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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芙蓉-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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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最后那句有种郑重的意味,是下定了决心的郑重,许复对上他的眼睛,想起他亲自出马去炸报馆时是这种郑重,他独自去执行暗杀任务时也是这种郑重,他去南京找人的时候同样是这种郑重……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一只手被一只柔软冰凉的手抓住,另外一只,握在滚烫坚硬的手中,他默默地低下头去,硬着心肠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好!” 

  “妈妈,我不想走!”三人同时回头,才发现成城不知何时已经站到门口。他的脸上也是一片青紫,手腕上层层包扎起来,那白纱布上的红色让许复心头又是一恸。 

  “妈妈,我以后天天练枪练拳,我一定可以保护你!”成城扑到她身边,眼中全是火光,“妈妈,我不要走,我要留在这里找他们报仇!” 

  “如果不是你鼓噪,你妈妈能去学校,能出这种事吗?”罗方生厉声道:“我在上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的女人被人光溜溜送回来,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你们都给我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叶芙蓉怔怔看着他几乎歪曲的脸,心中好似被什么刺入,铺天盖地地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哪里会有什么感天动地的爱情,两个人相互需要而已,他需要一个热烈的笑脸,需要一个香软的身子,拥抱着,亲吻着,便不会寂寞,便会暂时忘记痛。

  那脉脉温情,只是一个游戏,他痛苦且寂寞,希望能换取她的心,得到她真心的陪伴,他重新得到了家的温暖,她也是,这个游戏,本来很公平。 

  却只不过是一场游戏。 

  她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凉的潭,她缓缓闭上眼睛,再也听不到成城愤愤的控诉,再也看不到他们复杂的表情。 

  真不该醒。 

  “陈老师,你怎么来了,快请进来坐!”七七哭闹得厉害,常妈抱着她正走来走去哄着,突然见到门口的人影。 

  阿虎和阿扬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客厅,听到声音,同时腾地站起来,把门口那人拖了进来,大吼道:“你还有脸到这里来!” 

  陈老师低头不语,阿虎作势要打,成城刚从妈妈房间出来,大叫一声,“陈老师!”哭着扑进他的怀里。 

  “对不起,”陈老师哽咽着,“我没想到那个许叔是坏人,害得你跟你妈妈受苦了,我是来跟你们赔礼道歉的。” 

  成城泪汪汪地抬起头来,陈老师抚着他脸上的瘀痕,轻声道:“还疼不疼?”成城连忙摇头,陈老师犹豫着问道:“你妈妈……要不要紧?” 

  闻言,成城嚎啕大哭起来,罗方生冷冷的声音响起,“人还没死,你这样哭法算什么意思?” 

  成城浑身一震,抽抽答答地停住了。看见罗方生和许复从房间出来,陈老师连忙拉着成城迎上前去,“罗先生,这次我真的很对不起,要不是我通知你们这个消息,夫人和成城就不会去学校,他们也不会被日本人抓走,罗先生,能不能让我为你们做些事情作为补偿?” 

  罗方生回头看了看许复,许复的眉头已打结了,他皱眉道:“事情跟你无关,你不要往心里去。对了,成城,你们明天就要走了,顺便跟老师告别,让老师交代一下你的功课。” 

  陈老师的眉毛挑了挑,“怎么要走呢,现在到处兵荒马乱,还是上海安全些。” 

  成城仍在抽泣,“我也不想走,可妈妈她……”他回头看了看罗方生的脸色,黯然道:“陈老师,我以后再回来看您。” 

  陈老师叹息着摸摸他的头,“要不要我去帮忙劝劝?”成城的眼中亮光乍现,罗方生冷冷道:“不用了,她自己已经决定了,我们还是尊重她的意思。成城,你把你自己的事情打理好!” 

  从罗家出来,叶芙蓉就是这样恹恹的,罗方生不知在忙些什么,竟然一早就不见踪影,只有叶芙蓉知道,晚上他就睡在自己身边,想来觉得她的身体是污秽的,竟只稍稍碰了碰她的手,那郁郁的叹息缠绕她整夜。她自嘲地扯起嘴角,人心,是多么难理解的东西。 

  一个瞬间,变是天堂与地狱。 

  他只问了一句,“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她无言以对。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芙蓉,你要想好,这一走就可能就永远看不到小罗了。”许复看着窗外倒退的房屋和招牌,轻声说道。 

  “你的意思是……难道……”叶芙蓉陡然抓紧了手中的丝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想从那里得到一个自己已经明了的答案。 

  “后面有辆车跟着,”阿虎突然紧张起来,“一出租界就在我们后面了!” 

