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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1期-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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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东福寺“三门”楼顶向西北眺望,我看到大片的木屋参差罗列,仿佛大地上生长的树。京都是由树变的,所以整座城市都浸透着汁液的清香。树不仅变成了房屋、木屐、碗筷,还变成音乐,藏在古琴里,以及连川端康成都无法复制的京都方言里。
  
  五
  
  枯山水由石头和沙砾组成。我们可以把沙砾也看成一种石头,一种微小的石头,它们因为众多而消失,只有几块桀骜的巨石显现出来。枯山水最先令人想到的不是山水,而是宇宙。宇宙的空灵与神秘。
  但枯山水的最妙处恰在于它没有水,在于无与有、静与动、少与多的相互介入,当我们看到了事物的一极,也就等于看到了另一极。很像一幅画,画家最妙的一笔往往是他尚未画出的部分,但他已把它藏在自己的笔墨里,在花木山石间,呼之欲出。
  “沙”字以水为偏旁,这表明沙与水具有某些共同的属性,比如,洁净。沙砾是干净的物质,一尘不染——尘土是更小的沙砾,因而即使它们落在沙砾上,沙砾依旧是干净的。这使我对沙尘的态度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在京都,我发觉人们对于沙砾的运用常常是别具匠心,比如平安神宫前面那一大片雪白的沙砾,把深奥的宫殿衬托得素洁和风雅。在这个舟与水的国度,尘沙成为风景的重要参与者。京都仿佛一只透明的杯子,水浮在上面,沙沉于杯底。枯山水就是杯底的沙,带着杯底的神秘花纹。
  沙与水的内在联系在于它们都是时间的赋形。人们早已习惯用流水或者沙漏来指代和计算时间。由于生命本身实际上是一种时间现象,因而,沙与生命具有某种直接的呼应关系。可以这样认为,每一粒沙子里都包含着一个真实的生命,我们的躯体也终将消失于尘土中并且变成一颗微不足道的沙砾。这使我们与沙子的对话成为可能。无论多么自以为是,我们都不可能大于沙子,在沙子面前,我们只能摆出谦恭的姿态。
  沙子上呈现的是最简略的几何图形—一直线、方格、同心圆。这是沙子的语言。在东福寺方丈北庭,从平田小姐口中得知,那种棋盘式图案是歌舞伎演员佐野川市松创制的。其实无论每座枯山水的作者是谁,他们都坚守着同样的准则——几何是最完美的图画,它包含着对红尘万物最准确的概括与想象,几何凌驾于数学、物理、美术之上而直接与哲学相通。生活中许多不可思议的事物都是从这些简单的图形里钻出来并开始困扰我们的,所以一切问题都可以通过几何推演而得到解决。
  艺术也同样听从于几何的调遣,有点像包罗万象的汉字,简单到极致,就是复杂到极致。
  枯山水是一部情节复杂的长篇小说,美把自己隐藏在尘沙与顽石中,敏感的入可以从沉沙中听到水的流动和人的呼吸声。
  
  六
  
  有一次我与一位到过西藏的朋友谈论西藏,朋友把西藏的本质归结为音乐性。我说,西藏不属于人类学家,因为它不可能成为科学研究的对象,一个唯物主义者在西藏只会感到尴尬;西藏也不属于作家,因为所有作家的想象力在它面前都显得庸俗和寒伧。朋友说直到离开西藏的很多年后《阿姐鼓》问世,他才恍有所悟——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们面对西藏实际上就像面对音乐一样;西藏的自然环境与人文环境对人构成的震撼,那种震撼因为是诉诸感觉的,非叙事的,你感受到了,却说不出来;你所有一时激动写下的文字只能表达你心灵受到的震撼,却无法呈现你的对象,你好像一切都写出了,但就在你落笔的时候,就在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一切又都神奇地消失了。文字刚刚还像蚂蚁一样在你心中爬动,但落在纸页上却像是尸横遍野,全成了死的,予的,这让任何一个试图表达西藏的人都感到无力与沮丧。
  这样的经验,同样适用于京都。
  
