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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鹊姑娘!喜鹊姑娘!”猫在银杏衬底下憋着喉咙,装出亲呢的声音
叫起来。“你别那么用功,累坏了身体划不来,请下来和我们一块儿散散步
吧。”
喜鹊探出头来,看见猫仰着狡猾的脸孔:一个颤动的鼻子,两撇翘起的
胡须,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尾巴一甩一甩的,正在打什么坏主意。
“谢谢你的关心,猫兄弟!”喜鹊向小麻雀瞅了一眼,要他不插嘴,她
知道他喜欢饶舌多嘴的。接着说:“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累,看书是件愉快的
事情。”
猫心里想:“今天可是苗头——这个姑娘平时碰到我,老是一张没有表
情的脸,不是受她教训,就是挨她责骂,如今却有说有笑的。”就兴高采烈
他说开了:“你看的什么书?我想那里头一定有很好玩的故事吧,你肯不肯
讲给咱们听听?”
猫在说话的声音里,掩不住心里头的快乐,他觉得今天早晨玩儿得多,
过得真不坏。
鹅、鸭子和公鸡听说要讲故事,就决定再待下去,特别鸭子是爱听故事
的。
猫又甩甩尾巴,装出恳求的样子。“多谢你,喜鹊姑娘,快讲吧!”
“我就讲,我就讲。”喜鹊用好听的声音讲起故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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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一个村庄,村庄里有一只猫——
猫的心“卜的!”一跳,身子一动。“一只猫?”他滴溜溜地转动两颗
眼珠。
这是一只聪明的猫,不过有点儿懒惰,最大的缺点是骄傲。但是他本领的确很好,
是一个体育家,赛跑、跳高都得了奖状——
“多棒!他又是一个歌唱家吗?”猫很喜欢听这个故事,忍不住问。
“是的,他是一个杰出的歌唱家。”喜鹊回答他说,“你别打扰我,听
我讲下去。”
他的唱歌也非常有名,特别是那支“呼噜……呼噜……”催眠曲。有一回,他在石
头山脚下的一个音乐大会上,他唱着这个歌,还只唱了一半,全场一千个观众中九百九十
九个睡觉了,——只有一个在想做算术的:三加四是不是等于七,想得脖子上的青筋也暴
起来,这样好听的歌竟没听进去,所以就没有睡觉。但是,喝醉了酒的猩猩,竟评判他获
得了一等奖——
“呷呷!呷呷!”老实的鸭子笑出来了,仿佛她自己获得了奖一样。“他
大概得的是个金质奖章吧?”
喜鹊没回答她,就要讲下去。
可是猫实在太高兴了,忍不住又插问了一句:“他还是一个旅行家吗?”
喜鹊想了一想,用了夸大的口气,讲下去:
一点儿不错。他还是一个伟大的旅行家:到过大草原,穿过大森林,横过大沙漠,
上过一万公尺的高山顶,还下过四千公尺的深海底。所以他同时是一个伟大的潜水家;当
然也是个头等的游泳家——
“伟大!伟大!他还是一个伟大的打鱼专家呢!”猫得意地补充了一句。
喜鹊想:“这个骄傲的家伙自高自大得冲昏了头脑了。”就顺着他的口
气说:
当然他还是一个伟大的打鱼专家,他能够出色地用尾巴钧鱼——钓起一条大乌鱼!”
猫高兴得觉得身体轻飘起来,忽然想起了,“他还是一个航空家吗?”
喜鹊给他这么突然一问,几乎回答不出。
我想是的,他是一个最勇敢的航空家——
“我想一定是的!”猫高声地嚷起来,伸起脚掌来抹抹自己的胡子。“哈,
这个故事里头的猫,就是——就是我啊!”
小麻雀不服气:“我说不是的,你不会飞!”
“我当然也会飞!”猫想也不想,立刻大声地回答出来。
鸭子歪着脖子,又像近视眼般地仔细看看猫:“他没有翅膀,怎么飞?”