  他们一共出来两辆车,阿扬载着常妈和孩子走在前面,叶芙蓉回头一看,果然见一辆黑色轿车正不紧不慢跟着,许复一抬头,穿过这条街就是码头,要是这个时候他们发难,他们就是插上翅膀也难飞了。

  叶芙蓉死死盯着逼近的车,她背上的伤痕越来越痛,似乎在提醒着她什么事情,她脑子里响起喘息声,咝咝的水汽声,还有身体交叠时发出的声音,她暗暗咬住下唇,把许复一推,“许大哥,麻烦你坐到前面那辆车去。” 

  她的声音很微弱,好似将赴黄泉的病人,许复注视着她的眼睛,平静的,有墨汁染过般的颜色,低头道:“你放心!”阿虎手上一抖,连忙按响喇叭,阿扬停车让许复上来,飞快地把车开走了。后面的车想跟,阿虎慢慢地挡在前面,快到街口,她竟让车停下,从车里探出头买了一支粉粉的荷花,后面的车见了赶紧跟着停下,等她买完荷花,车又行了两步,她这回看中了一个小姑娘摊上的瓜子,竟扶着车子下来了,街上的人纷纷回头,见到一个青绸旗袍的苍白女子下了车,女子嘴角的浅笑在瘀青中妖异地绽放,她似乎不良于行,脚步有些踉跄,甚至在接近那小姑娘时几乎跌倒,一个高大的汉子连忙从车上下来,几步奔到她身边把她搀起,她回头冲那汉子嫣然一笑,还高高兴兴地把瓜子扬了扬,汉子露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把她慢慢地搀了回去。 

  后面跟着的车子远远看着,里面的几人焦躁不安,一人道:“菊田,这女人到底想不想走,我怎么觉得她是在拖延时间呢?” 

  菊田冷笑一声,“他们中国人向来看重贞节,这女人被组长光溜溜地送回去,那罗方生脸皮肯定挂不住,他又看重这个女人,丢又舍不得,所以一定是先送走堵别人之口,等过一阵子再接回来,你们不要急,我们在码头已经有人接应,只等我们一到就动手,把这些人,特别是那个来历不明的许复扣住。组长可不会轻易放过这么好用的人质,有他们在手,罗方生再有本事也只是纸老虎!” 

  “组长确实厉害,”那人笑吟吟道,“连这么漂亮的女人都搞到了,要是我就留在身边好好享受,真舍不得送回去。” 

  菊田横了他一眼,“组长的心思是我们能猜到的吗,他以后自有安排!” 

  “天,那女人不走了!”一人叫道:“她怎么转去看那画报了!” 

  “别急,再等等!”菊田皱起眉头。 

  当叶芙蓉再次上车,阿虎掏出怀表,“船现在要开了!” 

  叶芙蓉看着后面的车子,微微一笑,“咱们回头吧!” 

  “不好,我们被骗了,那个女人不想走,快去码头!”菊田气急败坏,“先别管这个女人!” 

  看着那车子呼啸而去,阿虎哼了一声,“他们早就走了,罗爷早把码头上的闲人清理干净,现在去只怕晚啰!” 

  冷冷清清的罗府,罗方生正捧着拥着一件满是血迹的白色长褂发呆,这是她早上换下的衣服,上面还有她幽幽的香味,他把衣服捂在胸膛,想压住那切割般的痛楚,他把头埋进那衣中,拼命想在心房留下她的味道,他如此专注,甚至连面前站了一个青色的身影都没有发觉。 

  叶芙蓉缓缓地走到他面前,不知什么时候,他头顶竟生出几根白发,看来这些天真是操碎了心,她的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方生,你真忍心丢下我么?” 

  罗方生猛地抬起头,呆楞半晌,突然把她紧紧抱在怀中,他这样用力,连手指的骨节都隐隐发白,叶芙蓉潸然落泪,“你把我从南京救回来,我就认定了你,你打也好骂也好,这辈子我都是你的人,我决计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能抛弃我!” 

  罗方生想去为她拭泪,她把脸搁在他手心,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们以后就是一条命,再也没法子分开!” 

