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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他抚弦的手在琴杆上下翻飞;滑动极快。他握弓的手抽送得也极快;称得上弓如腾蛇;指似飞鸟。拉弦归拉弦;他闭着眼睛;谁都不看。他本来就没有眼睛;想看也不能看哪!也许他心里有一双眼睛;他只看着自己的内心。这样他拉弦子就拉得比较忘我;仿佛世界上只有琴声。他拉了一曲又一曲;把前去听琴的人都听得痴迷着。过春节时;有人拉了他的手;把他拉到村中大一点的场合;让他在那里拉琴。他拉着拉着;有人心潮涌起;便凑上来和着弦子唱戏。男人唱罢女人唱;一潮未平一潮又起;给人们带来的欢乐就大一些。这么说吧;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人没听过瞎瞧的琴声;他们都在瞎瞧的琴声里叹过气;走过神儿。小孩子是听着瞎瞧的琴声长大的;老年人则听着瞎瞧的琴声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自从侄子死后;瞎瞧就不再拉弦子。侄子死时岁数不大;才五十多岁。侄子活着时;都是由侄子给他买琴弦;买涩弓子用的松香。侄子一死就没人操弦子的心。弦子的丝线已经断了;琴筒上应该有松香的地方也光光的。有人难免仍到瞎瞧住的小屋让瞎瞧再拉弦子;瞎瞧把挂在墙上的两把胡琴一指;口气并不悲观;说胡琴的嗓子坏了;拉不成了。又说胡琴老了;底气不足了;该歇着了。细心的人走到床边;就近把胡琴看了看;见胡琴的纽子之间果然长了白发。那不是真的白发;是蜘蛛用极细的蛛丝结的蛛网。见大面积的人脸凑近蛛网;一只小蜘蛛大概吃惊不小;吓得赶紧溜到蛛网的边缘去了。
机会来了;是瞎瞧死的机会;也是房林凤让瞎子死的机会。瞎子住的小屋要扒掉;翻盖成新房;瞎子必须从小屋搬出来。房林风自己住的房子翻盖过了;盖成四间砖瓦房。这次扒掉瞎子住的小屋;是利用那片宅基地;为房林凤的儿子盖房。房林凤的儿子到城里打工挣了钱;当然也要盖几间像样的房子。瞎子原来住的房子是两间矮趴趴的泥巴座草顶小屋;一间由瞎子住;另一间盛过柴草;养过牛;也拴过羊。这个小屋瞎子住了几十年;现在住不成了。季节到了秋后;秋风一阵凉似一阵;瞎子住到哪里去呢?按说房林凤应该让她的瞎叔到她的砖瓦房里住。房林凤才不呢。房林凤知道;因公爹长年在外面工作;瞎子年轻时;曾与婆婆不干不净过;这件事在村里传得七个八个;房林凤才不愿意让瞎子进她的房呢!房林凤的院子口搭有一个门楼;门楼下面有一个过道;她让瞎子住在过道里。等房子翻盖完成后;瞎子还能搬回去住吗?不能。房林凤已经放出话了;她的儿子才不让瞎子住新房呢。这就是说;瞎子出来后;再也回不去了;从草屋扒掉那天起;就预示着他从此无家可归。实际上;这是房林凤给瞎子规定的一个期限;一个死的期限;在这个期限内;瞎子应该死掉;或者必须死掉。瞎瞧不笨;她明白侄媳妇的意思;这等于侄媳妇给他判了死刑。古戏上都说秋后问斩;这个时间是对的。
门楼下的过道很窄;要是放一张小床;就等于把过道堵上一多半;进出很不方便。房林风不让瞎瞧睡床了;靠过道一侧墙边的地上放一领折叠起来的秫秆箔;让瞎子睡在秫秆箔上。他们这里有一个规矩;人将死时;都不能再躺在里间屋;也不能再躺在床上;而是要抬到屋当门儿地上铺的秫秆箔上。秫秆箔也叫停尸箔。躺在秫秆箔上的瞎瞧;人还没死;心已经开始凉了。
过道一头有门;一头大敞着口子。门是老房上拆下来的旧木门;门上裂着宽缝子;挡风是有限的。过道往院子里吸风;过道口就是进风口;穿过过道的风叫穿堂风。风在村街上走着走着;遇到一个院子的过道口;就突然集中;并加快速度;向过道里涌去;因此穿堂风总是比较大;也比较迅猛;凌厉。打个比方;乡村河流上的小石桥总是比河道窄;当河里涨水时;水头就汹涌着往桥下挤;桥洞里的水流特别猛烈;冲击力特别强;谁要是从桥上掉下去;桥洞子一口就会把人吞掉。过道里的穿堂风就好比桥洞里的流水差不多。在夏天;人们对穿堂风是喜欢的。在外面干活出了一身汗;站到过道里让穿堂风吹一会儿;身上的汗就落下去了。夏天吃午饭;人们也愿意蹲在过道里吃;穿堂风溜溜地吹着;人们不必拿嘴吹热饭;风就把饭里的热气吹跑了。然而到了寒秋就不行了;人们从过道里走过;穿堂风吹得透骨凉;人们赶紧躲到屋里去了。瞎瞧无处可躲;只能听凭穿堂风发落。穿堂风穿过他的被子、衣服、皮肤、骨头;还有五脏六腑;都可以。既然侄媳妇给他规定了死期;他自己也没提出什么异议;那就赶快死吧。