鹅昂起了头,伸长了脖子,默默地想,“猫不该这样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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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应该谦虚点!”公鸡抖一抖他的花衣服,提起了一只脚,放下去
又换了一只脚。
“那么,实事求是,你当场飞给咱们看!”小麻雀很不服气。
公鸡也忍不住了说:“猫兄弟,咱们失敬了!从来还不知道你会飞!”
猫不做声,他有点儿后悔了。
但是当他看见大家眼光都射在他身上,他想起,“我是猫!我一伸爪子
——我难道就在这些小子们面前丢脸不成!”
他越想越烦恼,露出了牙齿,粗暴他说:“好吧,我飞给你们看!”
于是猫昂着头,弓着身子,屈着一双后脚,竖着尾巴注视着银杏树,眼
睛里几乎冒出火来,用力往上窜,抓住了一根树枝。
“瞧吧,我不是飞起来了吗?”猫喘着气说。
喜鹊很和气他说:“这可不是飞。”
猫恼羞成怒,反问了一句:“这难道是爬吗?”“不,这是跳。”喜鹊
仍旧心平气和地解释着。她觉得猫想飞,这是好的,可先要好好学习。
大家都好笑起来,树林里响起一片笑声,并且激荡起一阵回声来。
他们都是行家,对于飞,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笑,笑得猫的脸儿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上 (谁也没有看见猫红过
脸,这还是第一次,在历史的记载上也只有这么一次),懂得“惭愧”总是
好的。
猫松开了爪子,悄悄地一纵,跳落下去。
现在,小麻雀抓住机会,来个示范表演:他把尾巴向上一翘,蜷缩起两
只脚,张开翅膀来,拍了两拍,身体就在空中腾起来,随后把脖子向前一伸,
飞了出去。只见他用尾巴摆一摆,就转个弯儿飞回来,接着松开尾巴,慢慢
地敛下翅膀,轻轻地降落在树枝上原来的地方。面不改色。
大家心里头都这么想:“多优美的姿态!这是要从小学习的。”
小麻雀也得意起来,小声小气他说:“猫先生,你瞧吧,这个样子才叫
做飞!你——”
猫没等小麻雀说完话,低垂下了头,拉长了尾巴,像害了一场大病似的
慢吞吞地踱向芦苇塘去。
鹅向鸭子和公鸡说:“咱们赶快走吧。我得回家去淘米洗菜了。
“正是,我得回家去看看妹妹,热度退了没有。还要到井边去担水,水
缸里没水了——”公鸡对于时间的感觉是最敏感的,“太阳快升到头顶上了!”
是啊,到了中午,他还得站在村庄的广播台上报告时间哩。
鸭子一声不响地跟着他们在后面走。她替猫兄弟难过,她仿佛看见他独
个儿走的时候流着眼泪。她希望他能够改过。鸭子的心肠是好的,不过有时
候反而鼓励了猫的恶作剧。
猫跑回到芦苇塘边,乌鱼不见了,这一来,正像火上添油,增加了他的
愤怒。“又是那个钩嘴巴、大翅膀的老家伙,把我辛苦钓来的鱼偷了去。啊
晴,这些会飞的都不是好东西!”
就在这时候,他又想起了飞,怒气冲冲他说:“我是猫!我一伸爪子就
逮住了十三个耗子!——我要飞,就能飞!只有那匹笨驴子,不论做什么事,
总得先刻苦学习一番。我就不这么样!”
他就在槐树底下,暴躁地一次又一次地用力往上飞,不成!都掉下来了。
忽然他有了个“聪明”的主意:“既然从下面飞上去不成,为什么不从
… Page 343…
上面飞下来呢?——真像笨驴子一样的笨!”
他急躁地爬上树去,攀上一根树枝,再攀上一根树枝,一直爬到了槐树
顶上。
猫在树顶上站得老高老高的,“我是猫!——我要飞!”
