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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那里,看着那些篆字,小雨忍不住伸出食指嵌进雪里,那种刺骨冰冷的感觉,激得小雨微微一颤,然后手指顺着深深的笔画凹痕移动,一笔一画地写起字来———并不晓得手下会写出什么字,只觉得手指被冥冥中什么力量牵引着,一笔一画地顺势写下去,写完了看时,竟是个“缘”字。
小雨把冻僵了的指尖放在口里含着,望着石头里那个“缘”字,不由怔了,她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是个“缘”字。就那么立在那里,怔怔地,也不知立了多久,忽然感到有个人来到她身边,默默地一声不响。她蓦地转过身去,就看见了韩嘉,真的是他呀,小雨就红了脸,连忙挡在那个字前面,生怕被他看了去,那动作是过于伶俐了。
两个人面对面怔怔地立着,然后,“嗯———”一声,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小雨的心,怦怦怦怦,跳得猛烈而且疯狂,只觉得空气里涨涨的,有种莫名的紧绷。
“你先说吧。”韩嘉淡淡一笑。
“真糟,我忘了刚刚想说什么。”小雨蹙了眉,其实,她是想说那些紫鸢尾花很漂亮,可是,临了,又不想说了,却反问,“那么你呢?”
“这样啊……”他迟疑着,为什么你总是扑朔迷离?本来,他想说,今晚我可以请你吃饭吗?可是,又觉得好傻啊,那话就在舌尖上绕啊绕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正巧,金戈走过来,看见两人那么立着,近在咫尺却不说话,样子古古怪怪,就哈哈笑了,笑得内容复杂。韩嘉被他笑得心虚起来,飞起一脚踢过去,他将身子一斜就避开了,避开了又哈哈大笑,两个男孩就勾肩搭背地走了。
剩了小雨立在那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气又笑,心情却很好。回身看看那个从雪里摹刻出来的“缘”字,不由静静地笑了。
临了,才想起画速写的事,就开始闲闲地走,四处找景,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石皮小弄。小弄很窄,窄而黑,两边是陡立着的五花山墙。哈哈哈……金戈的笑声,隔了几重山墙还听得见,时近时远地传过来。那笑声真好,小雨想,听见笑声,就晓得韩嘉和他走到哪里了,好像就在不远的什么地方,这么样想着,心里竟觉得温暖而安然。
然后,就立在那一方小小的庭院里了。像这么样小小的幽静的庭院,栖霞寺不知有多少,一进一进,一个套一个,无穷无尽似的。如果不熟悉,真的会迷路。小雨就坐了下来,坐在回廊下的木门槛上。院子里还有一些残雪,被阳光一照,到处都是融雪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嘀嗒,雪水从环绕四周的瓦屋顶檐口流落下来,越流越快,渐渐地连成线,连成面,好像雨幕一样,泻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湿湿的,渗出一片古雅。
不知什么时候,韩嘉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小雨身边,两个人隔得远远坐着,谁也不说话,各自勾了头在画画,画那冬天阳光下融雪的庭院。各种各样的质感———阳光下木柱旧旧的质感、湿湿的斑驳的青石板的质感、黑黑的正在融雪的瓦屋顶的质感。很难表现的,小雨费神费力却还是不满意,瞟了眼看时,韩嘉的那一幅,也就寥寥几笔,可是,各种质感和肌理却表现得概括而真切。
小雨不由自卑地叹了口气,却忽然听见金戈的歌声老远地吼过来:“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没办法,那是他最喜欢的歌嘛,走到哪里,歌声就吼到哪里。歌声就这么在栖霞寺里,吼过来吼过去,终于吼到这一方幽静的庭院里来了。
“咦?”歌声戛然而止,金戈立在那里,歪了头看小雨和韩嘉。“韩嘉!”他喊,“走着走着,你怎么就不见了?哈哈!哈哈……”这两个升调的“哈哈”里,大有深意。可是,小雨和韩嘉却只一味地勾了头画画,谁也不理他。
“唉,走累了,坐一会。”他口里说着,就径直走过来,恶作剧地一屁股正坐在小雨和韩嘉中间。那门槛本来不宽,绝对挤不下三个人。小雨不由一怔,从来没有一个男生坐得离她这么近。不是近,根本没有距离地紧贴着她,她的心不由狂跳起来,男生身上浓烈的香烟气味扑鼻而来,闻着有一点点头晕,就这么怔在那里,一时竟不知所措。
却窘得韩嘉咒骂了一句什么,跳起身来就走,金戈在后面哈哈大笑,这才挪动身子,远离小雨坐到门槛那一端去了:“韩嘉,哥们都在荔香楼吃素菜呀,走吧,今天我请客!”又转过脸来对着小雨:“嗳,你也来吗?”
