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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合可没学她,花枝学的是芹儿姐那种勾住男人的眼神。
清闲的花枝脱下花花绿绿的连袖衫,心甘情愿地回到厨房。到目前为止,花枝
不想堕落为站在街头拉客的女郎。街头女郎的身价只20元,10元甚至5 元的。客源
都是些三轮车夫。太丢价了。
花枝瞅着在她刀下的花鱼。这鱼丑不拉几的脸面实在难看。这鱼只有放回水中,
才显示出它形体的优美,一脱离水,便像蜷缩的落叶。花枝想起老板娘的话:“花
枝成了小妇人才显出她花鱼一样的软柔来。”花枝又想起一个带她出饭店门的男人
付钱给她时的话。那男人说你长得不怎么样,但吃起来味道很香,就像花鱼鲞一样。
“臭你的。”花枝狠狠斩了刀下的花鱼。
花枝整天沉默不语,她那失意落魄的模样,让如意老板娘看了又生恻隐之心。
花枝这女孩手脚勤快,本分老实,又讲情分,不像有的女孩一经被人带出门便心比
天高起来。花枝即使在上段时间得意的时候,也是一回饭店便下厨干活。这里有条
不成文的约定,坐台小姐不用干活,就像阿红一样白吃白喝还能拿安心费,还喝五
吆六地欺侮下人。可花枝有自己的想法。她觉着老板把自己推出,给了她赚钱的机
会,她怎能一阔就变脸。有时花枝还会做一个家乡菜让老板娘尝。老板娘拿了又让
吃腻了鱼肉的客人尝,客人吃了花枝的家乡菜胃口大开,消费陡然增长一倍。
现在,闲置的花枝跪在镜子边,她一边照镜子一边自言自语:“爹娘,不是女
儿不争气,只怪你们没给我一个好脸蛋。”说完她猛地把镜子转过背去。
“你会晕船吗?”动了恻隐之心的如意老板娘问花枝。
“啥叫晕船?”语言的不太相通,让花枝听不懂。
“你姨送你来这里,乘船时有没有恶心的味道。那天风浪很大。”老板娘说。
“哦,没有呀,我只觉得像荡秋千一样,好舒服。”花枝放下洗着的菜,举起
双臂弓着身做出荡的样子,“好舒服哪。”
“是么。你这人还挺适合做海婆的。”
“啥叫海婆?”
“随船出海的女人。”
如意老板娘几句话,像黑夜里突然出现的一盏明灯,照亮了花枝的前程。是呀,
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对,扬长避短,发挥自己的优势。花枝决定。
跪在阁楼的窗口边,花枝放眼大海,阳光下海面上跳跃的波点,像一枚枚捞不
完的金耳环,互相挤拥着跳出海面。月色下,那含着磷质微生物的波纹闪着光,像
一条条取之不尽的白金项链浮上岸来。
“瞧,阿红姐,我这裙装怎样,漂亮吗?”花枝抖了抖新裙装。
花枝基本上随渔船出海,但也有随货船出去的。她手中的这件裙装,就是这次
随货船主走上海,那船主买给她的。
“那还用说,花鱼嘛。”阿红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从眼角睨视着花枝。那花枝
一天一套衣服,招招展展的叫阿红受不了。还有,花枝把从海上带回的鱼往老板娘
脚前一抛时的得意劲,更叫阿红酸。老板娘越来越宠花枝了。
“啥了不起的,浑身带着鱼腥气的渔妓。臭美。”阿红常常这么骂花枝。
阿红看不起花枝。阿红从来不去停泊在码头的船上做生意,何况花枝那种送货
上门的做法,太丢价了。
花枝自然不理会阿红对她的轻视。花枝觉得自己非常了不起。你阿红能像咱走
南闯北吗?不能,你阿红能像咱一样随船出海吗?咱大风大浪中也能稳稳当当做生
意,你行吗?你阿红赚上两个月,还够不上咱出海一次得到的钱多。你阿红一天至
多出三趟门,咱一上船那满船的男人全是咱的啦。尤其让花枝开心的是,当船上的
老大再没干劲时,那些争先恐后要她的男人会吵会闹会打仗。那个时候,站在男人
中间的花枝一脸高傲,她那两只轻薄的袖口灌满海风,飘呀飘呀,像跃上甲板的花
鱼在舞蹈。花枝此刻望着西部的天空,她说,多谢爹娘给女儿不晕船的本领。