他学着飞的样子,张开四条腿,从树顶上“飞”下来了。
在半空中,他翻了个跟头,喊着:“啊,坏了!坏了!”快掉到地面上
时。他倒栽着摔下来。
他摔得不轻,四脚朝天,好久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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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珠
●'中'巴金
“孩子,歇歇吧,我看你也有点累了。”父亲在后面叫起来。
“不,我一点也不累!”我毫不在意地顺口答道。我也不回过头去看父
亲,却只顾点着手里的竹竿,往上面走。这个时候我们正走在半山里,沿着
曲折的山路盘旋上去。山上树木很多,两旁夹杂地生着银杏树和红叶树。阳
光像一只魔术家的手指把银杏树的叶子点成了金色,在那里发亮。几只山鸟
站在树梢清脆地互相呼唤同伴的名字。我一抬头就看见那边一根树枝上一只
松鼠耸起它那绒线球似的尾巴,愣着两只小眼睛望我,忽然一下子就沿着树
枝窜起走了。一股微风迎面吹过来,我觉得一阵轻松,一阵爽快。我毫不费
力地移动脚步一直往上面走去。
“孩子,歇歇吧,我累了。我们坐坐,等我来抽支烟。”父亲又在后面
说。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我便停了脚回头去看。父亲把脸都挣红了,额上
有些汗珠,他正摸出手帕揩汗。
父亲并不责备我,我倒开始怪起自己来。我只顾自己放开脚跑路,就把
父亲的年纪忘掉了。我自己像一匹脱了疆绳的野马,却把父亲累得这样。我
不敢再往前面走了,就依了他的话停下来,在路旁一块突出的山石上坐了。
父亲旁边那棵银杏树下有一块青石。他便在那上面坐下,取出一支烟来,
点燃了,放在嘴上抽着。他长嘘似的吐着烟雾。他那略带苍老的脸上渐渐地
浮出了安闲的笑容,他忽然带笑地对我招手,一面说:“孩子,过来,在这
里坐,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听说要讲故事,心里非常高兴,父亲的故事比任何东西更能抓住我的
心,我忘了山顶上的好景致,我忘了松鼠和山鸟,我连忙跑到父亲面前,就
坐在他的脚边,我把一只膀子放在他的膝上,快乐地问道:
“你讲长生塔的故事吗?”
父亲摇摇头,吐了一口烟,才说:“还讲长生塔的故事!哪里有许多座
长生塔的?长生塔已经倒塌了,你还记住它做什么?”
“那么你讲皇帝的什么事情?”我接口说,我以为一定猜准了。
父亲用指尖捏着烟头狂吸了一口,就把它放在脚下踏熄了。他把最后的
一口烟也从鼻孔和嘴里喷出来,把手背在嘴上擦了一下,然后摇头说:“这
回不是讲皇帝的事,你不要打岔了,让我来给你讲吧。”
我不再打岔父亲了。我眼睁睁地望着父亲的脸,尤其是他的嘴,静静地
等着他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过一个孩子,就像你这样大的年纪。——”
“父亲,你骗我。你跟我开玩笑,我不听这个!”我认为这个小孩子就
是指我,所以我打断了父亲的话头。
“孩子,叫你不要来打岔。我说的并不是你,我正经地给你讲故事,你
只管听着。你再打岔,我就不讲了。”父亲庄重地说,他脸上的表情仍然是
很温和的。我知道他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便放了心,急急地答道:
“我不打岔,你讲吧,你快些讲!”
“从前有一个小孩子,年纪跟你差不多。他家里很穷。父亲是乡下教书
先生,在破庙里开个蒙馆,教几个小学生口度日。
… Page 345…
“有一年年景不好,遇着天旱,田里的稻子都枯死了。种田的人没有收
成,衙门里的差役却来逼着收税。一些人被捉了去,另一些人遭了打。差役
们还不满足。他们挨门挨户勒索,得不到钱,就把可以拿走的东西都带了去。
那些吃树皮草根的人被逼得没法生活,就闹起事来,许多人把差役们围着打
一顿,把抢走的东西夺了回来。然而不久大队兵马从城里开来了。枪声、喊
声、哀号声响成一片。不到半天工夫那群徒手的人就给征服了。死的死,逃
的逃,捉的捉。大路上涂满了血迹,摆满了死尸。许多茅屋烧毁了,许多女
人被带走了。整个乡村里就剩下一些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