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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很有学问的犯人已成了他的老师,他最近所做的作业是汇编毛主席最新语录。
读完一镇的信,杭九枫就有心思了,一个人想了又想。当他回过神时,被聚在
门口的一大堆人吓了一跳。雪柠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那些在九枫楼前斗争段有儿的
人:
“九枫,你得帮帮我,蚂蟥钻到我的耳朵里了。”雪柠盯着他说,“那年你有
难时,我也没有袖手旁观。”
“这种事何不找杨医生。”顶不住雪柠这样说话,杭九枫终于开了口,“他就
和你一个大门进出。”
杨医生从雪柠身后闪出来:“我已经试了半天,既不能用药灌,又不能用钳子
夹,那样会伤着耳膜。”
杭九枫看了雪柠一眼:“行不行,我也没把握,你自己去试。用脸盆去田里舀
半盆泥水,再将耳朵侧过来,贴在水面上,蚂蟥没死,也许会爬出来。”
有人掇着空脸盆去,又掇着满脸盆回。雪柠迫不及待将耳朵贴着那盆满是稻田
气味的泥水。别人正在将信将疑,雪柠突然跳起来:“出来了,蚂蟥出来了!”其
他人探头一看,脸盆里果然有只吸饱了血的蚂蟥在扭来扭去。雪柠算不上很开心,
不断地有忧郁冲淡她的笑容。
“我都没办法了,她却认定杭九枫能行。”杨医生像是更高兴,不停地说,
“真是知九枫者雪柠也!”
大家跟着打野,一遍遍地重复:“知九枫者雪柠也!”
没想到杭九枫却大发雷霆:“你们说得很对,所以雪家女人才一而再、再而三
地害了一县,又害一镇,最后连一省都不放过!”
杭九枫转过身去,不看任何人。过了好久,他以为人都走光了,一边叹气,一
边转身,没想到雪柠还在身后站着。杭九枫想好应该这样说:“你走,莫再惹我发
火。”嘴唇一张,舌头一弹,说出来的话竟然变了样,“一省死得那样惨,你怎么
晓得我不会更恨你?”
“一省是人,雪荭和白送就不是人?”雪柠反问了一句,不等杭九枫回答,她
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在九枫楼里哭过了,雪柠一路跑回紫阳阁,关起门来哭得更厉
害。天门口人从没见过这样的哭法,最厉害时,雪柠跑进小教堂,爬上钟楼,一边
使劲敲钟,一边冲着天地山水毫不掩饰地痛哭。趁着天晴洗洗晒晒的女人担心地不
时仰望天空,害怕天地同悲,无缘无故地落下雨来。杭九枫上供销社里买了一瓶酒,
越喝越不高兴,大踏步地冲到楼顶上,隔着几重瓦脊,怒气冲天地说:“这时候才
想到哭,迟了!”杭九枫将一瓶酒喝得精光,雪柠还在敲钟还在哭。杨医生带着许
多男人的意思来找他:“雪柠是你惹哭的,你得去劝劝!”杭九枫瞪眼看着,好半
天才表示,看在杨医生亲自动手将一省的头和身子缝到一起的面子上,自己就听他
这一回。不过杭九枫还是将话说得很清楚,做这一行,杨医生不如他。杨医生点头
称是,杭九枫当时只顾专门打炮,心无二用,自己是医生,责无旁贷。到了小教堂,
杭九枫却不肯上钟楼,他要杨医生带话上去,雪柠不是说过,宁肯要一个躺在女人
怀里伤心落泪的男人,也不要那种有仇必报有冤必申的英雄好汉,像她这样将天下
的眼泪都流干了,男人用什么去哭哩!
杨医生一上到钟楼,钟声和哭声就消失了。因为哭得太久,雪柠从钟楼上下来,
胸脯还在剧烈起伏着:
“有样东西,你看了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了解你。”雪柠说话声音哑哑的,
像是换了个人。杭九枫再也没有拒绝的念头了,跟在她的身后,一直进到她的睡房
里。雪柠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从不同年历上撕下来的杂乱无章的日历,每张日历后面
都写着一个耳熟能详的男人名字:“这么多年,你们杭家从没有男人强迫过我,我
不信任你,还能信任哪个?”
杭九枫不敢相信那些写在白纸黑字上的人名都是真的:“刚才我还在生气,觉
得自己成了最新语录上的那种人。看看你记的这些账,我就不生气了,他们才更加
流氓!”
