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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南巡后地方政府狂印钱疯上项目的乱象,不是这个模式。中央并没有给高指针,没有说你要建多少工厂修多少路GDP 增长多少,是地方上自己疯了一样地投资。还有一个海南开发区在疯炒房地产添乱。那些上的项目,是奔着为自己这个地区挣钱去的,这也和过去根本不同。过去叫“全国一盘棋”,让你办厂,是为了生产出产品全国计划着用,象征性地定个价,是为了好定计划,不是为了让你挣钱。你该挣多少还是多少,几级工就拿几级工的工资,国家不会多给你一分,“统购统销统一工资”。现在国家除了煤电等重要基础性战略物资,都不计划定价了,你卖得出去随你怎幺浮动去。和中央是分税制了,你挣的钱自己能留多少是清楚的,这下就激动了,什幺挣钱上什幺。你能靠这个挣钱,我外地的照样能组织人生产,凭什幺把钱留给你挣?这个模式至今都是如此,什幺挣钱,各地一堆企业就扑上去了。彩电生产厂一度多达上百家。
这种情况下,就产生了建国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新现象:过剩。这不是说都过剩了,短缺的东西仍然有很多,但是开始有不少东西过剩了。在计划经济里,是不可能过剩的。中国传统上对过剩很不喜欢,资本主义倒牛奶的事就放在教科书上。按计划生产,只有说是完不成,没有说是过剩的。也有多生产“超额完成任务”报喜的,但不是过剩,搞计划的喜出望外拿过来干更多事。真要是不需要更多了(这种情况很少),计划经济很好控制这种情况,下个指针就一切搞定。
但在这次一窝蜂行动中,就真的是过剩了。有两种过剩,一个是产能过剩,一个是产品过剩。某种东西挣钱,所有的地区都疯狂上马项目。市场上只能承受500 万台彩电,结果生产出800 万台了,那边各彩电厂还在扩产,下年就会有1200万台生产出来。这就是产能与产品都过剩了。也许从长期意义来讲,不能叫过剩,说不定什幺时候市场容量变成2000万台了,反而会短缺。但对各地区政府各生产厂家,这短期过剩卖不出去就要了命。照我们以前对“倒牛奶”的理解,你倒了,干么不送人?彩电卖不出去,就不是送不送人的问题了。收不回钱,那么前期投入都瞎了,借银行的钱怎幺办?
对个人来说,还不上银行的钱,就真的不好办了,所以没多少人有胆子借大钱干事业。但中国是官办经济,中央都说了“胆子再大一些,步子再快一些”,地方政府有什幺不敢干的?我就让地方银行拿钱上项目,全国都这样,还不上钱你银行也不能怎幺的,讨债你都不知找谁。你银行收不回的钱可以搞“坏账”啊,继续印钱啊,又不是没干过。
的确,在以前计划经济时期,“坏账”并不新鲜。建一个厂子3000万,维持费一年1000万,都从银行贷款安排了。结果生产的产品是技朮不过关还是怎幺的,没啥大用,一年捞不回几个钱。你政府可以有两种选择,一是继续投大钱改进生产提升产品质量,就是再要5000万你也咬牙硬上,但这也不一定能成,搞不好就成了无底洞了,想把这些先期投入的救回来说不定还得花1 亿。一种就是不死不活发基本工资维持着,那么垮掉是早晚的事,先期投入都成了坏账了,那维持费一年年的跟催命阎王似的都是坏账。长痛不如短痛破产?社会主义没有破产这种事,这是政治问题。你是“既无外债又无内债”,可是坏账就要了你的命。
本来计划经济就留下大堆坏账(具体数据是中国政府的最核心机密,可能根本没有真相),这地方上一通胡搞,眼看坏账就是几何级数往上冲。再往下老百姓就该动手了,到崩盘的时候,人民币就和废纸差不多了,天下大乱就在眼前。朱镕基后来被骂多了,急眼了,脱口而出,要不是老子动手整顿,“中国经济就崩溃了”。这是实情,是改革开放以后唯一一次经济可能崩溃的大危机。
