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
2002年7月2日 暴风雨之夜
…
下午,天突然暗下来,大团大团的乌云骤然聚集,叠成重重的山峦,黑鸦鸦地压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没有风,雷雨到来之前的闷热,犹如蒸锅在接近沸点。但终于要下雨,已经盼了好多天。入夏以来,天天高温,在家就是坐着,还是一身身的汗。我知道,今年这盛暑,对我是个严峻的考验,虚弱的身体热不得又冷不了,再出汗我也不敢开空调,只盼着风调雨顺,能自然降温。
不一会儿,果然起风了,大风摇动树木,在一片〃沙啦啦〃的响声中,还不时地夹杂着隆隆的雷声。一阵电闪雷鸣过后,粗大的雨点像一颗颗冰雹铺天盖地砸下来,一切物体仿佛都激起了或重或轻的呻吟。我站在窗前,看窗外被暴风雨席卷的大地,犹如在掩体内隔岸观火地观望着呼啸的、刀光剑影的战场。而在这场大自然的〃交战〃中,首先败下阵来的就是曾猖獗一时的暑热,在交加的风雨中荡涤一清的地面,明显降温了。风中,雨点变得杂乱,〃噼噼啪啪〃地扫进屋,湿了地板,但我不愿关窗,想让燥热的房间也能栉风沐雨。
入夏后的高温也许过于放肆,物极必反,〃蓄谋〃已久的雷雨便打起了持久战,足足下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傍晚,雨量虽小些了,却没有停的意思,我也不能出去散步了,只能站在窗前练吐纳,静静地做呼吸运动。
当我临窗而立,伸展胳膊两臂渐渐上举时,突然听到树枝间掠过一声鸟叫:〃叽啾叽啾〃,那叫声孤单、无助甚至还带一点恐惧和绝望,像个弱小的弃婴被抛在凄风苦雨中无家可归。但那只不见踪影的小鸟却没有让风雨吓住,不停地叫、顽强地叫:〃叽啾叽啾叽啾〃,一声接一声,一声高一声,那叫声开始明朗了、坚定了,而在我听来,还有些欢快了,仿佛已战胜风雨、战胜孤单。我不由地被这只小鸟所吸引,停下动作,把头伸出窗外,好奇地张望,很想在蒙蒙的雨幕中找见小鸟,能和它悄悄对话,我要问它:外面有风有雨的,你为什么不同其他小鸟一起躲进温暖的巢穴?!
〃叽啾叽啾〃,小鸟似乎在回答。可惜,我听不懂。但我能够想象。面对生命、面对大自然,人与动物有着很多相通之处。前不久,我刚听说一位知其名却素未谋面的剧作家的故事,他身患晚期肝癌,手术后天天在医院外的林阴道上散步,雷打不动,据说,最好的运动莫过于步行,因为从猿猴变人,最大的进步就是靠两腿直立着走路。而〃生命在于运动〃,这句座右铭曾给多少人以鼓舞和希望啊。那位剧作家离世前的一个月,正是阴雨连绵的黄梅天,但无论雨大雨小,这位剧作家都会在晚饭后披着雨衣坚持去雨中散步。遗憾的是,他还是走了,没有人能百战百胜的。可他披着雨衣在风雨中不屈不挠的背影,为生命的最后时刻留下了永恒的一幕。
而那只小鸟不肯藏匿地独自迎着风雨〃叽啾叽啾〃地鸣啭,它一定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目的,也一定是不服气地搏斗着。对斗士,我一概怀有敬意,更何况是这样一只孤立无援的小鸟。
迎着不肯停歇的风雨和不怕风雨的鸟叫,我又舒展双臂用力呼吸。有人说,小鸟是天堂的使者,我相信,我更庆幸,我窗前的杉树间总有小鸟飞来,而我的心也好像接通了那一声声灵动的鸟叫,尤其在这暴风雨之夜。
…
2002年7月10日 和史铁生的通信
…
在报上看到消息,史铁生近有新作出版,书名为《病隙碎笔》,很想立刻读到。安忆说,她可以给史铁生打电话,让他给我寄书。不几天,果然收到这本副题为〃史铁生的人生笔记〃的散文,书中并夹有史铁生的一封信:
陆星儿:你好!
