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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在节目中他好像是一个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故事、没有一点背景的隐形人,他像神父,只是永远能平静而清醒地说出他的看法。
而我,很奇怪,一开始就觉得他的平静是一种伪装。我有一种蠢蠢欲动的心事,想去和他见面,认识,揭去他表面罩着的神秘。
乔的朋友、我过去的朋友,现在他们都偶尔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谈论我,有一点故作热心地谈起我的过往,仿佛他们知我很深。他们一致公认,男人们女人们都可以在我面前谈论他们的私生活,可以毫不忌讳,我是一个可以保守任何秘密的人。一个热衷听别人故事的女孩,常常沉默不语,在别人的故事中沉默不语、陷入遐想,自己的事却埋得很深。
现在谁也不会和我有关系,我变成了一个孤立的不同于寻常可以让人幻想的女人,对身边的男人来说,我仿佛一个有家室的女人,再也不属于别人。我只能偷偷地怀着审美,去看从身边走过、在旁边坐下的每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男人,眼光潮湿却假装平静如水。
乔经常在别人面前念叨我的名字。仿佛让人知道这个二毛是他的私有财产,他说起我的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种后来让我想起时觉得恶心的表情。
从来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冤家,隔一段时间就要闹一些笑话。出走、分手,半夜里吵架,他因为我对他的冷淡拿起了刀,说别逼他做顾城,我在另外一间空空的以前堆放过苹果的房间里尖叫和哭泣,哭声惊人的响亮,我以泪水密布的脸上一双迷蒙的眼睛向他凝望,在他举起的菜刀清冷的反光中看见自己的弱小,他的强大,我意识到这一刻自己再也摆脱不了他,于是他放下了刀,抱起了我而我顺势倒在他的怀中,又一次意识到这种纠缠已经成了命。
我想摆脱这种命,借机寻事已成为这个女人的擅长,向眼前比她大十多岁的男人挑衅,不给他安宁。然后他终于累了,一声不响地出门。我独自一人才觉得自己有点荒唐,我对即将要一人对付的生活感到束手无策。于是感到后悔,打他的呼机,留言请求他回家。他没有回电,只不过很快就带了一大包吃的东西回来。乔说即使要和我分手,他也要最后为我做一顿饭,并考虑好我的将来出路再走。我被他再次感动,并且没有能力谢绝他还要为我考虑将来的好心,于是就这样开始新一轮煎熬。
在被乔随时掌握行踪之时,我不止一次地想到我的节目主持人。
我不敢给他打电话,因为即使深夜,我也不能保证乔就安然睡去。他随时会在我打深夜节目的电话时醒来,睁着染有血丝的眼睛疲惫而坚决地说:你不要犯傻了。
我只能给主持人写信,我说,明,我觉得如果收不到你的回信,我就要死了。可是我又注定收不到你的信,因为在这个城市,我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朋友,我是跟随身边这个男人乔来到这个城市的,他年纪大,脸长得凶,他掌握了我,并且不给我一点自由,他总是说这是为我好,我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没有留下回邮的地址,我用眼泪水沾湿邮票寄出,并且很快就在下一个周末里听到明对一个无知无奈女孩的呼唤。我把一个小半导体收音机音量调到最低,调到仅能略微似有似无听到的程度,乔在我身边沉沉地睡去,我不敢动,假装睡着地听着另一个男人的低语,那声音直达我的心底深处。