其实前苏联也是这样,计划经济都这样。投资没效率,资源配置不合理,表现出来就是坏账。坏账多,就没钱,别人也对你不放心,自己搞来搞去就积重难返崩了。先是国际上没钱,再是国内变不出钱,印钱也不管事了,演变成社会危机。一些人幻想照计划经济老路走,就怎幺发达了。这属于理想主义,就只管说,对实际问题不用管,怎幺说都有一套自定义的逻辑。这也不是说错了,就是不实际(外国人说munism 是“Idea is wonderful , but simply not practical”,的确切中要害)。
中国是死中求活,搞起官办经济,就遭到当头一棒。新老坏账一起来,乱象已显。但好就好在,这是转型经济最大一次考验,挺过去了,就好办了。怎幺挺,讲理论是没有用的,就得实实在在的一个个操作。这种局面下,朱镕基的确有些过人之能,他真拿出了一系列办法,把盘子稳住了。
朱镕基这个人理论色彩不浓,稍有一些。因为在国家经委年头长,对搞计划经济的弊病认识非常清楚,对资本主义社会的运营机制心里有些美好的想象很正常,有时会露出一点,但不多。从根本上来说,他是一个操作主义至上的人,经委这种地方想不琢磨操作的事都不行,又不是社科院可以以空对空搞理论。他有一个毛病,什幺问题都定个“三年”的时期,叫嚷着去解决。怎幺解决他不玩理论,就是靠他操作主义的一套,信心爆棚,天大的难题也不怕,“三年解决”就出来了。他不是说按资本主义那一套来就可以解决问题,而是对自己的操作主义非常有信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把问题都解决了,就没有问题了,到底是什幺理论有什幺关系?软着陆有什幺理论,老子不照样搞定了?后来发现问题复杂,不好办,气焰就下去了,有点子蔫了,一副壮志难酬的样子。有人说老朱是中国的戈尔巴乔夫,这个不对,两人一个玩操作一个玩理论,差很远。
从以上对老朱的描述就知道为什幺老邓喜欢朱镕基,说他“懂经济”。连陈云也觉得老朱是个人才。老邓和陈云都不是搞理论的,具体操作都干了很长时间,是党内两大操作好手,周恩来都甘拜下风。陈云的鸟笼经济理论是从他多年操作中总结出来的,也有些可贵之处,并非书桌前的空想。两人跑到各地考察干部,一看谈吐,水平怎幺样那还不是心知肚明?就会大言炎炎理论口号喊得震天响,实际经济事务却没经验的人,在两人这根本走不了几个回合。改革派保守派两大头目都是操作为王的人,那么中国当然就是操作主义至上了。那时共产党的确是没人才,赵紫阳算是不错的,可惜操作翻船了,老邓陈云不得不重新找人操盘。那么的确就只有老朱合适,其它人根本不行。你说胡锦涛不错,那是做人不错,所以可以当接班人掌控全局,真具体操盘搞经济,也不一定行。老朱口才好,又有经验,在上海当市长正好邓小平陈云跑去过冬,时不时有机会聊聊。两退休老人正心里惦记着找个“懂经济”的,好不容易发现人才了,立刻向中央“推荐”。
老朱脾气暴得很,缺点也很多,得罪了很多人,在共产党内本来是没机会升到高层的,大家都喜欢胡锦涛那样厚道的好人。但在那样的非常时期,就有非常的事情。老朱当副总理那种锋头,真是无人能挡,实质权力比当总理的李鹏大多了。后来在党内横行,开大会面向媒体大众作秀,开小会唱独角戏骂人,都无人敢管。实在是来头太大,靠山太硬,也确实有些资本。这资本就是南巡后力挽然危局时积下的。
(十九)转型调控之路在中国南巡后陷入经济狂热的同时,解体的苏联正在私有化的浪潮中沉沦。
这段时期中苏经济真正的分化了,如前所述,中国走向了官办经济,而俄罗走向了寡头经济。中苏都想改变过去计划经济过于僵化的缺点,让市场发挥应有的作用(用现在的行话来讲,是“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基础性作用”)。这一点是无可争议的改革大方向,在全球的理论与实践上都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中国采取的办法是在地方政府这一层次上引入市场竞争体系,让各级政府变成几十、几百,至多几千个“政府经济人”,而一般民众仍然是依附于各级政府的经济行为中,没有多少自主性可言。