52。 脾气很坏的锁
再次遇见韩嘉是在收发室那里。
傍晚时分,满校园浓浓的欢度新年的气氛,花花绿绿的海报和红红火火的条幅,到处都是。
小雨是来看看有没有女生的贺卡和信的,韩嘉却正好走出门和她打了个照面。两个人就点了点头,平淡得好像最普通的男女生同学。
然后,韩嘉跨上门口的自行车,小雨去开信箱的锁,却怎么也开不开了。这把锁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坏了,小雨想,就有一点恼,使了蛮力,差点快把钥匙拧断了,可还是打不开。
“我来开吧?”是韩嘉的声音,原来他还没有走。
“嗯。”小雨点了点头,心头微微窃喜,脸上却无动于衷。
结果,韩嘉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锁,然后拉开信箱的小铁门。“里面有好几张你的贺卡,”他说,“是男生寄来的吧。”
小雨的心突了一下,一边机械地伸手去拿信箱里的贺卡,一边却想起,前几天,打开信箱,发现里面躺着一只粉红色的长信封,上面赫然写着“韩嘉收”,字迹小而娟秀,一看就是女孩子的笔迹,是女生寄来的吧?那时小雨嫉妒得要命。
“呃———等等!”韩嘉说着,就关上了小铁门,又挂上了锁,“啪嗒”一声锁上了。
“嗯?”小雨一愕,不解地看着韩嘉。
“天气太冷,这锁已经冻得变形了,”他好心说,“我是想告诉你,开的时候钥匙不要一下子插到头,要留一点在外面,再稍微向上提一提———就可以开了,你来试试。”
“哦。”小雨点点头,接过钥匙,依了韩嘉说的去做,可是,任凭她怎么用力地摇,半天,那锁却依旧黑着脸,铁面无私的样子。
“别着急,你看我。”韩嘉说着,就上前替换小雨。可是,这一回,连他也无能为力了,看得小雨急死了。两个人就这么轮流地上前,轮流地败下阵来。
“这锁是彻底废了,”终于,小雨没了信心,失望地撅了嘴,“早知这样,你刚才别锁就好了。”
“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韩嘉难为情地抿了抿嘴角,“看来你今天拿不到那些贺卡了。”说时,他的眼睛注视着小雨。
刹那间,小雨明白了,他是想知道,她对那些贺卡有多紧张。“其实也没什么要紧,”小雨就轻描淡写地说,“什么时候拿都一样。”
“还有一个很大的信封,”他又说,“好像装了很厚一沓照片,D大学建筑系寄来的。”
“真的?一沓照片?”小雨眼里不禁跳出了光芒,“那个是我的网友,我和他在ABBS上曾经大吵过一架,真是不打不相识,后来我每次发帖他都来跟帖,再后来我们就熟了,悄悄话来悄悄话去的,发现他真的很有深度。啊,早就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了……”话才说了一半,看见韩嘉的脸陡地一暗,不由自主地一暗,小雨就蓦地打住了。
僵持了片刻,韩嘉又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真对不起啊,竟会发生这种事,那些照片你只好明天看了。我向你赔礼道歉,这样,”他停了一停,“晚上,我请你吃饭吧。”这么难说的话,终于被他说出来了。
“哈哈!好玩!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请我吃饭?”小雨笑起来,原来,他一直想和她说的,就是这句话吧。
韩嘉不笑,看着小雨,很认真。
“嗯……”小雨就敛了笑,“改天吧。今晚,我答应了一个师姐,和她一起参加她们的元旦舞会。”
“不好嘛,就今晚!”韩嘉很固执,既然那么难说的话都说出口了,他怎能甘心半途而废?
