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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问,在许楠生看来,这个执拗的怪老头不坏,但心事重重,而且十分计较。
许楠生和鬼马李正在喝酒,二锅头,几包熟肉。他们已喝了一会儿,不时邀老四川同喝,老四川不喝酒。许楠生便把熟肉分一些在老四川碗里,老四川也不拒绝。
鬼马李今天差点给警察逮住,幸好他逃得及时,混到一批刚刚出站的民工里去。他和许楠生初来乍到,还没有引起警察的注意。可是做了黄牛党,收获已经不少。他们两人配合得很好。鬼马李负责找客,许楠生负责出货。鬼马李会把客带到场这一带的旮旯里,只一个眼色,许楠生就会主动把客引过来,价钱是免谈的,原价加20元,反正票是假的,无本生意。才做了三五天,还没有被识破。今天赚了两千多元,和货主三七分,也有千八百元。许楠生便邀老四川去夜总会。
“怎么样,咱们先去洗洗脚,然后再去夜总会,我们请客,只是……”许楠生说着,指指老四川的残肢,有些调侃,也有些认真地问。
老四川并不介意,他的残障实实在在是他的营生之道也是他营生的理由,他并不在乎别人对他残障的态度,反而时时希望人们能注意他的残障。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现在落到这个地步,并非自己的罪过,在峨眉山上做了十几年的挑夫,如果不是为了拉那个就要坠崖的孩子一把,自己何以会摔断了双腿……,说到底,也算英勇了一回吧!他有足够的理由表演一番,利用这番表演来讨生活,何况自己主要是为供儿子上大学。希望工程也不过如此嘛!他始终认为自己在做一件并不耻辱的事。他努力为自己寻找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尽管这种理由很可笑,但已习以为常。
自从妻子死了,他就把所有的自尊弃之脑后。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龙成凤,能给自己一个不再乞讨的晚年。他已经很习惯每天准时风雨无阻的生活,一天不出去,就会闷得慌,污浊的马路边,尘土飞扬的空气,酷烈的太阳与丽日和风,横风逆雨和避雨的人群,这些都构成他每日的生活内容,他不能没有这些。他眼前永远是匆匆而过的无数的行脚,他永远关注的是行人的下半身,各式各样的裤子,腿型,鞋子,都能让他准确地感知站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人。他从不抬头去看施舍的人。他偶尔会用眼睛的余光去扫一下给他扔下稍微大额钞票 的人。有些上了年纪的人,会给他扔下10元20元的。他心里就笑开了花。
他每天一回到租屋,蜷缩在窄小的床铺上,他便沉浸在回忆里。只不过回忆的不是遥远的往事,而是从他面前流过的每一双留下印象的行脚。因此有很多遐想。
许楠生见老四川很木然,便大声说:“我们请客,你去不去?”今天是老四川的皮垫救了他,把那年轻警察蒙得晕头转向,逃过一劫,所以他存心要答谢老四川。装残疾人挺好,否则,现在说不定就在看守所里了。
老四川倒是想去见识见识。
“洗脚就免了,我有脚吗?”老四川苦笑,他的腿从膝盖以下被截肢了。许楠生和鬼马李便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老四川也大笑,屋子里便有了生气,于是,这间只有40余平方的小屋弥漫着一种友情,二锅头呛人的香气和辣辣的肉味。
“把你打扮成一个大老板,我们把你抬进去,再叫几个小姐,顶多也就千把元,也潇洒一回如何?”鬼马李初战告捷,有些忘乎所以,暂时忘却了几天前的困窘。他是在火车站流浪了几天后认识许楠生的。半年前,他一下火车就让人扒了行李,后来,跟一伙贵州老乡去了东莞,干了几个月,台湾老板卷行李跑了,他一分钱也没有拿到,只好又到火车站来,认识了许楠生。许楠生当时正向他兜售火车票。他被许楠生带到一条小巷口,没等许楠生说话,他便请许楠生和他一起干。见许楠生神色有些犹豫,没有断然拒绝他,他便有些感激。他决心和许楠生一起做黄牛党。他们果然配合得很好。
十
老四川有些心动,多少年不知女人味了。在这个灯红酒绿的世界里,他每天傍晚都会经过一间又一间的发廊,对着闪着红灯的发廊和夜总会,他会怔怔地望上一会儿。但他不敢。不是不敢,是不想,即使有钱,又怎样进得去那样的场所,不让人笑掉大牙么!
