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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知道,皇帝是不会以此为忤的。他是俺伺候的第七位皇帝,他的胸怀,正如他身体的魁梧、昂藏,是宽阔的,有包容的。每一次战争,他几乎都是御驾亲征,以俺为先锋,自己坐镇中军,运筹帷幄,处变不乱。在最近的五年里,俺随皇帝统…了中原,收复了河套,扪通了通往玉门关的大道。他的理想,是渡过长江,一直把旗帜插上南海的琼崖,恢复汉唐的雄风。但他没有做成这件事情,因为,他在一个月前驾崩了。也就是说,劳累和焦虑压垮了他,他死了。他是俺见过的最伟大的君王,有尧舜的贤德,孔盂的仁义,在弥留之际,他封俺为殿前都点检,统帅整个皇家的军队。皇帝对我说,太子还小,他若成器,你就好好辅佐他;他若不成器,你就废了他,自己做皇帝吧。俺听了,浑身哆嗦,跪在地上把地砖都磕破了。俺立下毒督,要作幼主的股肱,完成统一国家的大业。皇帝似乎没有听见,咬紧了牙床,说:“谁给了朕后脑勺一下?!”就闭了气。
小皇帝不到6岁,登基大典的时候锣鼓喧天,吓得他在龙床上撒了一泡热尿。但他的确是个聪明的孩子,在老师的指导下,他亲手书写了一张条幅赐给了俺,上面写着杜甫的诗:“两朝开济老臣心”。俺不知道杜甫是谁,小皇帝就说,杜甫是李白的朋友,李白是先帝的圣人。俺就说,臣都懂了。
小皇帝还赐给俺佩剑人宫的特权,俺接受了,但从来没有使用过。这一个月里,俺操练军队,疏浚河道,还在京畿推广蚕桑养殖。案桌上的青灯可以作证,俺对先帝的托孤,是多么的鞠躬尽瘁。三天前从北边传来警报,高原上的敌国已经集结了十余万兵马,正沿边境一线蠢动。现在恰值青黄不接的春天,敌人轻则南下抢粮,重则攻城掠地。俺听了,也不多说,奏过小皇帝,翌日就挥师北上了。临行前,俺曾想让幕僚仿照诸葛亮写一篇《出师表》,但想一想,又罢了。俺对皇帝的心迹,又岂止是用笔墨可以表达的?
这是先帝驾崩后,俺第一次远征。还是枣红马,还是青龙刀,只是33岁的俺,美髯中已夹杂了风霜之色。大军徐行,只听到脚步声像落叶在风中移动。暮色来临,我们抵达了一座拱桥,桥的中央立着一个凉亭,它们看起来就如同箭在弦上。按兵部的约定,大批的粮草将从水路运来,在此汇聚。 俺传令:歇了吧。
六
春天是富人的季节,高枕无忧的家伙在被窝里眠香暖玉,而穷人在剥树皮果腹,军人正准备着马革裹尸。墨子讲“兼爱”,可爱的方式真他娘的不一样啊。在黄莺的啼叫中,俺起了床,从墙上摘了弓箭,独自出了驿馆。射杀几只黄莺,也许能解除大军待命的沉闷吧。
驿馆的外边就是河流,春汛未到,滩阔水浅,东望是拱桥,西去则是渡口,黄莺的叫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清晨的阳光映着水草,薄雾朦胧,有些冷飕飕的感觉。到了渡口,俺却没有寻到黄莺,就连一棵树也没有见到。黄莺的叫声是从船家的嘴里发出来的。他穿着蓑衣,斗笠压得很低,这使俺看不清他的容貌和年龄,也看不清他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
’
他对俺说,大将军,我等你很久了。
俺本该一惊,但竟然没有。俺说,请把俺渡过去吧。
去哪里呢?
一个安静的地方。
长篙一撑,船就到了河心。船家说,大将军看起来很疲倦。
俺吁出一口气,说,是多了一把年纪了。
船家摇摇头,说,是多了一副行囊。浊浪滔滔,将军不把多余的行囊扔了,恐怕是渡不过去了。
薄雾正在散去,流水清澈得能看见游鱼。俺的军帐排列在几十里长的河岸上,大纛在春阳下静静飘扬。俺说,你说什么昏话呢?
