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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我要和不喜欢的人说笑。我也想办法让自己不下岗。我也要让朋友高兴。我
要让爸妈不后悔生了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还得让我的女朋友不埋怨是个窝囊废。这
一切的一切让我失去了自己,我像戴着一副面具,从心里感到累。
我喜欢早早地回到家里。伴随着那扇门一关,我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我的女
朋友坐在那儿织着一件毛衣。桌子上有几盘做得色味俱全的饭菜。她兴奋地扑上来。
先亲脖子再亲脸,说亲爱的咱们吃饭吧。我们亲亲热热地吃饭。看电视,做爱。这
是我们的生活。虽然平淡却充满了幸福。
皮皮说我被社会淘汰了。现在的男人哪有和我一下班就往家里窜的呢,不过夜
生活的男人还叫男人吗。皮皮天天叫我去怡街。那里有许多漂亮女人,全国各地的
都有。她们站在那儿,等待着客人。这些女人大部分是东北小姐。皮皮说东北的小
姐棒极了,东北的女人都那个。这话我不爱听,我女朋友就是东北人,但她一天到
晚地守在我们的小家里,虽然这个家是我们临时的,虽然我妈一直不肯接受她,在
没有任何结果的情况下,她还是选择了爱情。选择了我这个穷光蛋做丈夫。这让我
很感动。我欠伶子的太多太多了呀。
屋子里一团漆黑。我喊了声伶子就发现不对了,她竟然没在家。沙发上还摊着
一本书,和那个织了一半的毛衣。我很奇怪,伶子从来没有这么晚出去过。她在这
个城市没有一个朋友和亲人。现在她到哪里去了呢?
我看了看放存折的地方,我不应该怀疑的我女朋友。伶子自从认识了我就被我
关在这个小屋子里。她从来没有向我要过一分钱。但我还是看了看存折。我想如果
存折不在的话她就是真的离开我了。存折在,我想她可能去找我了吧。
时间到了十二点时。我的女朋友还没有回来。她除了带走我给她买的布娃娃外,
家里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带走。我着急了。一个人在街上呼喊着伶子。
皮皮住的地方是在怡街后面的一个草厦。我怒气冲冲地踢开门时。皮皮正和一
个女人在床上缠绵。我说你看没看见伶子。皮皮说她怎么到我这儿来呢。我说她就
认识你一个朋友。这么晚了她会到哪儿去了。皮皮冷笑着说我怎么知道。我早说东
北女人靠不住的,东西少了没有?我说操你妈。你今天不叫我出来伶子绝对不会走。
我要找不到她跟你没完。皮皮也恼了,说就算她死了又管我屁事。神经病。
我想我是疯了。我和皮皮厮打在一起时,我的脑子里全是仇恨,就好像皮皮把
伶子拐走了一样。
我躺在那儿,脸上粘乎乎的全是血。我听见人们在议论我们是为了一个女人。
我还听见妈哭泣的声音。我就觉得委屈,泪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
伶子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我在希望中度过了秋天。又在失望中度过了
冬天。我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目光盯住我要校对的稿子。心思却在电话上,我多么
希望伶子能打来电话。哪怕是骂我也好啊,电话始终没有响过,就是响了,也是我
校错了稿子。老女人说我越来越不像话了,出错率竟然一次比一次多。如果我不想
干趁早滚蛋。
我在这种心情下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我提笔写了第一首诗。为了让读者朋友明
白我的心情,我决定把这首诗公布如下:
等
书摊开。笔握着。
眼睛盯着电话。
铃响之前是希望。
铃响过后是失望。
失望中有了希望。
希望中有了失望。
我写这样诗时完全不知道老女人已经在我的身后了,我边写边哭。我写完哭完
就从校对室滚了出来。
不管别人怎么评价这诗,我越看越觉得写得太好了。我曾求皮皮把诗发在报上,
以让伶子有一天能看到。她一感动就回我身边来了。可是皮皮说我写的狗屁不是,
花钱也没有人给我发。我就把诗复印了十多份,我准备把它们贴到大街上去。我一
直相信伶子没有离开这个地方,她只是生了气暂时躲藏起来了。
我已经没有了单位。我留电话时突然想到了呼机。我把它从床角里找出来。伶
子一有消息我相信人们会呼我的。
传呼台的小姐很热情,她拿过呼机时一下子变了脸色。愤愤地骂了声神经病。
小姐说这分明是个表嘛,你开什么玩笑!