“你说得太晚了,”小雨就说,“我已经答应人家了。”虽然她很想和他在一起,可是,谁让他这么晚才说呢?
两个人都很固执,一时僵持不下。
“那么猜硬币。”韩嘉说。
“不好,猜硬币你肯定搞鬼。”停一停,小雨说,“不如这样,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回答得好,那么今晚;如果回答得不好,那么改天,怎么样?”
“好啊。”韩嘉想都不想,一口答应。
“你不会耍赖吧?”小雨又盯问一句,不由心中窃笑,她那喜欢捉弄人的本性又来了。
“那当然。”他倒是很自信。
“那么,你说,”小雨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转,“我现在正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韩嘉不由苦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哎呀,真不好玩。”小雨不由撅了嘴,本来还想听他瞎猜几句,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说不对!可是,他却回答得这么干脆,“那么,改天见了!Bye!”说着,小雨转了身就走。
“嗳,等等!”韩嘉一把拉住小雨的手肘。
“你耍赖!”小雨微微生气,“回答得一点也不好,现在又来耍赖!”
“大小姐!”韩嘉笑得很坏,“你说问我一个问题的,可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已经是第三个问题了呀。”
53。 美丽世界的孤儿
小雨回到寝室,就给师姐打电话,很抱歉说今晚不能和她一起去舞会了。师姐表示理解。
然后,小雨坐下来等韩嘉,可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他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还不来?这会子,她一个人坐在空空的310,只是无聊,他说他回寝室一下就来,可是,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
茗华昨晚就收拾好了东西,今天一大早逃课赶火车去上海会她的男朋友了,他们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每天打不完的电话,用掉的IP卡,串在一起可以做窗帘了。现在,阿圆有了北仔,小婵有了小莫。唉———走了,都走了,只剩了小雨一个人,坐在空空的寝室里,哪里也不敢去,因为怕韩嘉来找她时,她却恰好不在场。
所以,只有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5点多了,是平时吃晚饭的时间,全世界的人都沉浸在新年的气氛里了吧?可是,他在哪里呢?走廊里,人们来来去去,说着元旦贺岁档的进口大片,说着小肥羊的涮羊肉火锅,说着学生之家的化妆舞会,其间还听见男生的声音。只有这一天,一年的最后一天,女生宿舍是对男生开放的。所以,好多寝室里,男男女女一屋子,说说笑笑,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
可是,韩嘉呢?他为什么还不来?
时间慢慢地流逝。
“笃、笃、笃”5∶25的时候,终于有人来敲门。是他了!小雨想,起身去开门。
“同学你好!请问你要买贺卡吗?”站在门外的,却是一个脸蛋红红的姑娘。
“好的,”小雨掩饰不住心中的失望,“让我看看。”
其实,她只是想找一些事情做,好让她不去想他。她一张一张很仔细地看了那个姑娘塑料袋里所有的贺卡,挑了其中三张。挑的时候,她的心一直悬着,想他会不会这个时候来呢?
卖贺卡的姑娘很满意地走了,小雨关上门,听见“笃、笃、笃”的敲门声又在隔壁响起,今天已经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了,谁还买这些贺卡送给人呢?
“铃———”电话轰然响起,吓了小雨一跳,是他了吗?“喂?”
“喂?是小雨吗?”却是沈翼天的声音。
“哎,你好!”小雨好失望。
“没什么,新年到了,忽然想给你打个电话。”沈说。
“哎,好!谢谢你!”
“你有男朋友了吗?”
“嗯,还没。”
“如果你有了男朋友,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哦!”
……
一瞬间,小雨又想起了林,不晓得林现在在哪里呢?她常常会收到沈的来信和电话,收到了,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林就像是在空中飞舞的风筝,而沈就像是牵引风筝的那根细线。小雨想,如果常常能够看见这根细线,也就安心了。也许有一天,她又会遇见林?想起林,她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