别人都渴望生;瞎瞧这时候渴望死。最好是头天晚上睡着;一觉睡死过去;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永远起不来了。可是;第二天第三天早上;窗台上的公鸡一叫;他又醒过来了。他摸摸鼻子;鼻孔还能出气。摸摸小肚子;小肚子还是热的。真烦人!有那么一刻;他在秫秆箔上躺直;衣服拉展;扣子扣齐;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身体两侧;闭上嘴巴开始憋气。不就是一口气嘛;他把气憋住;不让气出来;不就完了。不料他把气憋到了最大限度;憋得肚子和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到底未能把一口气憋住。他的牙把气咬住了;鼻孔里没有牙;气都从鼻孔里冒了出来。看来一个人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直到第五天早上;瞎瞧身上才起了烧。他觉得胳膊腿儿冷得直打抽抽儿;摸摸脑门子。脑门子已经热得烫手。掺了曲粉子的麦仁儿起了烧;就会烧得稀软;变成酒酿子。包了湿麻叶和棉被的熟黄豆起了烧;豆子上就会长白毛;变成臭豆子。身上起了烧的瞎瞧似乎有些欢喜;人一起烧;离死就不远了。这天他一直在箔上躺着;吃午饭时都没起来。帮着儿子盖新房的房林凤来回从过道里走;看见瞎子跟没看见一样;她大概提前把瞎子当成了死人。瞎子觉得应该把自己发烧的消息向侄媳妇报告一下;就报告了。侄媳妇没有伸手摸他的脑门儿;没说给他请医生;也没有显得太高兴;只是问:那你晌午还吃饭吗?
瞎子回答得有些犹豫;说;那就不吃了吧!
侄媳妇说;不吃就不吃;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天阴了;下起了小雨。雨落在地上;落在杨树叶上;落在柴草垛上;落在哪儿;就把哪儿变湿;颜色变深。鸡的翅膀也淋湿了;一淋湿它们的羽毛就失去了光彩;变成了所谓落汤鸡。落汤鸡们不想继续落汤;三三两两踱到门楼下的过道里避雨去了。其实过道里避雨效果并不好;除了风更紧;更冷;秋风还裹着斜雨;潲到了过道里。那些借了风力的斜雨射在地上丁丁的;简直像是雪粒子。鸡们大概顶不住了;它们缩成一团;提起一条腿。纷纷呻吟起来。
瞎瞧也想呻吟;可他使劲忍住了。鸡的
呻吟是给人听的;他呻吟给谁听呢!
翻盖房子期间最好是响晴天;阴天下雨是让人讨厌的。于是房林凤骂人;骂老天爷。她骂老天爷不长眼;早不下;晚不下;为啥单等她家盖房子时才下雨呢!
瞎瞧死了。村里有了这样的说法儿。瞎瞧尽管是个瞎子;他也是村里的一口人哪!是一个人;就不是一只猫;一只狗;死了也算一件事呀!老辈子传下来的章程;不管谁家死了人;不管人是啥时候死的;人在刚断气之后;都要放三声炮向全村人知会一下;让村里人知道;村里又死了一口人。可这两天一声炮响也没听见;怎么就说瞎瞧死了呢?
背锅子的金狼;踏着泥巴找瞎瞧来了。在过道的地上找到了瞎瞧。按辈数;他该把瞎瞧叫瞎爷。瞎爷的被子蒙着头;粗布蓝印花被子被雨水潲湿了半截。金狼没敢掀瞎爷的被头;他想象不出瞎爷死后是什么样子。他害怕看死人。他问:瞎爷;瞎爷;你当真死了吗?
瞎爷在被子下面嗯了一声。
金狼说:人家都说你死了;你没死呀!
瞎爷说:快了;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你来得正是时候;你要再晚来两天;咱俩就说不成话了。你不想再看我一眼吗?
我不敢;我害怕死人。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还没死呢;一点儿都不吓人。
金狼这才蹲下来;小心地把盖在瞎爷脸上的被子掀开了。金狼还是吃了一惊;因为瞎爷的脸太白了;白得像沤烂的麦草下面长出来的蘑菇一样。
瞎爷说;你看;我说没死吧。你摸摸我的鼻子;还会出气呢。
金狼把手背到身子后头去了;他说;瞎爷;我不想让你死。
瞎爷说;这事儿你不当家;我也不当家;该死的时候;谁都得死。
你死了;我就找不到人说话了。
我到阴间等你;等你到了阴间;咱爷儿俩再说话。
到了阴间;你的眼还瞎吗;
看你这孩子说的;到了阴间还瞎什么!我的两只眼睛变得明明亮亮的;大闺女经我的眼一看;小腰儿就变得软软的。
金狼这才放松下来;问;那我呢;到了阴间;我的腰还背锅子吗;
我敢保证;到了阴间;你的腰会挺得比杨树都直;谁的腰都比不上你的腰直。到那时候;大闺女会争着嫁给你。
金狼像吃了一枚定心丸;咧嘴笑了;说;那;我也到阴间去。
老队长也来看瞎瞧了。老队长虽然七十多岁了;辈分却比瞎瞧小;应该喊瞎瞧为瞎叔。老队长是个爱说笑话的人;他说;瞎叔;村里人都说你走了;你这不是还出着气嘛!