花枝看见自己长了翅膀,在天上飞翔。远远地她看见了自己的家乡,她看见村
子南山坡上,杜鹃花正浓浓地开放着。小时候,她和村里的小伙伴常在南山坡上玩,
在那听老羊倌讲闹土改斗地主的故事。她看见流过村子的小河,河里漂的不再是麦
秸秆和阉菜叶,是一尾尾的花鱼和一件件的连袖衫。哦,芹儿姐出资修的那条路上,
村子里的人敲锣打鼓地迎候她。她的爹娘站在乡亲们中间笑得多开怀哪,嗬,人群
中有芹儿姐,还有那个让花枝脸红心跳的俊小伙子。
塞在枕下的传呼机把花枝从美梦中唤醒。这让花枝很遗憾了一阵。开灯看墙上
的石英钟,还不到5 点钟哪。阿红昨夜没被带出门去,她惊醒后揉着惺忪的眼睛,
心里恨恨地骂花枝不得好死。
渔码头的系缆柱上,贴着一张认领无名女尸的启事,启事写道:落水者,女,
20岁左右,黄头发,穿露脐服装,赤脚。脚趾涂红色指甲油。望互相告知。请家属
速来领取。
花枝没去看。她必须及时赶到船上。
“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无限好喽嗨,我们的明天我们的明天比蜜甜喽嗨…
…”花枝在唱。
候潮出海的船已起锚。花枝抬眼看东方。东方的云层透出一线光束,照在桅顶,
桅顶上的三角小旗,在晨曦中闪出一道殷红的光。
今晚你能留下吗
魏微
我打电话给蟑螂,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怎么说呢,也许差点做了非常好的朋
友。一年前,我们同在一家艺术品拍卖公司做事,他的办公桌在我的对面。
他是个矮小而健壮的青年,长着一双炯目。脸微黑,但非常有轮廓。他是属于
那种健康而爽朗的人,有男人气,仗义,正直。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但也仅限
于此,我总觉得,他是那种可以把生活和理想分得很清楚的人,他这一生可能有许
多苦恼。
总而言之,他可能会讨一部分女人的喜欢,但是我想,那不可能是我。为什么
呢,我也说不清楚。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孩子的心,成熟女人的身体,谁说过的,
二十五岁是一个女人最讨嫌的年龄,既不是少女,又难以敌得过娇媚的少妇。
对于男人,真的,我说不清楚。我不知道我会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曾经喜欢过
很多男人,将来也许还会喜欢另外一些,谁知道呢?
有时候,我会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真是很茫然的,我这一生──曾经有许多
烦恼,也痛苦过,也快乐过,有一点点爱过,然而都过去了,不算了。现在呢,我
很好,坐在办公室里,啃着手指头,身穿华服,我的眼睛里全是蓝天。
蟑螂说,你在看什么?你在看我吗?
我说,不是的。我在看另外一些东西。
蟑螂说,何苦呢,你喜欢我,告诉我一声就行了,底下的事情由我来做。
我放声大笑,蟑螂也笑,嘴巴稍稍咧开,露出他那白而整齐的牙齿。蟑螂的好
看全在他的牙齿,那样的清洁,有一点点濡沫的感觉。
有时候,蟑螂也会跟我讲起他的情人们,他说话的声音很淡,还带有一点嘲讽,
然而我知道,他对她们是有感情的。是的,是感情,而不是爱。爱对于男人来说,
是一件奢侈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想着这个词,也许他会觉得它足够酸,很无
聊。
蟑螂说,她们很漂亮。
我点点头。我很相信。我的朋友蟑螂,他会讨女人喜欢,他有许多女友,她们
都很漂亮。我差不多要为他骄傲了。今天下午我很感动,因为我的朋友蟑螂……他
很善良,善良又孤独,他需要很多女友,他得到了,他觉得欣慰,可是他不怎么快
乐。
蟑螂说,你呢?
我说,我?
