那个叫石村的人,眼看着要穷死了;而什么也不知道的顺子和新郎新娘一起,讨论着咖啡里要不要放糖的问题。顺子并不冷酷,也没有对石村进行报复。御木一家和石村一家也并不要争什么高低,顺子不是什么胜者,石村也不是什么败者。
御木往弥生端来的红茶中,自己倒了些威士忌,慢慢地喝着,一边看着弥生在那里把花分开,插在一个个花瓶里。只有她是顺子养的女儿呀。
御木自己也说不清楚,看到石村姑娘时,怎么会涌出什么〃顺子和石村结婚的话会生出这姑娘来的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