我一下子呆了,这怎能是表呢,分明是个呼机吗。一个中年男人看了看说是表,
现在南方这玩意可多了。十块钱买一个。
皮皮的诗终于发了出来。而且还获了奖。他写的是这个像呼机却是表的玩意。
他兴奋地说拿了这个奖一定买两个真正的呼机,你一个我一个。
在我们这个城市飘起雪花的时候,大街上就有了这种和表差不多的玩意。我每
天很早地起床,披上我的军大衣去火车站等。我不知道这样等下去有没有结果。但
我相信只要伶子还活着,她肯定有一天会回来的。
在城市漂着
孙剑
一
那段日子我天天都在疯睡,睡得天昏地暗不分日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睡得这
样一塌糊涂,反正就像从来没睡过觉似的,随便往哪儿一靠就睡着了。
难怪丫头死也找不着我。我把呼机关了,手机没有,想买,但是没钱。丫头找
我找了三天没找到就叫人把我的门踢了,见我仍躺在床上呼天叫地地睡着,便对着
我的耳朵大声吼了起来:韦一!
这下我醒了,翻身坐了起来,见是她,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同时用手指
使劲挖了几下耳洞:耳朵都震坏了,回来了也不给一个电话。
不给一个电话?丫头叉着腰,气鼓鼓地说,我拷了你三天你都不复机,去你公
司找说你离开了,来敲门又没人应,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原来是躲在屋里睡大
头觉!你是怎的你?
我也不知道,我揉了揉眼睛说,就是想睡觉。
小姐,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被丫头带来踢我门的小伙子对丫头说,眼睛却瞅
着我,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让我好好清醒清醒。
没有了,谢谢,丫头把他打发走了,转过身来对我说,巴岸又进去了,要你去
把他领出来。
家伙!我赶忙下床,冲了出去。
巴岸是我的哥们,写诗的,几年前和我一道来到这个万人朝圣的地方。但他来
这里没两年,诗就不好好写了,去跟一些企业写什么“厂歌”。写“厂歌”也罢,
可他写出的“厂歌”没有一首被哪位老板看中。他还说人家不懂,是识字的文盲。
每次送歌词过去,总要跟人家吵起来,吵着吵着就动手打起来,十有八九老板被他
打得头破血出,最后是被老板的手下扭进了拘留所。他进拘留所就像有瘾一样,进
了又出,出了又进。只是把我给害惨了,每次进去都要我把他领出来,不然他就别
想出来。这并不是我多有面子,拘留所所长也不是我亲戚,而是因为巴岸是一个十
足的穷光蛋,而我每次又能大大方方掏出四五百块钱来,作为他进拘留所的“出场
费”。这次不知他又把哪位老板给打了,也不知又要花我多少钱才能让他胜利走出
拘留所大门。这家伙真是没治了!
我一如去外婆家轻车熟路地去了拘留所,拘留所里几位看守见我来了,老远就
打招呼:喂,老兄,你那哥们这些时怎没来?不是来了吗?我问。没有哇,他们说,
来了我们能不知道?拘留所里的看守跟巴岸都很熟,也都非常喜欢他,这是因为每
次进来巴岸都趴在窗口讲黄色笑话给他们听,次次都把他们笑翻了,他们也听上了
瘾,所以天天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望巴岸进拘留所。
莫非给特殊看管了起来?几个看守说巴岸今天没来,我当时想,于是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位小姐正伏在桌子上打瞌睡,没其他人,小姐见我进来了睡意也全
消了:嗨,韦一先生,你那位诗人朋友呢?
我正来问你呢,我说,他真的没进来?