扮成大老板倒是不错的主意。
许楠生也突然有了恶作剧的想法,难道那夜总会只是为富人们开的吗?如今我们也成富人了!这些日子来,也积攒了好几千元。屡屡得手的侥幸与兴奋,加上二锅头的酒力,令他们有些飘飘然。他决心把四川人带上,去闯闯夜总会。不就千把元的事吗?过一回富人瘾也不错。
鬼马李也有同感。他原本是贵州黔南乡下的民办教师,中师毕业后在小学里呆了五六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每月二三百元,有时还发不了工资。眼见从沿海打工回来的人,不管在外面混得如何,回到乡下总是光光鲜鲜的,令人眼红,他便连辞职信都没写,就不辞而别了。在外面混了半年,他饱尝没钱的滋味,有钱真是大爷!这是他半年来领悟到的最深刻的哲学。在火车站卖假票真是太容易了,虽然有时会进去,但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他心痒痒的,极想去夜总会冒一回险。
“我俩装成你的保镖。如何?”鬼马李对老四川说:“不过,你多少也得出点钱!”
说到钱,老四川就十分清醒:“我没钱,比不得你们,连黄牛党我都做不来,那我不去算了!”老四川本来就心虚,自己掏钱去夜总会,那不是天下大傻么!
许楠生倒是很仗义。他和老四川相处有几个月了,这个人很计较,但还是不错的,他觉得自己有钱了,也理当犒劳犒劳一个穷朋友。
“鬼马李你就别太鬼马了,老哥的那份我请,你买你自己的单。”他很豪气地喝了一大口二锅头。
“这样才像话。”老四川满意了。
他们便兴致勃勃地商量着怎样扮成大款去夜总会,去哪间夜总会,自然不是太高级的, 鬼马李还是十分心虚。夜总会的场面对他来说太有魅力,也太陌生了。
老四川忽然想起什么,对许楠生说:“老弟,你不是说要去正中大学吗?”
老四川听过许楠生的故事,他儿子正好在正中大学读书。
“我会去的!”许楠生此刻的心思全在筹划去夜总会的事情上。
在刘兴桐的指引下,的士进入一个叫海湾的花园小区,看门的保安不让的士进去。按规定,过了夜里12时,任何车辆都必须停在外面。刘兴桐有些不悦,但这是这儿的规定,不是正中大学。他只好屈尊下车,走过几条不太长的林荫路,他非常熟练地找到F4幢5号的楼梯口。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时,门锁却从里面打开,他便侧身而入。一个娇小的女人扑入他怀中。一切都悄无声息,台灯幽幽的光线从客厅一角柔柔地洒开来,投射在家具上,在光洁的地板上照出幢幢阴影。
好久,当他们各自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定时,气氛开始凝重起来。刘兴桐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穿睡衣的女人。南方的初冬,屋子里有些冷。刘兴桐却有些热。刚才脱下来的衣服扔得满地都是,他把它们拢在沙发上。只随随便便地穿着一件衬衫,他显得有些狼狈。他百无聊赖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远处珠江上的点点灯火。正中大学就在珠江那边,离这里最少也有几十公里。他的思绪随着目光飞到正中大学,他在这所大学里呆了将近25年,包括4年大学本科。那里给了他生命的全部,光荣与梦想,以及意料不到的荣耀与升迁。他和这些已经紧密相连,他不能没有这些,不能轻易失去这些。哪怕是再大的诱惑都无法以这些为代价去换取。他清醒了许多。
刚才进门时,突如其来的温存虽然是意料中的,是一种习惯。这温存虽然很快地煽起他的情欲,但并没能有效地调动起全部激情,他拼命地鼓励自己,拼命地往情欲方面提升自己的想象,但终究还是没能奏效。
这位叫洪笑的女人在热火朝天中,突然背过脸去,毫无激情松弛下来,她猛地挣脱了刘兴桐的拥吻,恼怒地推开他,从地上站起来,颓然地跌坐在单人沙发上。她双目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仿佛那儿有着什么令人惊悸的东西。
“这几天太累了,对不起!”刘兴桐很内疚也很温情地说,他拼命压抑自己别发怒,他知道那样会把事情搞坏,弄得不可收拾。
他从窗口坐回沙发上。
洪笑依然面无人色,两行清泪爬上脸颊。