船家的眼睛在斗笠下闪闪发光。大将军,半夜醒来,你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
俺沉默不语。这一点,不能告诉他。
他又说,在乱世中做—个英雄,大将军知道什么东西是最忌讳的吗?
俺沉思了一会,说,俺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了。
他说,那你就把这多余的行囊抛弃了吧。舟小易掉头,船轻好破浪,所谓前程万里,就是对大将军这样的人说的啊。
俺不能。俺有俺的原则。
船家把长篙横在胸前,篙上的水珠就像女人的泪珠一样莹莹发亮。他先前发出黄莺啼叫的嘴里,现在发出了沙哑的笑声。他说,身当乱世,那么多英雄、忠臣死去,都是因为他们抛弃了原则吗?
俺望着东边的拱桥,说,桥即便小,毕竟是桥。乱世虽然是乱世,但原则还是原则。
沙哑的笑变为了嗤嗤的冷笑。船家说,大将军不是书生,却比书生还要呆气。你恪守的原则,不过是别人给你画出来的烧饼。你的嘴不变,烧饼却在变,画饼的人伸一根指头,就可以敲掉你的牙齿。——大将军就没有想过,自己去成为那个原则?!
俺的脑子轰然一响,脚心都出了汗。应该一箭射穿他的咽喉,可是俺没有。俺觉得很累,太阳变烫了,晒得人一身发懒,脚心的汗却冷入骨髓。俺的脚告诉俺,它们已经跑了多远的路。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概已经进入历史了吧。俺晚年微服登过汴河边的茶楼,惊讶地发现,说书人竟把它编成丁段子,通过天下人的嘴巴在流传呢。真是匪夷所思啊。
那天晚上,俺大宴将土。俺喝了很多碗酒,就在硕大的官椅上睡着了。后来,俺又被乱哄哄的声音闹醒了,在迷糊中,看见将士们都齐刷刷地跪在俺脚下,为首的人就是那个船家。船家脱了蓑衣,戴了高冠,就像年画上的屈原。他捧了—件黄袍膝行过来,披在俺的身上。俺咕哝了一句,做什么呢?回应俺的是山摇地动的喊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俺再想说句什么,这次却连一点咕哝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了。俺的确是疲乏了,而且是不胜酒力啊。
从那个晚上起,俺从—个大将军成为了一个皇帝。那个船家则做了俺的开国丞相。俺逐渐丢掉了关西的口音,学会了用京城的官话念出—个不怒自威的单字:朕。
朕曾经在劳军时张弓搭箭,射翻了插在辕门的—卜二支画戟,以此立誓,要与麾下的将军同享富贵。作为交换的条件,朕要求他们放弃了兵权。丞相告诉朕,原则不是无限的,而要达到收入和支出的平衡,都是以条件作为前提的。丞相的话很有道理,但只说对了一半。对那些抗拒朕的个别将军,朕派太监送去了用锦缎包裹的食品盒。当他们怀着期待打开盒子时,就发现里边什么也没有。唯一有用的东西就是锦缎。他们分别用锦缎自缢了。皇帝的最后意志是不讲条件的。
朕活着,以猫的警觉、温柔,虎的威猛、孤独,统驭着帝国的每,—个人和每—棵树。丞相是唆使朕背叛誓言的人,他的存在提醒朕,背叛随时都可能发生。朕不仅学会了京城的宵活,而且善于在关键时刻发布模棱两可的圣旨,让官僚和书生们去揣摩或发挥其中的微言大义吧。噢,朕又活了许多年,可总觉得自己还只有33岁呢。
七
倘若有人间:上述故事是否真实?朕概不回答。朕只想说,朕所写下的不是诗歌,不是小说,亦非历史,而仅仅是一份皇族遗嘱。如果不巧被外人读到了,那纯属偶然。
我的文学自传
■ 何大草
毛主席不会想到,他于1973年发动的批林批孔运动,粉碎了我做一个画家的梦想,最终把我变成了一个作家。那年我11岁,无限崇拜上学路上见到的把画架支在街头,反复画着一个老人或者一棵树的画家。我羡慕他们可以带着这门手艺走很远的路,过随随便便的生活。就在这一年,我就读的成都市向北京小学成立了若干课外兴趣小组,我不假思索地报名参加绘画组,却被调到了故事组。我多次缠着主管老师哀求,但都无济于事。他们坚持认为我有讲故事的才能,依据是常有同’学围着我听我吹龙门阵。我找不出理由反驳,只能自认倒霉。如今想起来,这事情的滑稽,就像我们的校名,只要一跨入这所只有半个篮球场的小学,就规定了我们必须去向往一座陌生的城市。我眼巴巴看着别人夹着画板在绘画室出入,除了沮丧,就是硬着头皮去对付我的故事了。
