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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后;小丁经常躺在摇椅上;看看从单位带回来的《半月谈》;看看照进院子的阳光有时亮起有时晦暗;感觉很是惬意。困了;他就把《半月谈》翻开盖在脸上。小丁想睡;脑子却常常清晰起来;对于往事有一种水落石出的透澈。小丁忽然想;小时候看着老梁在这个院子作威作福的样子;感到愤恨;但与此同时;是不是夹杂着一丝羡慕?
在一种自我暗示当中;小丁越来越相信;那时候羡慕的心思也是有的。顺着这一思路;小丁意识到这摇椅以及晓雯家的院子;对自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召唤。老梁死后;这种召唤来得愈加清晰;一声一声;短促有力。很多晚上小丁在梦里真实地听过。听见这种召唤;他就会梦悸;会有飞坠之感;然后浑身痉挛;不能动弹;像是突发疾病。有几次;小丁找到了解脱这种梦悸的法门:集中意念;只要让任意一根手指轻轻一动弹;浑身的紧箍咒顿时解开。然后小丁醒来;感觉像是活了回来;睁开眼缓一口气;心里得来劫后余生的快意。
为这事小丁问了好几个医生;他竭力表述那种梦悸的特质;但总是词不达意。医生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个算命的老头告诉小丁;“这就叫‘鬼压身’;很多人都得过;不碍事。”老头推销自制的贴符;他买了几枚;但并不相信。他把符贴在摇椅底下。所谓“鬼压身”那种梦悸;仍时有发生。多有几次;他就不再害怕了。
小丁胖了。小丁说胖就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鼓凸出来;先像救生圈;后是像梯田;八块腹肌之间的界线消失;像一块抹了棕榈油的大面包。他肚子鼓凸出来;而晓雯;肚子却一直瘪瘪的。一直以来他觉得让女人怀孕似乎很容易;几个同事一不愣神就把别家女人的肚子搞大了;为此焦头烂额。小丁给晓雯很多种子;给了比全世界人口总数还多的种子;但没一颗发得出芽。对此他只有些淡淡的惆怅;惆怅像溪涧流水一样不经意滑过心头。他不是很在乎。晓雯对此很感激;经过这些年;她发现他始终对她这么好。
小丁慢慢有了些酒瘾。在单位为了应酬;也喝;但从不过量。一开始小丁把酒当药;闭着眼睛往嘴里灌。现在;小丁在家也喝一点。因为肥胖;他胃口也发生了变化;看见肥肉就食欲大动。他喜欢啃卤猪爆肘;旁边再摆一碟过油的花生米;几两白酒。
有一天;小丁路过一家商场;心血来潮买了一只德生牌全波段收音机。小丁坐在摇椅上不断地调频道。他喜欢听好些个主持人煽情的声音;也喜欢听调频时哗哗的电波声;这声音乍听着空洞无物;却让那些未知的空间变得具体有形;真实可感。
丈母娘总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小丁。有几次;小睡在摇椅上;醒来;看见丈母娘怔立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盯着自己。他问她:“妈;你怎么了?”她浑身一颤;这才回过神来。沐浴着一个步人老年的妇女那凄冷的目光;他浑身疹出米粒大的疙瘩。
一有空;小丁便欲罢不能地躺在摇椅上;摇啊摇;打发那些只能用以打发的时间。
丈母娘其实是个好脾气的女人;对小丁没有太高要求;想说什么话;总是很委婉;很策略。有一天她说:“是不是换张摇椅?那椅子太旧;声音难听。”小丁回头就去家具店买来一张;好几百块钱;涂着明漆;现出原木色和细致的纹理。新买来的摇椅式样比原来那张好很多;但小丁觉得硌背。他摇动着新的摇椅;它的机件之间的衔接是那样默契;还打了长丝润滑油;他摇不出吱嘎声;甚至连鼾声也摇不出来。小丁在上面躺了几天;总是睡不着。他觉得这很不正常——一张摇椅摇不出一点声音;这不是;有问题么?