“我已经36岁了,你知道吗?”她突然压低声音叫起来,“刘兴桐,你如果再不给我一个决定,我不会再这样等下去,你看着办吧!”说着,她怒目圆睁,直视着刘兴桐。
“那你说怎么办?”刘兴桐无可无不可,有些无奈,有些耍赖地反问。
“怎么办?你说啊!你问我?”洪笑突然又哭又笑,她抱着脑袋,在沙发扶手上猛力地撞击,幸好那扶手是包着皮革和海绵的,撞上去十分舒服。
“何苦呢?你看,夜深了,别让人笑话!”刘兴桐苦口婆心,他不想让她闹下去。这次提早从会上赶回来,是洪笑从早到晚电话不断催促的结果,他已经有十几天没上洪笑这儿来了。他想来,又怕来。
“你还怕人家笑话?那你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偷偷摸摸的?10年了,你知道吗?我从25岁等到36岁,你还要我等多久?”洪笑歇斯底里。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洪笑突然想起刚才那一幕,心中早有疑惑,此刻她话题一转,竟然有些轻蔑地瞟着刘兴桐。
十一
刘兴桐心中气恼,又无言以对。他今夜决意挂免战牌,实在是太累了,连续几天的奔波劳累,特别是和薇激烈的黎明潮,已经耗去他全部的精神。整整20几个小时没有好好休息,他再无精力和面前这个女人厮打了。
他本来不想来番禺见她,可又经不住洪笑在电话里泼野。他怕不来见上一面,也许这个女人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太晚了,睡觉吧!天大的事明天再说,好吗?”刘兴桐站起来,去拉洪笑的手。他的话里有一丝可怜巴巴的意味。他无神地望着这个比自己小15岁的女人的脸。这张脸实在已经不年轻,有着一些内分泌失调的褐色斑点,但依然动人。无论怎样动人,此刻的刘兴桐只想 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沉沉睡上一觉。他脑袋似要开裂,太阳穴扑扑地跳着,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敲打着脑门。
洪笑很倔。她坚决地甩开刘兴桐的手。她有几分醋意,略带讽刺地说:“你累你自己睡去,你自然是累了,怎么能不累,臭男人!”
刘兴桐真的想发火,痛打面前这个絮絮叨叨的女人,这个没完没了的女人。但他毕竟理亏,他还是忍住了。他决心不再理会她。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此刻的洪笑哪里是秋日和风?这个终日和作家们打交道,在各种社交场合和男人女人们大碗喝酒的女编辑,此刻是内外交困,摆出困兽犹斗的架势。刚才本来想先抛弃前嫌,和刘兴桐好好的风云际会再谈谈正事,哪知刘兴桐却像被阉的山鸡,只有咯咯叫的份,蔫在那里始终飞不起来,让她已经燃烧起来的大火变成一片灰烬,她能不生气吗!
刘兴桐自知理亏,也自觉没趣。他实在是太累了。突然,他的手机响了。
他一听到手机响,就猜到是谁打过来的。心想坏了,本该在12点前打一个电话回家的。他知道不好不接,又不方便接。刘兴桐一时愣在那里。洪笑幸灾乐祸地望着他,嘴角有轻蔑的浅笑。
偶尔有载重汽车辗过远远的路面,车轮轧在坚硬的水泥路面的声音,遥远但是沉重地砸在刘兴桐的心头。夜深人静,手机的铃声顽强而又分外响亮地叫着,锲而不舍地鸣叫着。刘兴桐心惊胆战地望着暗淡的灯光下,闪着红色提示灯的手机,带着振动,在桌子上旋转着,鸣叫着。
丧钟为谁而鸣?
刘兴桐忍受不了洪笑那轻蔑不屑而又幸灾乐祸的奚落。他忽然恶向胆边生,好歹还是个堂堂正正的大学校长,著名教授!还能让你这个小女人笑话么?他决心豁出去。他吞了一口唾沫,拿起手机,打开。他来不及去看清显示屏上的号码,只觉得那号码很长,不是本市的电话,他静等对方的声音。
对方不吭声,很静。
刘兴桐连忙“喂喂”两声,对方才“扑哧”一笑:“这么晚了,在哪儿呢?”是薇很温柔很磁性很小女人的声音。
真该死,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她,她还在会上,后天才回南京。
“这么晚了。”刘兴桐确实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他窘在那儿。好在薇是个很知情解意的女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