俄罗斯就非常彻底,把几乎所有国家财产用股份制“平均”分配给全体国民,让所有高中低层民众都成了按照自己的私利行事的“经济人”。按照传统的“经济人”理论,产权明晰了,各方都按理性在市场上行事。资源配置不合理的企业效率低产品没人买,在竞争中失败,效率好的企业胜出,社会分工更加优化。有暴利又没啥难度的行业肯定一堆企业去做,就“边际效应递减”,暴利消失,价格不“扭曲”了,大众得到实惠。这么天长日久下来,社会生产就越来越合理,经济就会比原来到处是缺点的计划经济要好得多。
应该说这种理论是对的,但是不完全。这个理论对于比较稳定的市场局面确实是非常合适,中国已经有很多实际案例就是如此发生的,原来4000多的彩电,现在不到1000就买到了,上百家彩电厂了只剩了几个巨头。但是对处于剧烈转型中的不稳定社会经济体系,就会出现很多新情况,旧的“经济人”理论就不能乱用了。
俄罗斯在私有化过程中出现了可怕的“下降螺旋”,这是经济学家们没有预期到的。转型中肯定会出现一些坏事一些乱象,这是个人都能想到。但人们相信不用怕,坏事与乱象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因为大家都受过不错的教育,都是理性的经济人了,应该有办法让情况越变越好的。可怕的是,恰恰是“经济人”的“理性”,害了俄罗斯。社会刚开始乱,那么为了避免大乱对自己造成损失,理性选择就是把自己的资产放到安全的地方去。这种行为,当然会使原来乱的地方更乱,那么会有更多的人转移资产,这就是“下降螺旋”产生的根源。前苏联家大业大,四万家大国企还是很有实力的。普通人都拿到了大国企的产权,但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真去经营,理性的选择就是卖掉。不管怎幺卖,总之是手里拿了一堆卢布。下降螺旋中,卢布想保值是不可能的,理性选择是把卢布换成金银美元等较稳定的资产,这会促使更多人这样做,卢布币值的崩溃很快到来了。大部分人分到的股份就这样消失了。国家没钱了,就发债券弄到一些钱维持生计,但是资本外逃之下,这些债券当然也会迅速贬值,连国家信用也没有了。这个过程中,四万家大国企根本无路可逃,必然是处于私有化过程中不断被卖,在国际上竞争力不强无利可图的大多数国企就此消亡,资源与传媒等利益丰厚企业就落入脸厚心黑的寡头之手。这个过程一搞就是近十年,没有人救得了,象叶利钦这样的人根本就是窃国大盗,和寡头们就是一伙的,还怎幺救。就是想弄点办法,上亿“经济人”各有各的想法,也没法弄,最后就是黑社会接管。这是人类历史上群体“理性”导致的最大经济灾难,都不能称之为“市场失效”,而是天大的灾难。
中国与俄罗斯相比就要好非常多。中国的改革十分强调稳定,稍有风吹草动就很紧张地开大会小会想办法。这样一种倾向就容易实现稳定的环境,市场发挥好的作用的机会大得多。各级政府成了“经济人”互相竞争,但是通共也就数千县级政府,再地级省级这么往上层次管理,数量不多,就用过去的行政体制都可以管起来。有什幺不对劲的就用各种法子管这些地方政府,安个“宏观调控”的名,自己摸出一套管法,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官办经济就是这么回事。用计划经济的管理手法,让各级政府以政府为主体按市场需求干市场经济,人民在这个过程中只是政府的工具,这就是中国经济最大的秘密。世界各国确实是没有这样的事,我说中国经济是世界上最怪异的经济,绝不是夸张。这也没法学,各国没有这样的管理体制,所以是独门绝技。现在一些文章总结中国经验,说要开放,要搞市场经济,要拉外资,要建基础设施,这都是表象,并非中国最本质的优势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