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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乔有些心不在焉;女孩子跟他说再见时他含糊了一声。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一旁空出的座位;他试着想出过去不久前身旁常坐着的那个人的存在;但车上没有一点她的气息;也没有什么魔法可以召唤她的出现。两年多的时间里;大乔只做过一次梦;初兰朝他微笑;身上有一股柠檬香味儿;她的嘴唇也有这味道;而且;嘴唇柔和;丝一般光滑;他是带着嘴唇的感觉醒过来的。
电话铃声让陷入在过去回想中的大乔清醒了;夕阳的余辉照在挡风玻璃上。电话里的冬林让他回店里一趟。大乔应着;懒洋洋地要发动车。这时候;他看见一男一女背对光影朝他的这个方向走过来。女人头发剪得短短的;因为怀孕体态臃肿;步子迈得像企鹅。这一男一女有一会儿站在人行道上争执着什么;男人穿一套红色的运动服;显得富于活力。他很魁梧;他作手势要朝一个方向去;并借助于力量想拖那怀孕的女人随他。女人的个子刚及男人的肩膀;而她想要去的地方似乎与男人正相反;她显得很固执和有力量;男人没法拖动她。后来;男人就妥协了;亲亲热热地搂住女人的肩。女人的身体显出一种占上风的得意;她的莲花指一伸;男人就颠颠儿跑到不远处的一个冷饮亭那儿;没有两分钟;他又跑回来;递到女人手中一支火炬型的冰淇淋。女人心满意足地咬掉火炬尖儿;她把冰淇淋送到男人嘴边喂他一口;然后;就相互偎着;牵手而行。他们经过大乔的车旁;怀孕的女人朝车子看了一眼;那是一种普通的好奇的目光;而这时的大乔无比惊讶地认出了那女人是初兰。
大乔从后视镜里看着初兰蹒跚走远;走出他的视线;他一动不动;像凝固了一样。有人敲玻璃窗;大乔半天才回过神来;是他送的那个女孩子;你怎么还不走?我看见你停在这儿就又下来了。
大乔摇下车窗;你知道哪儿有卖小孩儿、婴儿……大乔颇为费劲地说;似乎也没说明白。
你是说婴儿用品吧?
对。
我带你去;有人要生小孩儿了?
大乔没吭声;一路上也没说话。然后;他在丽婴房买了一套价格不菲的婴儿服;他没想到这么贵;比大人的衣服还要贵。一直做他向导的女孩子看他终于挑选好了后笑着说;要送朋友?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我哪儿知道。大乔嘟哝一声。
女孩子又说;送男性朋友还是女性朋友?如果送女性朋友最好打包装。
朋友?女性朋友?大乔突然想;他把这东西送给谁呢?给初兰?初兰是他的朋友?他不是在这里自作多情嘛。他见了初兰如果她也这样认为犹可;相反则有揭人伤疤之嫌。他大乔成什么人了。于是;大乔把包装好的婴儿服夹在腋下;我谁也不送;留着自己用。
大乔说完这话嗓子眼儿有些发堵;内心刹那间感到了疼痛;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他心里琢磨着年内要把婚姻解决了;来年这套婴儿服就派上用场了。
(责任编辑 杨 泥)
摘自:《人民文学》2006年04期 作者:李月峰
疾风缠绵
一
这个地方;差不多在云南东偏北;已经靠近四川。危险的盘山路;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歪歪倒倒地从四川过来;一路上大坑小坑;好像满地张开了吃惊的嘴巴。从山腰的莫家丫口到坡底;不只八公里;十公里只有多的。莫家是旧社会的大户;兵强马壮;威震川滇两界;有几座山的财产;现在莫老爷阴魂散尽;莫家的势力只剩一个地名。老旧的货车和糊满泥尘的长途客车碾压着古代莫氏家族破碎的历史;一路小心谨慎地开到坡底;还是会经常抛锚。如果不出事;比如没有碰上刹车失灵;汽车没有坠入几十米深的山谷;已是万幸。所以;在公路边那个叫做八里坡的地方开一家修汽车的小店;是一个好主意;在八里坡再开一家饭馆和旅馆;开一个门面窄小的香烟店;也可以赚钱。