再一段时间过去,我旧病复发,我回老家或是去外面可以去的城市,很快地我就把乔忘记,逃避他,不复他的传呼,不愿再把他想起。可乔有本事查到我所在城市的任何一家宾馆,任何一个我认识的朋友家,闹得所有的朋友鸡犬不宁。他还会通知他当地的熟人,天知道这个刁钻狡猾的中年商人如何在各个城市布下了他的关系网,他锲而不舍地追查,报告派出所公安局以一个问题少女的父亲的名义,对孩子在他们所在城市出走的问题提出寻求帮助的要求,联系广播电台等新闻单位给他们的上司施加压力……
这一切的一切的结果,只能一次次使我迷途知返,私奔的计划中途夭折。
我和父亲从小就不讲话,我们的性格一样的孤傲。乔说我当初走向他,也许就是因为从小缺少父爱的关系,我从来没叫过自己的亲身父亲一声爸爸,但是在乔的身边,曾经有段时间,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叫他爸爸。
我的母亲是个自私的女人,她只会管自己的事,她不爱为儿女的事情操心。所以我被乔带走,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像一个包裹,乔为我贴上了足够的邮资,他可以把我托运到任何地方,甚至我自己对此也无能为力。
没有人知道乔其实是一个疯狂病态的家伙,这个该死的六岁时就死了母亲的男人偏偏认定我像他死去母亲的样子。在他心满意足地躺倒在我身边的时候,他就要说起残留在他六岁时的印象中的母亲。每天早晨,他叫着妈妈,等我答应了,他才满意地醒来。
第三部分晓梦蝴蝶:五、多丽
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
我不断给节目主持人明写信。告诉他我急欲被人知道的心事,我说想杀了乔,趁他睡着的时候。但又说其实乔并不是很糟,只不过他对待我的方式实在受不了。
周末深夜节目里有几分钟变成了我和他的私人角落。明在节目里把我称为“走入歧途的女孩”,他给我的回信就在节目中用三言两语送出,不少闲来无事听节目解闷的男人对我产生了兴趣,他们写信给明,表示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他们还希望了解到底乔如何对待我,是不是可以控告他诱骗少女。
我吓坏了,又给明写信,说乔不过是长得高而皮肤黝黑的男人,多年在外闯荡漂泊。他是一个失败的实业家,我跟着他是自愿的。
我说我再不能因为对明的好感而贬低乔,乔从内地到香港办过一个商业杂志,以社长的名义视察内地的企业,他被内地的朋友用吸引港资的名义,开了中港合资的床上用品厂,他投了资。最后他分不到一分钱,人家完全不照合同办,过年的时候只给他发了一车皮的踏花被。那个杂志也很快被人转手取代了。乔又在一个小城赤手空拳指挥一批当地人用一砖一瓦平地建了一座微缩的小香港,里面从罗湖桥、女人街到兰贵坊应有尽有,但是当地的黑势力等他大搞了落成仪式后,天天组织人来闹,要他把这个地盘承包给他们,不然他们天天把枪口对准小香港,看还有谁敢进来。没有人敢来玩,只有苦死了这个不安分的老板。
乔表面上派头很大地带着随从和我出去吃夜宵,他穿着黑长风衣,像周润发在《上海滩》中的造型,我爱他当时的样子,我那时候对他说,要是有人开枪,我会扑上去用自己瘦弱的身体保护他。
这样的日子永远动荡而刺激,我只知道紧紧地跟着乔,乔钱多的时候,谁都对我毕恭毕敬;状况不好的时候,他们用很难听的方言说我们的关系。
小香港的投资血本无归,最后发包的结果只拿到二十万,其余说年底分成,但以后再也别想拿到一分钱。乔去找省长、县长,人人都很同情他,但地方势力太大,一个外地人凭着一种冲动,果子结出来了,收成却眼看着被别人抢了,这种事情到处都有很多。
这一个男人就是这样一路走一路丢,回头已不可能,杂志社都被别人垄断,他只能调动最后的资金带着我和跟随他多年的几个人马,其中有全国散打冠军,都是一些有勇无谋的粗人,我对乔说你需要一个智囊团,不能再一意孤行了。
乔却说他们好掌握。我说你一直不让我离开你出去念书,难道也怕我到时不好掌握吗?乔看了看我,眼神虚弱而且阴沉,我不再说话。
明想知道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我告诉他,一年前。从小香港退出以后又有很多事,但同样的结果就是都对乔很不利。我不知道这世界到底哪里错了。