但我惊喜地发现,那些批林批孔、评法批儒的故事,竟是那么引人入胜。我第一次知道了孔子,他虽然是作为一个被批判者出现的,但他老牛破车、周、游天下的孤独、倔强身影,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循着这条线索走下去,我晓得了秦始皇作为大法家,的焚书坑儒的壮举,而几乎与他同时进入我阅读的,是一个名叫荆轲的刺客。荆轲企图刺杀秦始皇以阻止历史妁进步,却反被秦始皇干掉了。在这故事中,荆轲是一个小丑,用来陪衬秦始皇的英武。但“图穷匕见”的细节我读得津津有味,也挺认真地猜想过,如果他真一刀子下去让秦始皇没命,天下又会如何呢?当然,这种猜想是肤浅的,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我在故事组呆了下去,逢重大节日,都会站在学校或公园的台子上,像模像样地把这些故事讲一遍。17岁的时候,我考入了四川大学历史系,比较系统地研读历史。我发现,我的一些老师正是我所知道的孔子、秦始皇、荆轲故事的编写者,而此时,这些古人的故事又在以新的版本重新叙述出来。在我终于改掉称孔子为“孔老二”的习惯之前,我先接受了荆轲是一个英雄的事实:大概就是那一年,我在一个美术展览会上,看到了一幅易水告别的画,画中荆轲的淡漠、超然和忧郁、内敛,使我从此把他从职业刺客视为了一个真正的士。1994年元旦,当我决定要认真尝试写一个小说的时候,我选择了荆轲。我觉得在苍凉的历史深处,他一直在等待着我,而我则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接近他。这部名为《衣冠似雪》的中篇小说,我从最寒冷的日子,写到了春暖花开,那个众所周知的“图穷匕现”的情节被我修改了:荆轲最后展现给秦始皇的,不是见血封喉的匕首,而是秦始皇夜夜不离枕下的竹剑。荆轲对目瞪口呆的秦始皇说了一句话,“我来就是为了向陛下证明这件事的。”但秦始皇没有听懂荆轲想要证明什么,他把他杀了。
《衣冠似雪》是我的第一今小说,在得到李敬泽、宁小龄的肯定后,发表在《人民文学》1995年1期。我对他们的扶持抱着永久的感激,也有了信心要这么缓慢而持续地写下去。荆轲之后,我写了以李清照南渡为原型的中篇小说《如梦令》。那是1994年夏天到来之前,世界杯足球大战还没有拉开帷幕,日子有着啤酒瓶在打开以前那种短暂的平静与不安。我常上街溜达,在僻静的占籍书店里翻到一本薄薄的画册,画着一块山环树绕的凹地里,一些少年和女人在水中游动着,仿佛鱼在自由地摆动着自己的肢体。阳光,抑或是月光,从树叶间落下来,在水和人的身上斑斑驳驳地晕染着和流转着,就连石头看起来也很柔软、很白净。有一个女人光光生生地俯卧在凸出的条石上,两手松松地抓住流水与光线。她像在假寐,沉思,她有一张被时间和苦难磨蚀过的脸,神情疲惫,甚至有些颓唐。我觉得这个女人就像我心目中的那个女词人。我把它买回去,放在我的电脑桌前,一点一点地敲到深秋,敲出了六万字的《如梦令》。
从《衣冠似雪》到《千只猫》,在我写出的 100多万字的小说中,古代故事占了相当大的比例,而其他所谓的当代题材,也都和记忆有关,与时代没什么关系。记忆这个词我不晓得是否用得准确,在这里我之所以使用它,是有感于美国南方作家尤多拉·韦尔蒂的一段话:“回忆在血液中形成,它是—种遗产,包容了一个人出生前所发生的事情,就如同他自己曾亲身经历—样。”而小说家的劳动就是“通过回忆把生活变成艺术,使时间把它夺走的—切归还给人。”我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