马绿头的弟弟马七枪就在八里坡的公路边开饭馆;他的拿手菜是滇味辣子鸡和爆炒土豆片;还有莱豆花和水腌菜炒萝卜。马七枪做莱的秘诀是;油多盐重辣子放得够;吃得人满头热汗;嘴边流出汹涌的口水。开饭馆半年;过路车大多要在这里吃饭;马七枪赚到几个钱;又四处说好话求人;借来几万块钱;在公路边草草盖起一幢两层水泥小楼;做旅馆。旅馆很简单;每间房两张床;也有三张床的;一张桌子几个脸盆;就完事;睡一个晚上收十五块钱;不算多也不算少。
有一次;四川那边开来的客车驶过莫家丫口;熄火走不动了;司机把抛锚的汽车丢在山路上;陪着乘客走五公里;找到八里坡;住进了马绿头的小旅馆;众人坐在温暖的房间里;高兴得抱头痛哭。这个地方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冷风像几根大棒;拦腰横扫过来;打得人发晕;四面群山重叠;不见人烟;公路边有小旅馆;还有弥漫着辣子鸡香气的饭馆;可以救命了。那次马七枪就像做好事;赚了人家的钱。还落得满身千恩万谢的好话。
最早在公路边做生意的人不是马七枪;是一家四川人;两口子三十多岁;带了两个娃娃。那时公路边只有一间破房子;用灰褐色的煤渣砖盖的临时房;房子是公路养护段的;养路工来修路;就在乌黑低矮的房子里休息;也在里面埋锅烧饭。烧一堆柴火;支一个粗大的铁三角;浓烟滚滚之中;火光伸出柔软温暖的手臂;把忍饥挨饿的养路工搂住;紧紧拥抱。一般情况下;养路工十天半月来一趟;养路工来到;就要派人去山脚的村子里买鸡和蛋;还要买菜;山脚村子里的农民看到养路工驾驶的那辆破卡车;非常高兴;他们五块钱卖一只鸡;就可以去镇上换回好几斤盐巴。
多年来;没有人想到公路边这间快要倒塌的房子会生钱;还会生好多钱;更没有人想到在公路边开店;只有四川来的两口子想到。
四川人原来开的不是汽车修理店;是补胎加气和加水的小店;那种活不要技术;只要力气。后来;他们跑到三公里远的镇上;买来一只旧柜子;背来一些日用杂货;在小房子里兼卖香烟盐巴白糖和肥皂;还卖铁丝和钉子。山脚两个村子的农民很振奋;欢欣鼓舞。他们几辈子种地;隔三差五走很远的路;到镇上买东西;就是不会在村子里开杂货店。现在;走出村子;穿过从山脚绵延到公路边的干燥的包谷地;找到四川人;就可以买到镇上的盐巴和白糖;很方便。
马家兄弟就是山脚村子里的农民;那时他们整天瞎闹;也不会做生意。
马家兄弟各有一个惊天动地的诨名;一个叫马绿头;是哥哥。马绿头的意思是绿头苍蝇;一种八里坡才有的肥硕强壮的苍蝇;爱吃屎;也会叮咬人和牲口。一个叫马七枪;是弟弟;马七枪的意思是会打架;双臂和双腿甩开;好像生出七八杆长枪;两三个人近不了身。马家兄弟经常惹事生非;是山脚几个村子最大的麻烦;从小到大;两人闹出过不少事。偷瓜偷菜偷鸡不用说;欺负小姑娘不用说;四川人开店赚钱后;两兄弟还去找四川人的岔子;敲人家竹杠。
那天是下午三点;太阳落到山脚;照亮大半包谷地;靠山的小半包谷地落入阴影中;冷清灰暗;空空洞洞。一辆卡车停在公路边;四川人的老婆举着一根皮管;吃力地爬在车顶;为卡车的水箱加水;她的两个娃娃;一个八岁一个三岁;都是女孩;正坐在店门口啃包谷秆。女孩头上的稀疏头发东倒西歪;散乱飘动;干裂的小嘴巴不断张开;把包谷秆咬断;用力吸出甜汁;牙齿嚼得咔嚓咔嚓响。两个女孩面无表情;专心致志;像两架榨汁的小机器。
个子瘦小的四川男人;正坐在店里打瞌睡。
马家兄弟又大大咧咧地出现;站到杂货店门口;四川男人似乎没有发现。
马绿头用力拍几下杂货店门口的柜子说;四川人;来一包烟。
四川男人愣愣地抬起头来;很警惕;盯住了马绿头。
马绿头说;赶快拿烟来。
四川男人说;拿钱来。
马七枪笑着说;没有钱啊;可是;我们想只要一包烟。
四川女人为卡车加满水;把皮管拧紧;从高处扔下;连滚带爬地从卡车上溜下;扑通站在公路边;瞪住马绿头和马七枪两兄弟。
马绿头不想哕嗦;抢先动手;毫不客气地跨进小店;伸手到柜子上拿香烟。四川男人用力抵抗;抓住马绿头的手;两人很快扭打起来。马七枪趁机绕过四川男人的背后;发动偷袭;抢一包烟在手里;嘻嘻笑着闪出小店。
四川女人冲上来;拦住马七枪;一句话不说;劈面夺走香烟。四川人的女儿;两个八岁和三岁的女孩;也迅速加入战斗;丢掉手中的包谷秆;尖声叫着;像两只疯狂的小狗;蹿上来抱住马七枪的腿;张开结实的小嘴巴;用力撕咬。
马七枪疼得怪叫;惨叫声被八月的疾风撕碎;飘散到山脚。