明问我,你还在为乔感到痛心吗?我说是的,因为我在那里赔掉了我的很多时间,二十岁以前的所有照片随同几个大影集就掉在那一片岛上了。
乔退到那个岛上,和一个偏僻的公园签下了合作开发协议。他想在公园里造度假小别墅群,用低价卖给台港商人。打了很多电话,以前的合作伙伴都纷纷说要和他共同投资搞这个中华长寿村的项目,但叫他先动作起来。于是他先付给公园一笔钱,还收下了公园里面的全部员工。整顿破落的森林,拉起一长条一长条的霓虹灯管,所有的设备从上海采购运回,河中心建起了舞台,请来了时装表演团,歌舞演员用大客车接过来,海报和宣传到处张贴,夜总会的牌子挂起来,森林舞会也开始了,终于岛上的有钱人开车过来参加森林狂欢派对了。门票有了收入,乔信心十足,他要大干一场,以这个岛来给自己转机。我却总是在担心,觉得乔过于盲目乐观了,我看着密码箱里的钱流得飞快。
那时候也许我们是有钱的,如果不想去餐厅吃饭,就有小姐从远远的餐厅手托盘子绕过一条河送菜过来,两个人独对,看楼下我给命名的湄公河流过正在动工兴建的越南村。水杉树高耸入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河面上。乔说:二毛,你应该趁我有钱的时候,藏起一些。我说:如果我真有藏钱的习惯你又会防备我了。乔笑说:都是以前的女人把他搞怕了。他说他是那种干起事来不顾一切的男人,他会把命都投进去的。我说:等你身边没钱的时候,会急得发疯,我那时哪还能藏得住钱呢。
乔说:你很傻,可以藏到你妈那里呀。我说:可她并不缺少钱,她只希望我不要拿自己的事去烦她。乔说:那你可以大手大脚地自己乱花我的钱,像别的女人,只是要我给她买东西。可你总是说“不要随便为我花钱”。
我说:也许我不懂商人,花得多也赚得多,女人是该多花男人的钱的。可我怎么总是有危机感,总觉得大难临头,好景不长呢。
乔火了,他说也许我是不适合做一个他这样干大事人的女朋友。
岛上有很多女人,打电话给乔说想认识他,可她们只以为他的日子很好过,没有人像我那样担心着乔的未来。我确信他可以很快从很有钱变成很没钱,看着他的箱子里一扎一扎的现金流水一样地流出去,我挡也挡不住,劝他一点用也没有,他说干大事的人都是这样的,他说签过合同的单位会马上汇钱过来。
所有的人都不把他的钱当钱用,他们只会说动物园里要再进几头骆驼,小路上要多几辆马车,坐一趟马车收费二元,但买马的钱和养马工人的钱和那些动物一天要不停地吃掉多少口粮没人会算,餐厅里的餐具不断地要添,当地的工人夫妻两个都在一起工作,漏洞和缺口填也填不满。游乐场、动物园、人兽同乐岛、太极林、别墅群落的建造……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向我们伸手要钱。
我对乔说,我不行了,撑不住了,我不能在你的身边,无动于衷地看你这样危机四伏地遭人算计一边做着老板。
乔抱住我,觉得我越来越娇小虚弱,他连声说我会有钱的,客运局邮管局他们在这别墅招商计划里应该是出大头的钱。
可我已听出乔语气透出慌张,女人的预感总是对的,乔所相信的人,那些所谓的朋友可以费掉一张又一张签过字盖过章的纸,一个上面的宏观调控的文件一次就又把他推向无底之渊。几百亩的公园里,所有的工人和动物在毫不手软地等待钱和口粮,盖到一半的房子们空空荡荡,无人会来光顾,他的招商计划随同形势一变全都成了散沙。
乔欲哭无泪,我知道他的身子已经被这个岛榨干了。我以自己的名义向家人借钱,中断多时的关系无法调和。我又从自己的好朋友那里几千几千地借,朋友借是借了,但奇怪地问:你不是找了个老板吗?乔向他的正在商量离婚的老婆要钱,老婆说离婚她还要分他外面的财产,要她给他钱那是想也别想。
乔有个暗恋他很久的富婆,有过几次的表示。乔对我说只能要她拨个头寸过来救急了,我说她不会要你还钱,可是你借了的钱以后她就有理由要你陪她上床,我不要。
乔拨了一半电话号码的手停了下来,他和我相拥而泣。
这件事的结果只能是不了了之,什么都不要了,丢下了所有的有去无回的前期投资,丢下了他运过去的所有古董、音响、灯光一应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