杭九枫将一镇的信拿出来给雪柠看。雪柠读过后,习惯地翻过来看看背面:
“人家这是说的心里话,你能听到就是你的福音呀!”
杭九枫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雪柠又说:“雪蓝也有信来。
沙洋那边已不缺人手了,她想等一镇刑满释放后,一起回天门口。“
杭九枫说:“回来好,都回来更好!死的死,逃的逃,天堂气象站正缺人手。
要是他们不回,我也可能腾出手来帮帮忙!你不要以为我不懂气象。杭家一代接一
代地传下来许多观天象的谚语,这也是在绿林中当好汉必须学会的本事。”杭九枫
真的背了一段雪柠从未听过的天气谚语:“夏至人头九,羽扇握在手;二九一十八,
脱冠着罗纱;三九二十七,出门汗欲滴;四九三十六,卷席露天宿;五九四十五,
炎秋似老虎;六九五十四,乘凉进庙祠;七九六十三,床头摸被单;八九七十二,
子夜寻棉被;九九八十一,开柜拿棉衣。”
雪柠高兴起来:“你不要在粮管所干了,来气象站吧!”
杭九枫摇摇头:“不行,我怕还会有挨饿的情形出现。”
这时候,侉子陈亲自跑来通知,请杭九枫去开批斗会。杭九枫让侉子陈先去,
自己随后就到。看看没有别人了,杭九枫不好意思地向雪柠道歉说,当年是他拿了
她家的雪狐皮大衣。雪柠忙说,雪狐皮大衣穿在阿彩身上是最好的归宿。杭九枫不
肯接受雪柠原谅,非要用一件东西作为补偿,还说同雪狐皮大衣相比,这件东西其
实是雪柠最好得到的。雪柠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杭九枫没有急着说,他让雪柠
在开批斗大会时接着再想。
两个人肩并肩走到同样设在河滩上的会场,先到的那些人中,大部分还不晓得
雪杭两家在人口几乎死光时彻底和好了。雪柠和杭九枫边走边说话的样子,让他们
面面相觑,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批斗大会开始后,侉子陈先将国际国内的形势
漫无边际地说了一通,随后就让杭九枫作自我检查。杭九枫从口袋里掏出一镇的信,
将一镇抄录在上面的毛主席语录,连着大声朗读了一遍:
“武斗有好处,第一是打了仗,有作战经验,第二个好处是暴露了坏人。再斗
十年,地球照样转动,天也不会掉下来。我才不怕打,一听打仗我就高兴,北京算
什么打?无非冷兵器,开了几枪。
四川才算打,双方都有几万人,有枪有炮,听说还有无线电。勇敢分子也要利
用一下嘛!我们开始打仗,靠那些流氓分子,他们不怕死。有一个时期军队要清洗
流氓分子,我就不赞成。去搞阶级斗争,那是大学,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什么“北
大、人大”,还是那个大学好!我就是绿林大学的,在那里学了点东西。有一回哥
老会抢了我家,我说,抢得好,人家没有嘛!《红楼梦》里阶级斗争很激烈,有好
几十条人命。秦始皇算什么?他只坑了四百六十个儒,我们坑了四万六千个儒。我
与民主人士辩论过,你骂我们是秦始皇,不对,我们超过秦始皇一百倍。骂我们是
秦始皇,是独裁者,我们一贯承认;可惜的是,你们说得不够,往往要我们加以补
充(大笑)。
中国知识分子有几种。工程技术人员接受社会主义要好一些。学理科的其次。
学文科的最差。屁有香臭,不能说苏联的屁都是香的。现在人家说臭,我们也跟着
说臭。凡是适用的都要学,资本主义好的也应该学。上边放的屁不全是香的,这里
也有对立,有香也有臭,一定要嗅一嗅。“
杭九枫在上面读,大家在下面笑。读完了,笑完了,侉子陈就宣布批斗大会开
得很成功,杭九枫已经开始重新做人了。侉子陈正要宣布散会,雪柠又将雪荭从白
送那里要回来的信交了上去。
侉子陈先将信看了一遍,然后才大声宣布,天门口出现阶级斗争新动向,董重
里和圆表妹逃到香港去了,并且有可能进一步逃到法国去。幸亏雪柠的革命觉悟提
高了,及时将白送隐瞒下来的这封信交给了组织。侉子陈在台上大声说话,台下的
人群中像是忽地刮起了一股久违的清风,吹到谁的身上,谁就觉得轻松了一大截。
散会时,雪柠独自走在街上,突然想起一件事时,才发现自己与杭九枫走散了。
她将四周的人一一分开,大声地将杭九枫叫过来。
“我想起来了,我最想了解历史上第一个被杀的人是谁!”