没有,小姐摇摇头说,上次他还答应等下次来给我签名,可是等两三个月了,
他都没进来过一次。小姐苦着脸,仿佛谁在骗她似的。
见鬼了!我嘟哝着。这时,呼机响了,是丫头在呼我。
你不是说巴岸进了拘留所吗?怎么没见到他人?我问。
你真是睡昏了头了还是怎的?没听我说完就跑了,是戒毒所!丫头在电话里说。
戒毒所?我惊呆了。
在戒毒所候领室里,巴岸歪着脑袋坐在椅子上,见我来了,眼睛转向一边:不
够意思,拷了你几天都不理我,害得我坐在这里像等待亲人团聚的科索沃难民。
这些时我在睡觉,我说,然后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说,哥们,你怎么吸这玩意
儿来了?
好玩,他说。
这可不是好玩的,这东西……
得啦得啦,他摆摆手说,别口罗哩口罗嗦的,快去给我担保,就是保证我出去
后不再吸那东西。
我担保有用吗?我问。
有用,快去吧,他说。
喂,哥们,出来后我问他,吸那东西真过瘾?
过瘾。
那你啥时弄几口让我也吸一吸。
去你妈的!他说。
二
巴岸从戒毒所出来的第二天,就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去喝酒,我被他拖进了一间
啤酒屋。
喂,哥们,近段时间怎样?巴岸一坐下来,就问我,怎么老在家睡觉,不去上
班?
没班上了,我说。
怎么啦?他问。
没怎么,想睡觉,我说。
潇洒,想睡觉不上班,他说。又问,丫头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拷她那天回来的,一回来就把我的门给砸了,我说。
砸得好,他说,不然你还不睡死?又说,你可不能亏待人家,她可是一个好姑
娘。
去你妈的,你管管你自己吧,我说。
喝完酒后,我们上了一座天桥,一边伏在栏杆上看桥下匆匆的行人,一边说话。
有时候,我真想不通,巴岸背靠着栏杆,仰头望着天说,我们到这里来到底是
干什么的?想当初,我们激情豪迈,抛掉一切,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样子,现在想起
来就觉得好笑。
是好笑,我说。
你看看,巴岸转过身来,指着桥下的马路说,这城市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还用
得着我们吗?再说,我们又是什么?曾几何时,一首诗招惹的女孩比一首流行歌曲
还要多,而在这里,顶多用来敲老板的脑袋,所以我口袋里时刻都装着一个石块。
我大笑,笑出的声音很大,桥下有几个人朝上张望。
你笑什么?巴岸说,我说得不对?
无所谓对不对,我说,想那么多干吗?就这样漂着也不错呀。
是,是不错,巴岸说,眼睛朝一边望去,这一刻,目光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说,
我好像发现我是来干什么的了。
一个漂亮的女孩,款款从天桥上走过。巴岸跟上前去,对女孩说,小姐,你真
漂亮。你俗不俗呀,女孩说。你不漂亮,巴岸又说。你有没有眼光呀,女孩又说。
你漂亮,但是跟我相比,就不算漂亮。你要不要脸呀……
我笑了笑,朝跟在女孩屁股头的巴岸做了一个手势,祝你成功。
三
我大约睡了三七二十一天,就不想再睡了。该睡的时候也睡不着,我想我的生
物钟大概整个地坏了。
我仍没有去上班,懒得去。来这里几年,我好像身心疲惫,热情也渐渐消失了。
我想,这几年我可能是跳进了自己跟自己设计的一口陷阱,当初还天真地在井口上
铺满了许多花儿,是多么无知得不可原谅。
丫头自从被公司派去新加坡学习两个月回来后,就很少来找我了,每天都在公
司加班加点地忙着。巴岸也不知死去了哪儿,这家伙从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他找
我永远只有两件事,一是喝酒,二是遇上了麻烦。
我闲着没事,就上街瞎逛。街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像是急着去完成一件重要
的事情,只有我那么与他们格格不入。也有背着沉沉背包东张西望的人不断从面前
走过,看着他们对一切还十分陌生的样子,我就为他们担心。我知道,那重重的背
包里不光是行李,还有除行李之外的东西。放下那些吧,放下那些多余的赘品,也
许,你的脚就在这块土地上会更加轻松。
这个时候,我认识了肖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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