  七
  
  其实中国也有许多城市是木制的,比如在中国南方,差不多到处都能闻到老木屋的气息,一种霉变中的香气。有许多雕饰复杂的窗棂和雀替穿插其间,刻画着来自大地的图案。它们远比京都的房屋精致和考究,但它们大多消失了。建造它们通常需要十年甚至百年的时间,但摧毁它们仅仅需要个把小时,中国人现在早已熟悉了推土机得意的尖叫。于坚说,在云南,作为世界历史遗产载入历史的是在二十世纪的变革中坚持着一成不变的大研镇而不是不断随着时代的变迁大兴土木的省会昆明,他认为这一现象具有鲜明的反讽意味。
  水泥与木材完全可以充当两种时代的代言人。作为农耕文明的产物,木构建筑给人一种肌体上的亲近感,携带着自然的天然体温,它们表明了人与自然的不可分割性,使城市成为自然
                             的一部分;而水泥、金属则在所谓现代科技的唆使下发动了政变,建立了它们的王朝,并不断对人们进行洗脑。谷崎润一郎用他的《阴翳之美》抵制它们的专制,他甚至连洁具都使用木质品而非陶瓷品——打蜡的木器,“里面放置青青的杉叶”(《阴翳之美》,第八页,河北教育出版社,二○○二年版)在京都,木构房屋与钢筋水泥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斗争。我们可以感觉到京都人对于木材的偏袒,所以他们的生活中至今还保留着自然的神秘性、诗意和梦想,而水泥,无疑是以上事物的绝缘体。
  水泥的扩张使土地的含义变得日益含混,在更多时候,土地仅仅成了城市的比喻或修辞格。水泥篡改了历史,使多数城市人处于失忆状态。随土地一起离去的,还有悠缓的生活节奏——诗歌、戏曲、茶酒、书画,都是这种悠缓生活的见证。它们只有在这样的节奏中才可能找到生存的土壤,但这样的节奏不复存在,电子表制造了一种时间幻术,使人们的动作在这种魔法的作用下变得迅疾、紧张和慌乱。人们拯救艺术的唯一途径就是取消艺术——他们把小便器搬进美术馆,或者向参观者分发避孕套,以此为他们的艺术命名,艺术与非艺术的界限已经被取消。当一切事物都被称作艺术的时候,艺术实际上已经不存在。这使我产生一种偏见——只有在农耕文明中,人们才会对艺术产生膜拜的感情,随着农耕文明的瓦解,唯一可能成为艺术的就是为艺术准备的挽歌。而在京都,在那些树木掩映的小木屋里,花道、茶道、香道、书道、能乐、歌舞伎……竟然完好如初,仿佛从未因时间的伤害而有所破损。它们附着在芳香的木器之上,无所不在的木头成为人们与过去保持联系的秘密通道。当所有人即将被现代生活淹没的时候,它们被牢牢攥在人们手里,并因此具有了某种救生的性质。
  
   八
  
  只要看见京都,就能看见川端康成的痛苦。他在纸页上写下《古都》的第一行字的时候,美国人正企图把日本篡改得面目全非。文化传统被美国大兵踩在脚底下,大街上到处可见传统的尸首。文化人所能做的唯一工作就是收殓这些狼藉的尸体并且为它们准备悼词。他“只能吟诵日本的悲哀”。(《不灭之美》,见《我在美丽的日本》,第二四八页,河北教育出版社,二○○二年版)他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现代化正透过门缝入侵每一问房屋,改变着生活的分子结构——它甚至要改变人的外貌和内脏,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更像一份阴翳的病历,详细记录了这一强制过程。他们在纸页上做着最后的抵抗。他们的文字仿佛木棰敲在钢板上,看不见任何凹痕,敲打者所蕴含的力量无法被视觉所里现,唯一能够看见的是他们的动作。日本当代文学在很大程度上是这种动作的不断复制,而且,这一行为像野地里的植物一样不断蔓延,这种可爱的偏执本身就具有美学上的价值,而那些正在消失的事物也正是在这些动作所积蓄的势能中逐渐恢复了活力和自信。(在午后的木屋里欣赏香道的时,直心流师范高桥典子女士向我讲诉了她和同道们恢复战后几乎中断的香道传统的历史)现在,我已知道这一行为的结果——植物从钢板上生长出来,钢熔化成水并且成为养分,时间像魔术师一样掩盖了变化的过程,它让我们相信所有的奇迹都是天衣无缝,顺理成章。
  京都终于成为一个可以令川端康成安然老去的城市。它像一件苍老的木器,连裂纹都是它魅力的一部分。金属最多只能成为这件木器的饰物,而不可能取而代之,即使它可能更加厚重、结实和完美无缺。
  