听安忆说,你病了。相隔太远,难以慰问,寄拙作一本,供病中解闷。此书正如其名,都是我在〃透析〃之余零零碎碎写成的。
生病百弊,也有一利,即可觉得是放长假,没什么任务,想睡便睡,想写就写,一切随心所愿,写来倒多自由。这是一个资深病者的经验:你初来病界,万勿以为无利可图。刘庸说:世人终日慌忙,所为无非名利二字。此不过一家之见,其实更根本的两个字是:生死。无端而降生人间者,究因论果,总归逃避不开生死一题,况且这是60分的一道题。若看此题太难,绕开不做,其余的题便都做也还是个不及格。这是一道近似〃哥德巴赫猜想〃式的题,先给出结果生乃一次旅游,死则一期长假然后要你证明过程。这实在不是一道简单的题,谁说它简单谁就还没弄懂题意。但是,弄懂题意的,却也未必就能证出:譬如我,也譬如陈景润。
扯远了,回过头再说病。资深病者的另一种经验是:把治疗交给医学(不必自己当大夫),把命运交给上帝(人不可能找到一条彻底平安的路),惟把面对现实的坦然态度留给自己。还有,资深病者的最后一条经验是:旁观者轻甚至〃轻得令人不能承受〃。所以,一是要把病检查清楚,做到自己心中有数;二是及时决定对策,不可贻误时机。
初次给你写信,就这么冒昧地说生说死,似多不当。倘不忌讳,我们还可以再说。说不定,说来说去,你就说出一本书来。
祝你好运!
史铁生 2000。6。23
史铁生:你好!
读到你的书和你的信很高兴,谢谢。只是,想到要回信,迟疑了好些天。这些年,几乎不给人写信,当然,也没人给我写信,因此,写信,用书面交流,变得陌生起来。但我知道,我们这些人,学习写作,最初是从写信开始的,年轻时,是多么热衷写信呀。
这半年,也天天在面对一件陌生的事情:〃生病〃,而且,还被医生定为〃癌症〃这是一个更为陌生的结论。幸运的是,身边有很多朋友关怀着,安忆她们从我住院开刀,天天陪伴,天天问候,使我欠下太多太多的人情,我常想,无论如何要健康起来,别的不说,这些人情是必须要回报的。
以前,我总以为上帝给我最厚的礼物,是一个好身体,牛一样结实,并抗过了一些挫折与艰辛,可我单单没爱惜这份〃礼物〃,把生命用得过狠了,活活地累成病。现在想来,真是很对不起生命。好在,我自以为还来得及重新开始。尽管,〃癌〃这个字眼,使我在很多人眼中,成了一个岌岌可危的人,但我的潜意识却始终在抵抗这个字。第一次偷看病历,有过触目惊心的瞬间,并立刻慌张地给安忆打电话,可此后,不知为什么,我不再愿意承认自己身体里真有这危险的东西存在。
当然,人不是钢铁,特别两次化疗以后,精神和活力受到摧击,有过低潮的情绪,安忆多次提起你,让我以你为榜样。榜样确实重要。想到你,想到陈村,我的这些困难实在算不了什么。所以,我已经不打算把自己当做病人,快快活活、舒舒服服地过好每一天,过一天赢一天。
正如你说的,一场大病,可以使人调整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我也确实觉悟了很多,我自己觉得,生了病的我,比过去那个整天忙忙碌碌的我,反而开阔许多,与死神擦过肩了,对活着,便有了新的认识。从这个意义上,我还是感激上帝,让我体验了〃癌症〃。
你病中的这许多文字,实在宝贵,我现在把你的《病隙碎笔》天天放在床头,慢慢地读几段,好像还舍不得一口气读完。只是惭愧,我没有值得让你读的东西寄你。我一直觉得,我此生竟然做起作家,是个误会,也只能将错就错了,最近,每天仍会用些时间修改长篇,能工作着,是最大愉快了。
每周血透很难过吗?望保重!