  阿扬笑呵呵地回来,见阿虎在门口呆呆站着,猛地拍拍他肩膀,“虎哥,你没事发什么愣啊!” 

  他的嘴被一只大手堵住,阿虎指指客厅里相拥的两人,阿扬缩缩脖子,连忙闪到一边,扯住阿虎压低了声音道:“我来给你讲讲今天那事情,那几个人赶到码头,船已经开到中间了,那些人的脸色真是好笑啊……” 

 后羿楼 



  一双修长的手交叉在一个白衣男子胸前,那手指如青葱般细长,每个指甲都修剪得光滑整齐,突然,他优雅地松开,用食指朝后面几个大汉勾了勾,唇边露出一抹冰冷的微笑,“弄醒!” 

  大汉泼了一桶冷水到一个满身鲜血的女子身上,那女子渐渐睁开眼睛,血水从短发发梢流到身上,滴到地上,把一滩鲜红淡开了,她的白衣黑裙已完全看不到本来面目,一条条一缕缕贴在身上,把身上的血痕衬得更加刺眼。大汉掴了一个巴掌,“你说不说!” 

  女子呸地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水,她狠狠瞪着大汉,把头拼命仰起。 

  白衣男子蹙着眉头,冷笑道:“共产党的骨头确实挺硬,连女人都这么难对付,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们的负责人是谁?” 

  女子用眼角瞥了瞥他,从鼻子里给出回答。 

  男子似笑非笑地又勾了勾手指,轻喝一声,“动手!”接着,他似乎极满意自己的那根手指的样子,低头轻轻抚摸着,眼中的光越来越冷。两个大汉迅速把女子身上剩余的布料除去,把那血痕累累的身体丢进旁边一个水缸,另外一个大汉拿出一个大桶,把桶里黑黝黝正在蠕动的东西全部倒了下去,女子绑起来的身子在水缸中拼命扭动起来,听到她凄厉的尖叫,男子的笑意更浓,他低头把白衬衣上的一点污色弹了弹,然后慢慢起身,慢慢朝门口走去。 

  “我说!”女子哭喊着,“以前是许复,现在是杨守一……” 

  男子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喃喃念着,“许复,警察局那个许复?” 

  女子身体仍在不停扭动,脸上五官几乎挪了位置,她不住点头,“是,就是他,杨守一就是那个大导演……” 

  砰地一声,门被重重踢开,看着那兀自摇晃着的铁门,一个大汉大叫,“组长,这个女人怎么办?” 

  “给我剁碎了喂狗!”从外面传来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 

  叶芙蓉擦好一把黑色的袖珍手枪,抬起枪口瞄了瞄对面,她慢慢扣动扳机,对面柜子上的苹果应声而碎。罗方生拍掌从她身后走出,笑道:“没想到你进步这么快,我开始还真怕你伤到自己了呢!” 

  “瞧你说的,我哪有那么不中用!”叶芙蓉朝他撇撇嘴,“我小时候还用弹弓打过鸟,这枪跟弹弓差不了多少,只要瞄准了打就成。” 

  罗方生哈哈大笑,把她揽进怀中,当两人目光纠缠,他眼中的伤感清晰可见,“芙蓉,真是委屈你,你为了我把两个孩子撇下,每天还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叶芙蓉轻轻掩上他的嘴,“你为我做的错事,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补救,孩子有妈妈和许大哥照顾,我不放心的只有你,我想都不敢想,如果你也没了,我要怎么活。”她哽咽起来,“我知道我很没用,只会妨碍你拖累你……”她的话被他用唇堵住,他的吻如微风拂柳,温柔而甜蜜,让她不由得忘记所有忧烦。 

  傍晚时分,太阳刚刚下山,地面还热气逼人,叶芙蓉泡完脚,脸上已微微沁出汗意,罗方生找出件粉色薄绸长褂给她换上,看到她背上隐约的痕迹,他心头一紧,差点把衣服抓出个洞来。 

  见他一脸不郁,她问道:“杨先生还是不理你么?” 

  “许复临走交代我要跟他联系,可因为上次的事他对我恨之入骨,每次见我都冷冰冰的,连一句多话都不肯说,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罗方生沮丧地摇着头,擦了擦她脸上的汗,蹲下去按摩起她的脚来,叶芙蓉含笑道:“别费那个功夫,我已经不痛了,你没看到我每天到处走。” 

  “就是怕你累着,”罗方生没有停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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