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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1期-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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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大囤叹口气说,我操,那些天呀,真感到窝囊,既怕要好的人同情咱,又怕敌视的人暗笑咱,在老婆的撺掇下,一狠心,离开家,到这城里打工了。
  马甲听了牛大囤的经历,心想:牛大囤和自己一样,都是农村中不安分的人,又都是想富没富反而更穷的人。
  马甲在家,想富都要想疯了。他清楚记得,是父亲那年得病使他决心要掘掉穷根,离开农村的。父亲得病是那年麦季。那年麦收季节连续落雨,运到打麦场上的麦子堆成了垛,没法打。天一放晴,爹在麦场上一遍遍翻晒发霉的麦子。爹那天中午便倒在了发着霉味儿的麦场上。爹干咳、发热,身上像装了台振动器一样打战,张着大嘴像空气不够用一样长吸短喘。忙乱着将爹送到医院一检查,医生将爹的病确诊为“农民肺”。马甲知道了,这是农民才会得的职业病。从那时起,马甲就想跳出农门。马甲当时读高二,他原想通过高考跳出农门,可由于文化课基础没打好,尽管高三猛追恶赶,还是没搭上进大学这趟车。跳农门无望,他又想在一亩三分地上栽摇钱树,摘致富果。为实现这个梦想,他跟着上头号召,今天种葱,明天种韭,可种哈啥不值钱。群众曾结伙围堵乡政府,告领导误导农民种植。马甲却冷静地想,领导的动机不能说不好,哪个领导不想让他领导的一方群众富裕呢?他们谁也不会成心将群众往泥坑里领,问题是调整种植业结构不仅要看准路子科学决策,还要农民自身素质的提高。在这些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最好是上头叫种啥你偏偏不种啥。有了这经验,他打算走一条自己的路——圈养野兔。
  这天,俩人开着剪草机给草坪剪草,发现一簇草枯萎了,马甲关了剪草机,蹲下一看,草下有一堆新鲜的松土。经验告诉他,这是老鼠打洞捣腾出来的。他拨开草丛,果然发现一个洞穴。马甲拉来胶皮水管,往老鼠洞里灌越了水。老鼠经不住水淹,一会儿便出了洞,被马甲逮个正着。
  牛大囤说,看来你是逮老鼠的好手。
  马甲说,不是吹,在家,方圆多少里,俺治鼠出了名,是老鼠的克星哩。
  老鼠是野兔的天敌。马甲圈养野兔后便和老鼠较上了劲。野兔刚生下的兔崽仅三四指长,胎毛还没从身上炸开时,是老鼠的美餐。老鼠在地里到处打洞,地下打成地道网。洞有多个进出口,不像草坪这只老鼠进出只一个洞口,灌水灭它们不行,你从这个洞灌水,它从另一个洞逃了。后来,马甲想出了一个损招,他用熏粮仓的农药磷化钙熏鼠涧。磷化钙这种农药,见水遇潮便起火,能吸尽洞中的氧气,使洞穴中的鼠窒息身亡。
  马甲制服了老鼠,野兔在场里整天乱窜撒欢。
  别的养野兔专业户仍对老鼠这个祸害一筹奠展,他们见了马甲少不了问,有治老鼠的法儿没有?马甲本来心花怒放的脸会马上布上愁云叹道:老鼠这龟孙精哩,真拿它没办法。
  同行是冤家,马甲那时心里总会涌起一股击败周围所有养野兔专业户的豪气和霸气。