马绿头吃一惊;蹲在小店门口大笑。
那年马绿头十八岁;他的弟弟马七枪十六岁;马家兄弟像两堆干燥的包谷秆;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噼噼啪啪燃烧。他们为非作歹;见什么人都敢打;把爹妈气得半死;也把山脚两个村子的人惹得冒火。可是;他们在八里坡公路边的四川人手上吃亏了。四川人夫妇加上两个嘴上挂鼻涕虫的女孩;像几只不怕死的恶狗。他们沉默寡言;目光是刀子;手脚是钢钳;牙齿是螺丝钉;战斗力很强。马家兄弟找四川人闹了几次;都没有占到便宜。
他们在那天下午的战斗中被四川人一家再次打败了;马七枪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朝山脚的村子里走去;他的哥哥马绿头跟在后面;东张西望;手舞足蹈;不断发出粗涩的笑声。八月的疾风在无边无际的包谷地里盘旋;搅出大片刺啦刺啦的声响。山顶忽然沉下乌云;闪电像鞭子;猛烈抽打山梁;大雨哗哗落下。马家兄弟拔腿狂奔;狼狈不堪地逃回村子;还是被淋得全身透湿。
马七枪摇摇晃晃地钻进昏暗的家门;脱去透湿的衣服;光着上身;四仰八叉地躺到破床上;蜷起受伤的大腿;痛苦地呻吟。
马绿头坐在地上;靠着墙角;自言自语地说;老子放一把火;烧了四川人的房子。
马老汉和他的婆娘;也就是马家兄弟的爹妈;坐在火塘边烤身子;两个人刚从包谷地里回来;也被大雨淋成落汤鸡。听到儿子口出狂言;马老汉一跃而起;抓起灶上的菜
刀;冲到墙角;用刀口指着马绿头说;你小子滚蛋;滚出去;不要让我看见;你要是再作孽;我就把你杀掉。
马绿头打一个哈欠;笑着说;你来杀我吧;杀掉你的儿子。
马老汉说;人家四川人凭劳动吃饭;动脑筋挣钱;你不向四川人学习;还去捣乱。
马绿头说;他们就是该死;他们咬烂了马七枪的脚。
马老汉说;咬得活该!你敢动四川人一根汗毛;我就把你杀死;杀死了老子去填命。
马绿头低下了疲惫的脑袋。
马家的女人;马老汉的婆娘;静静地坐在火塘边;看着丈夫和儿子吵架;满脸凄惶。
马七枪从床上坐起来说;我要去镇上找工作;不在这个地方吃包谷饭了。
马老汉说;赶快去;你们两兄弟;长得牛高马大;还不会为家里挣钱;只会搞破坏;有一天会被警察抓了关起来。
马绿头说;关起来好;关起来就不吃包谷饭;可以吃大米饭。
马老汉说;你不要想得好;你干尽坏事;警察会送你一颗花生米。
马绿头说;花生米更好吃。
马老汉说;花生米要你的命;砰的一枪;脑袋就开花了。
马家兄弟没有开玩笑;他们说到做到;在三天后消失;离开了村子。他们在龙头镇打架;学会用扑克牌骗钱;吃了上顿没有下顿。马七枪饿得头昏;找一家镇上的餐馆打工;学厨师手艺。马绿头玩得高兴;广交朋友;混入龙头镇南门帮;做了一个小头目;为本地的几个建材老板收账。在一次震惊龙头镇的江湖恶战中;马绿头用钢筋打断一个河南包工头的脊梁;被警察捕获;送进了监狱。
现在;那些事过去了;被山腰上莫家丫口的疾风吹散。十年后;马七枪穿一套廉价的灰色西装;扎一根紫红色的尼龙领带。头发从中间分开;梳得很整齐;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八里坡的公路边。他长成二十六岁的男人;学会厨师手艺;有了安身立命;过规矩日子的理想。早年的四川人一家;还在八里坡的公路边开店;他们本事很大;会修汽车了。小个子四川男人可以把一辆卡车拆散;再一件件装配起来;他的女人打下手;摇动嘎嘎叽叽的千斤顶;把汽车撑起;动作麻利地换轮胎;还会安装刹车片和烧电焊。两口子早年的工作;为过路汽车补胎加水和加气的活计;交给了已经长大的女儿。两个十年前坐在杂货店门口啃包谷秆的小女孩;现在长成眉清目秀的大姑娘。老大十八岁;胸脯饱满;屁股结实;头发浓密黝黑;眼睛闪闪发亮;马七枪知道她的名字叫春风。春风提着粗大的皮管;从卡车上灵巧地纵身跃下。看到从长途客车上下来的马七枪;咧嘴露出整齐的牙齿;粲然一笑。
二
马七枪走过很多地方;那年马绿头被抓;他就离开龙头镇;坐火车到广东;还是学厨师。他做不了广东人的细活;在那边学厨师没有前途;混了三年;辗转进入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