我摇了摇头,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可以对我的同事说,我有过几
任男友,我爱过他们,爱的过程很投入,可是爱完了也就忘了。就是这样,我曾经
为他们淌了很多眼泪,我曾有过最揪心的痛苦,在某个阴天的下午,在那一瞬间─
─可是现在,连同那些痛苦和眼泪,连同那些人一起,都走了。我的那些光华的岁
月也跟着一起走了。
现在呢,我拿手指捋着头发,发丝从指缝间一根根地穿过去。现在,我记不清
任何人,那些触摸我身体的男人,那些可爱而又可恨的男人,那些其貌不扬的男人,
我记不清他们。他们的容颜被蒙上灰尘,旧了。
有时候也会想起他们,在某个星期天的上午,我走过一条小街的拐角,看见对
街的玻璃橱窗里反射出来的一丝太阳光,有些寒冷。在那一瞬间,我站住了,想起
了他们。也许就像做梦一样,也许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初冬的上午,也是在这条街上,
我遇见了他们中的某个人,也看见了这样一丝玻璃橱窗里的阳光。也许吧──我真
的记不清楚了。
想起他们的时候,Sorry ,我真的很平静,就像想起我高中时代的同学,或者
我身在异乡的弟弟。不远处的草坪上,有几个小学生在踢足球,足球向我飞过来了,
飞到我的脚下,我抡起羊毛裙,抬脚又把足球给踢了回去。
我觉得很好,星期天的早晨阳光明亮。我身体健康,牙齿很好,胃口更好。我
活着,我用奔腾电脑,我送黄玫瑰给自己。我去最好的购物中心买一方丝巾,然后
去可以还价的平民商店买日常用品。我再说一遍,我活着,我觉得很好。我自私,
很爱自己。单身,不太富裕,笑声很爽朗。
我喜欢有趣的男人,这个,我得承认。还喜欢好看的男人,忧郁的男人,富裕
的男人,幽默的男人……我是个有点贪婪的女人,有点“花心”,但行动很节俭。
我是个好女人,做了那么多年的好女人,有一天突然醒过来了,觉得很累,觉得这
么多年的牺牲和节俭,其实并没有多大意思。谁会承认你的价值?
就是这样,我不可以跟蟑螂讲很多,首先他是我的同事,其次,他是男人。
蟑螂说,其实你是个内心很空漠的女人。你不留恋过去。
我说,我是一直往前走的人。我很无情。
蟑螂摇头看我,很怜惜。他说,我知道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我笑着拿手遮住了眼睛,在那一瞬间,我发现我的眼里有泪水。因为蟑螂,我
说不清楚,因为他说到了我的痛处。他一眼就看清我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可是,我
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我是谁,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私下里,我并不希望在我和蟑螂之间,有这么一场谈话,因为不适当。这寥寥
的几句话几乎把我和蟑螂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使得我们首先是男女,然
后才是同事。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蟑螂是一个男人,是和我一样孤独的、
不快乐的、需要关爱的异性。
在那静静的空气里,我坐着,我听到了走廊里有脚步声,饮水机里的水“骨朵
骨朵”在冒气泡,办公室里有很多声音,咳嗽声,纸张翻动时的声音……这是人的
世界,这个世界里有很多孤独的男女,他们会发出一些声音,他们也会有一些感情,
这些感情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非发生不可的,可是要是发生了,也不会坏到哪里
去,因为大家都是很柔软、善良的人。只不过,发生了也就发生了,到最后,也就
算了,并不会留下什么。
不久后我辞了职,到一家画廊店去工作。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蟑螂为我送行,
去一家蛇馆用餐。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我们沿着一条小街走路,后来天空下起了
小雨,非常小的雨丝,打在脸上,全然不觉是雨,而像是雾。
一路上我们说着闲话,蟑螂安静地走在我的身旁,把手抄在裤兜里,显得端庄
而肃穆。不知为什么,蟑螂又一次讲起了他的生活,他的妻儿,他过去的女友们,
他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还活着吗,还在爱着吗,还好吗?
我抬起头来,我的脸触摸到了濡湿的空气,我的头发里有雨的气味。我停下来
站了会儿,让雨更深地、更深地留在我的眼睛里。
蟑螂说,你在干什么?你哭了吗?
我说没有,我不是一个很有“小资情调”的人,但有时候我显得很傻,因为我
会感动。这么说的时候,我扭头看着蟑螂,有些羞赧。
是的,我就在这时候看见了蟑螂,我看见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从头发里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