  马甲制服了老鼠,野兔的另一个天敌老鹰又频频光顾野兔场。苍鹰展开翅膀,像停在空中的一片黑色的云,鹰瞄准野兔后,一个俯冲下来,叼起野兔后又“唰”一声飞上天空,野兔甭说挣扎,哀叫声都发不出来就成了鹰的猎物。马甲知道,鹰是国家野生保护动物,它叼你的野兔行,你猎杀它不行,犯法。
  为治鹰,他花两千多元买了尼龙网,将整个养兔场用网罩住。鹰太贪嘴,盯住野兔后仍像以往一样向下俯冲,尼龙网的网络细如发丝,鹰在高处看不到网,发现网时收翅已来不及,结果它们有的翅膀被网束缚住挣脱不了,就被生生吊死在网上。
  马甲本来张网是为了防范鹰,但网却使一
                             些鹰毙了命。他可怜这些鹰,撤了网,改用炮仗驱赶鹰。鹰或许是有太多从猎枪下逃命的经验,它们对枪声有种本能的胆怯。
  马甲的手边经常有个装炮仗的篮子,看到鹰俯冲下来,他赶紧点着炮仗一扔,“咚”的一声炸响,鹰被“枪声”吓得急忙在空中转向逃跑。
  牧场中的野兔也会随着炮仗的响声活跃起来,它们四下奔窜腾挪,野革摇动,一派生动的景象便在牧场里出现。
  野兔繁殖很快,一月一窝崽,原来圈养的一百多只不到一年就繁殖成三四千只。马甲听说南方城市一只野兔卖到一百四十来元一只,在野兔将要出栏的那些天,马甲盘算着就要刨掉穷根摘富果啦,心里比灌了蜜还甜,当第一批野兔贩子来收兔时,他们提了一个问题,说城里人喜野味儿,说马甲养的虽是野兔,可野兔身上要是没铁砂弹子,城里人就会怀疑不是野兔是家兔。家兔的价仅是野兔的五分之一呀。
  兔贩子们要对这圈养的野兔用枪猎杀。
  马甲将出栏的大兔和留栏的小兔分开。
  当十来杆猎枪对野兔举起来时,养兔场里立时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场景:枪还没响,整个牧场的野兔狂奔乱窜地逃避起猎枪来。野兔的眼睛位于头部两侧的最高处,这使它们能看到前后左右的情况,它们对猎枪、猎人有着与生俱来的防范能力,它们将被猎杀的信号迅速传递开来。但它们好多没能逃脱厄运,十来杆枪响了,出膛的铁砂成扇面射向野兔……
  牛大囤听得抹起了眼泪,说,我操,你讲的这些咋使我掉泪呢?我操,邪门了。
  剪草机又梭梭响起来。这声音在马甲听来像成蚕围食桑叶的声音,细碎而有节奏,单调而不乏味。马甲正品味着这声响,剪草机梭梭的声音一下子被拔直了,日日的,刺耳。
  牛大囤赶来关了电源说,剪刀被绊住了。牛大囤打开剪刀护盖,从里面拉出一条红色的橡胶套,上面翅翅膀膀的,像个刺猬皮。马甲不知这是啥东西。这时牛大囤骂起来:我操,这些男女,又在咱的“锦丝毯”上狗恋蛋。
  马甲一下子明白了这红东西是安全套。他在这之前从没见过安全套还有红色的,更没想到过还带着那么多刺儿。
  马甲说,这么放荡的男女,在街上干这事儿。牛大囤说,多了。晚上,不少人在这儿狗恋蛋。
  的确,尽管草坪边竖着:“请您止步,不要践踏草坪”“不要让小草在您脚下哭泣”的护草提示牌,可晚上,不少人还是要冒犯这片草坪。
  牛大囤说,有一次,他看到几对男女在草坪上亲昵,真想一下子揿亮只有节日才开启的地面大灯,将这些男女罩在强光里,看他们羞不羞。
  马甲问,打亮灯了。
  没有。想想,他们都是城里生活条件不怎么好的一类,要有条件,他们不到宾馆开房间,不到风景区、度假村风流去了?