“对了,我指的就是这个连梅外公都不晓得的东西。”
小时候雪柠就问梅外公,历史上是谁最先被他人所杀?几十年来雪柠问过许多
人,都说这是一个肯定有答案,却无人能够回答的问题。想不到答案在杭九枫的心
里藏了几十年:最先被历史所杀的人是共工,他因为撞倒不周山导致天地倾覆而遭
女娲怒斩。
这是董重里的说书中,开宗明义就有的记载。
杭九枫有些得意地说起来,他第一次听雪柠问谁是历史上第一个被杀的人时,
就想到了犯下天条的共工,这也是杭家人一代接一代传下来的天赋。雪柠于是对杭
九枫说,就像当年杭家人刁难雪家人的那副对联,谁最先被历史所杀只是上联,还
有下联,在历史中谁是最后一个被杀死的?杭九枫想也不想就说,只要雪柠同意,
他愿意成为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雪柠觉得杭九枫说反了,她才愿意成为自己想到
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后来,他俩异口同声地说,最想成为这个答案的人是梅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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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人对历史的抗争等
刘醒龙的长篇小说《圣天门口》是一部有着鲜明的思想和艺术野心的作品,作 家对“史诗”品格的追求可以说毫不隐讳。作家的艺术理想是建构一个独立自足的 “世界”,并对之进行阐释。这个世界的中心词是“历史”,而这个“历史”又有 “大历史”与“小历史”之分,所谓“小历史”是小说显在层面上以“圣天门”和 大别山区为背景的20世纪中国的“革命史”,所谓“大历史”是小说隐形层面上以 “说书”的方式呈现的与“革命史”对照呼应的整个中国的“创世史”。就对“小 历史”的建构而言,《圣天门口》既不同于“新历史小说”游戏、改写、想像“历 史”的主观方式,又与传统的“正史”不同,作家追求对“历史”客观性、复杂性 、丰富性的“还原”,没有把“历史”简化为一条正义战胜邪恶的抽象线索,而是 把被遮蔽的“历史”的伤痕,把那些被抽象的逻辑掩盖的血腥、死亡、残暴淋漓尽 致地揭示了出来。因而,小说既有着对意识形态和“正史”的突破,又有着对隐蔽 的“历史”细节和“历史”缝隙的挖掘与呈现,“历史”也因此变得越来越感性和 丰满。
在作家的笔下,虽然“革命”的发生、围剿与反围剿、肃反、国共合作、抗日 、解放战争、土改、“文革”等客观的“历史”框架仍然非常清晰,但是其所呈现 的“形态”却已与我们既有的历史经验和历史认识有了很大的距离。就对“大历史 ”的建构而言,作家以“说书”的方式把中华民族的创世史完整地复述了一遍,并 以“历史循环”论的方式完成了对“小历史”的隐喻和解构。不过,需要指出的是 ,作家在《圣天门口》中对“大历史”和“小历史”的处理方式也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说在建构“小历史”时作家追求的是从抽象向感性、具体的还原的话,那么在 建构“大历史”时,作家则追求的是从具体到抽象和理念的升华,因此,从“说书 ”的层面上说,小说中的“大历史”其实已经用寓言性取代了故事性,“说书”已 背离了生动、鲜活的本性而成了一种纯粹的“讲史”,而这也许正是作家有意制造 的一种吊诡,它凸显的正是“小历史”的生动、繁杂。
当然,《圣天门口》的史诗品格既表现在对“历史”形态的崭新建构上,又更 表现在对“历史”进行阐释的深度追求上,而对人与历史关系的透视则是这种深度 追求的保证。换句话说,作家既追求对新的“历史”形态的建构,又更关注人对历 史态度的解剖。历史的主体是人,人对历史的抗争与逃离,人的命运与历史命运的 交织永远是历史最动人心魄的内涵。而刘醒龙正是在这一点上,发现了历史书写的 新维度。可以说,在《圣天门口》中,错综复杂而又深刻凝重的“人学”谱系的建 构正是小说获得“史诗”品格的保证。
首先,小说挖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