  九
  
  坐在龙安寺的木屋里吃清水豆腐,洁白的豆腐在布满木纹的饭钵里颤动,饭钵下是黑色的漆盘,反衬出豆腐的质感。豆腐的味道在有无之间,表现出欲望的某种分寸感。日本人不大像中国入那样把烹饪视为一项技术,他们似乎更在乎饮食的心情,所以他们用精雅的漆器来盛载古老的食物,这几乎把吃饭这种生理需求变成一种审美需求、一种日常生活中的礼仪。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身边环境的重要——不是星级饭店,装饰着豪华的灯具,到处是明晃晃的镜子——而是一座古朴的木屋,四周的拉门全部打开,使春天的风得以自由出入。我们仿佛坐在空旷的原野上,樱花的香气混淆了食物的味道。在这一刻,它们全部成为对清水豆腐的修饰,或者说,它们是连成一体,不可分割的。
  关于老式木屋,黄公度的《日本杂亭诗》的注解中有细致的描述。我读黄公度完全是出于知堂老人的推荐——他在《苦竹杂记》中一再引用黄公度的诗注:“室皆离地尺许,以木为板,藉以莞席,入室则脱屦户外,袜而登席。无门户窗牖,以纸为屏,下承以槽,随意开阖,四面皆然,宜夏而不宜冬也。”(《周作人自编文集·苦竹杂记》,第一五九页,河北教育出版社,二○○二年版)知堂老人评点:“大抵中国房屋与西洋的相同都是宜于华丽而不宜于简陋,一间房子造成,还是行百里者半九十,非是有相当的器具陈设不能算完成,日本则土木功毕,铺席糊窗,即可居住,别无一点不足,而且觉得清疏有致。从前在日本旅行,在吉松高锅等山村住宿,坐在旅馆的朴素的一室内凭窗看山,或者浴衣躺席上,要一壶茶来吃,这比向来住过的好些洋式中国式的旅舍都要觉得舒服,简单而省费。”(同上,第一六一页)与食物相同,这种传统木屋也在有无之间,或者说,它维持着房屋的最简约的形式,不像中国传统建筑那样讲求雕梁画栋,也从来不把财富镶嵌在建筑中,几根粗壮的柱子与一个有着宽阔的展翼的屋顶,就宣示了一栋房屋的存在,它具有隔绝雨雪的功能,而随意抽拉的门户,又可随时取消了室内与室外的界限。这种结构决定了人的视线不是向内而必然向外,他们每时每刻都关注着大地的变化,而漆盘里的食物,实际上是对大地变化的某种呼应。
  坐在这样的木屋里吃清水豆腐,对我而言有点像行为艺术。宽大的、弥漫着草木气息的木屋,以及房屋周围的樱花、池塘烘托了剧场效果,在这样的氛围之下,那种慢条斯理的吃饭动作,对于一向被时间催促得惶恐不安的我而言,更带有一种自我欣赏的性质。它唤起了我对于日常生活的某种渴望,我感觉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拥有这样的经验,是它复苏了我深处的记忆,包括跪坐在桌边的人们的那种亲切、融洽、素淡与安详,都曾经是我所熟悉的。但城市的欲望把我们召集到某种莫明其妙的角逐中去,它既拒绝慢条斯理,又拒绝味道寡淡的清水豆腐。木屋里的生活是令人信任的,但现在,它却带有艺术的夸张成分,它成了从生活中切下的一个局部,供我欣赏或者回忆之用。或许京都人不这样想,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日常生活中最平庸的部分而已。
  
  十
  
   木屐是一座微型房屋,它安置着行者的脚步。它有着简约的外形、坚实的结构和无须置疑的忠实。我们认为它随时可能逃跑,背叛它的主人,但这样的先例还不曾出现过。作为速度和效率的敌人,它使得原有的、缓慢的生活节奏变得稳定和不可超越。显然,它是作为皮鞋、运动鞋、轮滑鞋的对立物存在的,在时间的这一端,它坚守着自己的法则。这也是现在一些人不喜欢它、准备将它抛弃的原因,他们把它当作枷锁,或者,囚禁速度的牢狱。
  《日本杂事诗》在述及木屐时写道:“屐有如兀字者,两齿甚高,又有作反凹者。织蒲为苴,皆无墙有梁;梁作人字,以布绠或纫蒲系于头。必两指间夹持用力,乃能行,故袜分两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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