  大哥,你真是菩萨心肠啊。
  剪草机又“吱吱”响起来。
  被修剪后的草坪,平展如绣花姑娘绷子上的绿格莹莹的一块布,又如一块厚墩墩、软绵绵的绿绒地毯。马甲想,不是那些男女喜欢在这上头做爱,它比席梦思还强哩。
  这天晚上,牛大囤去找同乡了,马甲没事可干,鬼使神差般来到他白天劳作的草坪。
  草坪四周有几盏地灯暖昧地亮着。
  马甲看到了牛大囤说的那种情景。草坪里几对男女有勾肩搭背的,有对面坐着的,有搂着亲吻的……马甲本来沿着草坪的小径踱步,但他感到独自一人与这环境格格不入,他本是这块草坪的主人,起码是这块草坪的监护人,现在却成了局外人。他知道再在这草径上踱步,就会碍草坪上一对对恋人的眼,成为他们暗骂的对象。他走进草坪,坐下去。草坪柔软地欢迎他。他躺下去,舒展开身子。真是舒服极了。
  他渐渐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中,妻子小英来了。小英开口就是地旱得不行。马甲不等她将话说完,就将小英推倒在草坪上,急不可耐地说,甭说地旱,让我先浇浇你,再说那鬼孙地……妻平躺在草坪上,两手抓着柔韧的草,嘴里连连说,真好,真好……他醒来,身边没有小英。四顾,草坪上的地灯朦胧着眼……
  马甲给草坪施肥,施的是一种名叫“肥叶青”的有机肥,肥上强如小米状的颗粒,抓在手里凉丝丝的。尿素抓在手里就是这感觉。他右手往草坪上抛撒肥叶青,抛撒成一挂挂白纱似的弧面,肥叶青洁白的颗粒落在碧绿的草叶上精灵般地蹦跳着,然后跌入草丛。马甲的手掌渐渐有了汗,手心感到丝丝的痛。他展开手掌,干硬的茧花被肥料浸成苍白色,每个茧花的根处泛着红,是肥料蛰的。现在该是玉米孕穗追肥的时候了,不知家里的地浇了没有?如果浇不匕地,肥就施不进去。这样想着,他走到正在除杂草的牛大囤身边的一个水龙头处洗手。
  牛大囤听到他洗手时发出痛苦的“咝咝”声。他抓起马甲的右手一看说,化肥蜇成这样儿,你来除杂草,我来撒肥吧。
  马甲说,让我换换手撒吧。这活儿,搁在家,算个活吗?
   牛大囤说,这城市的草比咱家的苗金贵,要求咱描花绘凤般侍弄。
  马甲说,可不是,不到三亩的地,得咱俩侍候。搁家,咱俩,不得种二十来亩地。
  草苗在城里,养眼哩。咱那庄稼苗,养命哩。养眼的苗比养命的苗儿金贵。要想,咋都想不通,可就是这么个事实儿摆着。我操,一句话,命不同。庄稼苗儿命贱,咱命贱。
  马甲沉思着。
  牛大囤仍沿着他的话题往细里说,仅这三亩草坪,光草苗就花费了一百多万元。晴天,几乎每天喷灌一次水,每周施一次肥、打一次药,每十天除一次杂草,半月修势、梳理一次,这块草坪每年的养护费得花两万来元。咱在家种庄稼,一年一宙地投入三百来元,一年下来一亩地收入二三百元,投进的工还不算,要算工钱,本都不够。可咱农民,不仅指望那二亩地养活几口人的命,还得纳公粮,缴农业税,还得摊你想都想不到的这集资、那筹款。我操,不说了,越说越没劲儿,越说越觉得不如人。
  马甲不由想起自己家早得不知苗死苗活的地。看着跟前的草坪,听着牛大囤伤感抱怨的话,他为自己羞愧,感到脸上不仅发热,甚至感到脸部的肌肉都僵硬着。但他却不很赞同牛大囤的话,说城里人还不得吃咱农民种的粮,种的菜,种的瓜果?
  牛大嘲说,才不呢,城里现在好多人恶心你的粮、菜、果呢。他们怕化肥污染,怕农药残留。他们要不吃定点生产的“绿色”食品,要不干脆吃价格特贵的进口粮。你种的粮菜是“绿色”的吗?
  马甲的心义被牛大囤的活狠狠揉搓了一下,说,那化肥,农药还不是城里人造的,钱他们挣了,亏咱农民吃了。
  所以,还得认命,牛大囤两手一摊,无奈地说。
  这天,马甲又接到妻子小英的信,说天仍旱,不少庄稼旱死了。可自家的地浇过了,让他放心。
  信纸两张,有点皱,像是水痕浸过。水痕浸得一部分字体模糊。马甲心尖一紧:不知妻子写这封信时是淌着汗水写的,还是流着泪水写的?他伸出舌尖,凑近信纸舔了一下,有点咸。他还是分不清是泪水味儿,还是汗水味儿?他心里十分不安。
  他想听听妻子的声音,就对牛大囤说,大哥,我想用用你的手机,给小英打个电话。
  他家没电话。电话是打到邻居家的。他让邻居家叫小英听电话。
  邻居家说,小英浇地往井里下水泵时腿被机器轧伤了,估计她在床上躺着,没法来接电话。给小英传个话行不行?要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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