瞎叔说;气出不长了;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跳了。
老队长把死说成走;说;说走就走吗?你急什么!等过罢年;春暖花开时再走也不晚哪!
瞎叔说;我在阳间呆的时间不算短了;该走了;轮也轮到我了。打我记事起;村里年年都走人;走一个;我心里记一个。到今天为止;村里已经走了一百零五个人了。我这两天一走;就是一百零六个。
老队长心里打了个沉儿;方知道瞎叔是个心里有数的人。村里一共走了多少人;恐怕别人心里都没数;只有瞎叔心里有数。瞎叔走了之后呢。也许再也没人记数了;永远都是一笔糊涂账。他呢;也得落到糊涂账里头;成一个糊涂鬼。老队长也有些悲观;他说;要走就走吧;反正早晚都得走;早走早清净。你提前问问那边管事儿的没有;到阴间你准备干啥呢?
我问过了;我一到那边;那边的人就安排我到戏班子里拉弦子。
要得欢;进戏班;老队长认为拉弦子的差事不错。他要瞎叔临走时一定想着把两把弦子带走;别忘在这边。到阴间虽说不愁买不到弦子;但这两把弦子瞎叔毕竟拉了几十年;用习惯了。说到弦子;老队长就往墙上瞅;墙上没挂着弦子。老队长问;你的弦子呢?
弦子?弦子没在墙上挂着吗?他发烧烧得可能有些不大清醒了;以为自己还住在原来的小屋里;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往墙上摸。
老队长说;你不用摸了;墙上啥都没有。他喊房林凤;问;瞎叔的弦子呢?
房林凤说;我也不知道;扒房子弄得那么乱;谁知道弦子扔到哪儿去了。
你去找找;把弦子给瞎叔拿过来。
我没地方找。
老队长生气了。房林风故意把瞎叔放在过道里冷冻;冻病了也不找医生给瞎叔看看;明摆是不让瞎叔活;这女人做得太过分了。老队长说;不行;你必须把弦子给我找到;找不到我不愿你的意!
老队长是房林风远房的堂哥。见堂哥发了脾气;房林凤不敢不去找弦子。临去找弦子;她还小声嘟囔着犟嘴;说;他又拉不成了;还要弦子干什么!
过了阳间;还有阴间;瞎叔在阳间拉不成了;不等于到阴间也拉不成。谁都有到阴间的那一天;你到了阴间;说不定还得听瞎叔拉弦子呢。
我不听!我不去阴间!
这不是你想去不想去的问题。
房林凤把弦子找来了;两把弦子都成了残废。那把坠胡的杆首被摔断了;没有了头;只剩下尾。而那把曲胡下面的琴筒没有了;没有了尾;只剩下头。房林凤一手握着两把残缺不全的弦子;像随便拿着两根柴火;还是被雨淋湿的柴火;交给了老队长。
老队长没有告诉瞎叔弦子坏了;这两把弦子是瞎叔平生的心爱之物;弦子陪瞎叔笑过;陪瞎叔哭过;瞎叔的喜怒哀乐都在弦子肚子里装着;倘是瞎叔知道他的弦子坏成这样;不知有多伤心呢!他说;瞎叔;你的弦子拿来了;两把弦子都好好的。
瞎叔的手抬起来了;显然是想把弦子摸一摸。
老队长把弦子递到瞎叔手里;让瞎叔摸。少尾的那一把;他只让瞎叔摸头;没头的那一把;他只让瞎叔摸尾。瞎叔的手又瘦又弱;苍白得好像只剩下几根绿筋。瞎叔的手颤抖得厉害;仿佛知道他的弦子已经坏了;又仿佛在与阳间的弦子作最后的告别。以前瞎叔拉弦子时;手指也这样颤抖过;那是为了让弦子发出颤音;是出于技术上的需要。现在的颤抖是从内部发出来的;瞎叔已管不住自己;想不颤抖都不行了。
雨还在下;村里不少人都去看瞎瞧。其中有一个当娘的;儿子前几天刚在煤窑里被砸死了;她还处在悲痛之中。她叫瞎瞧瞎哥;她想请瞎哥过一下阴;看看他儿子在阴间干啥呢;嘱咐她儿子一句;在阴间千万不要再下煤窑了;阴间太阴;煤窑也太阴;儿子会受不了。她喊了瞎哥好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