不出一个星期;小丁把旧摇椅换了出来;把新摇椅放在阁楼上;一任它落满灰尘。小丁躺在旧摇椅上;舒坦的感觉又涌上脑门。他让它吱嘎吱嘎地响起来;这声音;像一个挖耳勺轻轻地掏弄耳朵。在他睡着的时候;丈母娘进来了。她在门外就感觉到声音不对;走进来;又看见那张衰朽的摇椅;明白了。
丈母娘打算把自己嫁出去。她刚六十;尽管素面朝天;看上去也顶多五十五。有个不太老的老头一直喜欢她;约她去老协打门球;或者去北郊的七号公园散步。小丁见过那个不太老的老头;很有派;穿着豆绿的衬衣军绿的裤子;裤线笔直。他头戴一顶软檐遮阳帽;稍微有点太阳就戴上墨镜。小丁当时就猜他是军队退下来的;一问果然住在军队干休所里。但丈母娘一直没给老头太多机会。她到了这样的年纪;一个人怎么过都行。再说女儿女婿对她不错。但那天她改变了主意;吃晚饭时说起这事;征求晓雯和小丁的意见。小丁当然没有意见。晓雯问是不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丈母娘说:“你们都对我挺好。看着你们过日子上路了;我就不想摆在这里碍眼。”小丁知道;丈母娘的心里装着别的原因。
丈母娘嫁出去的那天;那老头弄了辆吉普车来接她。她们母女本来都挺高兴的;分手时忽然悲悲戚戚;哽噎着声音说一堆废话。老头耐性十足地在槐树下等待着。小丁过去递了一包烟;老头摆摆手说不抽。老头等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就坐在了小丁的那张摇椅上。
“别坐那张椅子!”丈母娘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老头反应极快地站了起来;那模样;仿佛要就势打个立正。老头很无辜地看着小丁的丈母娘;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夏天;小丁可以尽情地穿上短裤和背心;趿拉着拖鞋;在街弄子里走。碰见熟人;老远就打起了招呼;“老张昨天赢钱了吧”;“老李买了几注彩”……他们也亲密地和小丁打着招呼。电视上经常说起大城市里人情冷淡;门一关老死不相往来。但这条街弄子的人彼此太熟悉了;谁也不好跟谁板起脸。某些人开口就叫小丁局长。小丁嘴里分辩说自己只是把副手;但心里暗自喜悦起来;几年过去了;他知道人应该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有太多事情必须珍惜。
按照时下的流行;小丁把木质院门换成铁皮门;铆上钢钉;换了防盗锁。关上铁门;
院子里更显清寂。槐树上有时有几只鸟;有一次不晓得是不是眼花;他还看见一只松鼠。
小丁和晓雯吵了几架;心生一种怀疑:自己原本就不爱她;追求她并和她结婚;是因为一些错综复杂的情绪;这情绪里包含有内疚、同情;和他自己都弄不明了的因素。在此之前;小丁把各种情绪都理解成是喜欢她;爱她。
那天傍晚小丁抽了晓雯一个耳光。当天他喝了酒伪;忽然就动起手来。第二天醒来;小丁只记得动手这回事;但始终想不起来怎么引发的。起床后他透过窗玻璃看向院子;她在那里晾衣。小丁走出去叫她一声:“晓雯!”她扭过头来;这样;小丁就可以看见她眼神那么疲沓。“昨晚出了什么事?我不记得了。”他歉疚地说。她嘴角挂出一丝嘲笑。虽然他第一次打她;她马上就摆出逆来顺受的表情;仿佛生活原本就应该是这状态。
但这只是一次意外;小丁想。小丁有理由相信自己仍然善良温和;就像和尚不会因误吞一只苍蝇就破了功业。他试图对晓雯好一点;拿出刚恋爱时那种温存。但她并不领情;眼底蓄满躲躲闪闪的光泽。晚上她搬到母亲的房间去睡。他听见晓雯从里面闩门的声音。
小丁心情烦躁;有时候整晚睡在摇椅上;故意摇出巨大的声音。过后不久小丁又打了晓雯几回;每一回都像是失控——也就是说;他内心并不想打她。他是个好脾气的人;从没跟谁红过脸;更不用说打人。但他失控般地打了她几回。她被打以后没有哭;只是嘲笑。小丁找出理由宽宥自己:既然不能和解;那就让彼此僵持下去吧。这样的局面;是两个人共同造成的啊。
有一次小丁平心静气地想与晓雯和谈。“我也不想这样;你总是不肯听我解释。”他说。可是她苦笑着回答:“我习惯了;以前我爸就是这样对我的。”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别把我和你死了的那个爸爸扯到一起。”她打着哈欠说:“好;不扯到一起。”
当晚;吃饭的时候;小丁又喝了酒;比平时多一倍。他是故意的。喝完酒;他招呼她在身边坐一坐。她总是走进走出;端盘递碗;显出很贤惠的样子。他说:“忙了一天;你也坐过来。”她顺从地坐过来。小丁要她喝点酒;她就喝了。他说:“晓雯;原谅我吧。”她就说:“好;我原谅你。”他觉得她说话很勉强;像是小孩被迫背诵一篇课文。他又抽了她一个耳光;说:“好了;现在你习惯了吗?”晓雯还以冷笑的模样;像是把一切由表及里看个通透。