陆星儿 2002。7。10
…
2002年7月14日 上帝派来使者
…
下午,突然接到宗福先电话,说云南的黄医生已经到上海,正在华东医院给巴老看病,接着就到作家协会,让我马上〃打的〃赶到。还在我住院期间,宗福先就以自己请黄医生看病的切身体会经常宽慰我:〃黄医生的药是祖传秘方,尤其对肿瘤的诊断和治疗有特效,很灵的。〃所以,对黄医生来上海,成了我家人和朋友们共同的期待,在北京工作的哥哥每次来电话,总要问一句:〃云南的黄医生有消息吗,他什么时候来上海?〃好像有关我的生死大权,是掌握在那个有着传奇色彩却素昧平生的黄医生手里。
下午三点以后,隧道开始堵车。出租车司机把我放在陆家嘴隧道口,并实话实说:〃这种辰光我不去浦西,不管哪条马路都跑不出生意。〃我只好坐地铁二号线到静安寺,然后再打个起步价到巨鹿路。颇费周折地赶到作协,已有五六个同事等在西厅了。还好,黄医生一行,也被堵在路上。
坐等在金碧辉煌的西厅,大家都在兴奋地议论黄医生的传奇。黄医生是滇东北大药山黄氏家族第八代传人,有一套独到的医学理论,据说,他号脉的本事尤为神通,手指搭上脉搏,只需几秒钟,就能一五一十地报出病情,且准确无误。最奇的是,他的号脉还能诊断肿瘤,这是别的中医无法做到的。可对黄医生的〃奇〃,我的心情很矛盾。急急忙忙地赶来,求的就是黄医生对诊治疾病的神奇,但真要面对这样的神与奇,我却忐忑不安了,仿佛在等待颇有悬念的宣判。胃部手术后,最让人担心和忧虑的,就是极有可能的癌症的复发和转移。我真的很怕被黄医生说中什么啊……好在,等待的时间不长。不一会儿,一群人以黄医生为首,呼啦啦地从西厅的边门一拥而进。黄医生一身军装,步子干脆有力,在正中的沙发上坐定,没说二话,就把一块软软的垫子放到茶几上。
我心跳了,虽然紧张,但还是第一个冲到黄医生旁边,很自觉地把手腕放到垫子上。
黄医生稍稍躬下身,伸出三个手指,轻轻搭上我的脉。
我不由地停止了呼吸。嘀嗒嘀嗒嘀嗒,我听到了手表上那根发丝般细微的秒针在移动。我想,我得数一数那〃嘀嗒〃声,计算一下时间。
没等我开始计数,黄医生的指头已挪开我的手腕,好像不假思索地对我说:〃你是危险唉!〃他的普通话有浓重的乡音。
〃我很危险?!〃我惊恐地大叫一声。
〃不是危险,黄医生说你的胃是腺癌。〃坐在一旁的大概是黄医生的助手,边解释,边拿出纸和笔,在一张小纸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字:〃腺癌。〃
〃是的,是这个病。〃我连连点头。
〃你的手术很好,切得很干净,你现在的情况不错,没复发,没转移。再吃吃我的药,一个疗程,三个月。〃黄医生接着说。
一听说没复发、没转移,我顿时如释重负、喜出望外,但还是将信将疑地追问道:〃黄医生,你搭脉总共不到一分钟,怎么就能搭出那么详细的情况?手术后,我特意多花六百元的化验费,希望用最精良的仪器进行化验,以保证诊断的准确性。可你的手指,为什么比仪器还灵?〃
〃这就是家传的、一代代积累的经验。〃黄医生笑笑。
〃黄医生看了四十万癌症病人。〃那位助手插一句。
〃为什么根据脉象就能诊断癌症?〃我又好奇地提问。
〃西医解剖死人,我们中医研究活人。〃黄医生肯定地回答道:〃现在搞克隆只需要一个细胞,我们用一截血管还摸不清楚?我们毕竟摸了几千年了。〃
黄医生言简意赅、深入浅地解释了他号脉的神奇,丝毫没有故弄玄虚的意思,聪明灵性与憨厚朴实在他神态中的结合是如此得当,那真是为人、为医的一种大手笔和大智慧,再加他一身佩有肩章、带有四颗星星的军装(大校军衔),我对黄医生的信任立刻上升为百分之一百。
〃这是你的药方,希望你认真吃药。〃黄医生叮嘱。
〃一定。〃我保证:〃黄医生,有你的药我就放心了,因为,我没有按照会诊的治疗方案做完化疗,看起来很固执,其实,我心里还是很忐忑。〃
〃对于癌症的治疗方案,第一,听专家的,特别是西医专家提出的方案是以数据为理论依据的;第二,听自己的。但要把握三条:1。生理因素,看白血球指标;2。全局因素,看化疗后能否自主的生活;3。心理因素,心理上不能接受的就不要做。根据这三个因素,然后采取中西医结合、互补,这是最佳的治疗方案。〃
〃我属于第三种情况,心理上很拒绝,就是拒绝化疗。但很多人中肯地向我指出,你不是医生,在治疗上怎么可以自说自话?!〃我说出藏在心里的疑惑,想进一步请黄医生指点。
〃生命是个体的,有着千差万别,即使得同样的病,由于年龄、体质、病程、病情的不同,治疗的效果也是千差万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