那以后两人很少说话;都想把对方憋一憋。他俩都极有耐性;都能适应沉默不语的生活。彼此疏远一点;反而减少了日常的磨擦。日子就这么憋着过下去。有时候;小丁坐在摇椅上;看着晓雯依然姣好的身姿;心里感到烦乱。他再次想同她和解;跟她道歉;讲些软绵绵的话。但话都梗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会漏出来。一转眼;他又恶狠狠地想;就这样憋下去吧;人活着谁不感到憋呢?倒要看看;谁会憋坏了谁。
小丁在摇椅上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要是晓雯不在家;小丁经常睡过饭点。他想;也好;省了饭钱。那以后;摇椅上经常挂着两只酱猪肘;哪时饿醒了;就摸出一只啃着吃。
小丁喜欢在摇椅上做的那些梦。他喜欢美梦、噩梦;还有那些醒后让自己恍如隔世的冗长梦境。小丁觉得梦是对生命的扩展;甚至感觉得到;睡着后仍有一部分思维在活动;但这种思维显得古怪;和梦境一碰触;又导致梦里荒诞不经的情景不断繁衍。那种名为“鬼压身”的梦悸来得更频繁了;他突然就着了魔一样;感觉浑身往下飞坠……但他早就不再害怕;知道要加强意念;让一根手指动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那根手指轻轻一颤;他活过来了。小丁一次又一次地活过来;一次又一次体会着劫后余生的快感。有几次;他醒来;看见晓雯坐在自己身边。他以为是她把自己喊醒的。她坦白地说:“不是。我不敢叫醒你。”
小丁开始担心;有一天会死在摇椅上。但是;有了死的威胁;躺在摇椅上仿佛又多了一层快感——犹如吸烟;不光是烟碱的提神作用让人着迷。小丁总觉得;吸烟会让人不断感受到死的存在;从而更加欲罢不能。
那天;小丁上午就开始在摇椅上做着连篇累牍的梦。中间他醒来两次;睁开眼没看见晓雯;又继续往下睡。当梦境过渡到某个场面时;又一个“鬼压身”突然袭来;他像往常一样;往下飞坠。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己正从身躯里拔出来;脱离出来;变得轻如青烟薄如蝉翼;往上飘飞。飞升出来的小丁在槐树的伞状树穹下停住了;往下看见躺在摇椅上的躯体。那摇椅还在摇;摇啊摇。
飞升起来的小丁想掰开与自己分离的那具躯体左手上某根指头;用力地掰。他要救活自己;就必须把指头掰开。但今天有点不一样;指头攥得铁紧;老是不肯松开一分一毫。慢慢地;小丁把心悬了起来。他难过地想;莫非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掰了好半天;那根手指终于动弹了。小丁又继续掰躯体的另一根手指。随着手指松动;有些东西从指缝间滑落。小丁终于看清了;那是各种各样的玻璃弹子;自己磨制的毛玻璃弹子;或者赢取别人的花心弹子。它们接连掉落到地上;那声音却在心底响起。
(责任编辑 杨 泥)
摘自:《人民文学》2006年04期 作者:田 耳
初兰的秘密
那起车祸之后;大乔八个月没碰过车;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对发生的那起事件闭口不谈。后来;慢慢地;对于别人问起来就不再回避了。酒桌上;他跟几个哥们儿说起的时候就没那么多的沉重感了。他说是打开的气囊救了他一命。
大乔开一辆破车;但却安装了气囊;当初是因为方便好玩儿;可没预备着发生车祸的。出事那天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初兰就没那么幸运了;大乔说当他看见初兰从挡风玻璃窗“撞”出去的刹那;他意识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初兰没死;但脑震荡是逃不掉的;头上脸上脖子上有被玻璃割伤后留下的伤疤。她身上也一定有伤;大乔没看见;他那时就想;如果初兰残废了他就养她一辈子;咬着牙狠着心也得这么做;他得为车祸负责任。初兰住院一个月;四肢完好;也没变傻;脸上的伤疤医生说可以进行医疗美容;所以也就不算太大的问题。
初兰出院后就一个人搬出去单过了;大乔觉得这最好;两个人分手是必然的。这方面;大乔的理由充分得很;只是很多话他无法说出口;他总结了一句;你太复杂了。这句话是在心里的;但他却嘟囔出口。此话一出;他和初兰都知道没有收回的余地了。
没想到你这么复杂!大乔又故意狠狠地说了一句;反正也说了;就痛痛快快地说明白。
初兰临搬走时说协议书你弄吧;我等你电话。
大乔听说离婚手续比结婚手续还要简单;如果没有房屋分割、财产纠纷、小孩儿归属等事项;一纸协议就能拆了姻缘。车祸前初兰怀孕六周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