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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精神病人吗?我是谁?你们又是谁?
楚江童在屋里破口大骂,主任慌忙点头哈腰的向诸位领导解释:这地方,毕竟不能等同于其他医院,合理控制约束一下病人的自由,是出于安全考虑,这是我个人的意思,院长还真不知道。
众领导对于主任的解释,似听非听。
领导没有意见,不等于不好奇。
市领导在中间走着,县、镇领导分列两侧陪同。院长在侧后边讲解,主任跟在镇长田之程的屁股后头,最前边是亦步亦趋的电视台记者和摄影师。
市领导摆摆手,要去另一个地方走走。主任怀揣不安,田镇长则自己去了楚江童的门边,欲要看一下里边的大骂者是何许人也,或者斥他几句。
田镇长的脸刚刚挨上门玻璃,也许他真不该这么快就把脸贴上门玻璃,主任伸手去拉他,可是已经晚了。
啪啦——哗——
玻璃碎了,从里面倒出了一桶液体,骚臭扑鼻。
主任抢前一步,为田镇长挡住了部分液体,而且碎玻璃片也将他的耳朵划破了,田镇长笔挺的西装上顿时乌黑一片。众领导目瞪口呆,只好提醒:“小心点,小心点……”
田镇长恼羞成怒,却没法发火,主任火了,探头冲着门里低声呵斥:“混蛋,小心我收拾你!”
屋里发出一阵狂笑。
田镇长蒙羞而退,众领导依然风度翩翩,宠辱不惊。本来嘛!电视台记者面露难色。好在制作节目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掐头去尾,塑造画面,让百姓欣赏到最美好的画面并不难。
连续几个夜晚,楚江童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中的眉月儿忧愁哭泣,问其原因,只嘤嘤啜泣地说:“家没了,再也不能回家……”
楚江童起初不明白,仔细琢磨,原来正是要在古城岗子上建楼筑房。眉月儿啊眉月儿,我一定会尽己所能,帮你留住自己的家。
进了市政府的博客,写了几条博客,加进去,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给市长热线打电话,接电话的美女工作人员小嘴儿可真甜,跟提前制作好的录音似的,每次都说:“您好,我已把你反应的问题记下来,报给我们的市长,请您耐心等待……”可每次都没有得到答复。
楚江童开始在网上发帖子,转贴者却寥寥无几,甚至还有人出来驳斥:一个废弃的古城岗子,盖楼建度假村没什么不好,你是不是神经有问题?是不是怕有鬼前来捣乱?哈哈……
左等右等眉月儿,也不见她的影儿。
佳勃更是不来,连点眉月儿的音讯也得不到。真不知她出了什么事?梦中的她,只看不清脸面,楚江童真快疯了。
楚江童天天苦苦盼着的人儿没来,却盼来了滕倩云,另外两个老朋友也相继来到。当然,此时并非不欢迎她的到来。隐隐感到,自己欠了她太多太多。
瘦弹簧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滕倩云问其原因,只烦躁的说是喝醉了酒摔的,滕倩云哪里肯信?
“你就编吧你,做人要老实嘛……”
滕倩云这些日子又胖了,虽然对“胖”有着天然的畏惧,但她实在没法对自己的饮食再进行整顿,已经不太吃东西了,怎么回事啊?女性总喜欢让心爱的人看到最美的自己,“弹簧,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嘛。”
滕倩云虽然常常与楚江童等人交往,但她出生于官场干部家庭,说话行为举止中难免夹杂一些官场习气,楚江童往常是最看不惯的,但此时,却摁着自己的心去适应了。
瘦弹簧对脸上的伤悻悻然,难以咽下心中恶气。还是土地爷道出了实情。原来他俩开着那辆破桑塔纳在路上挡了镇长的车,被镇长的司机给打了。
滕倩云望着俩人的中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也别说,人家看你两个衣着怪异,肯定以为是坏人了……”
“他娘的,还没有王法了?我去找他们去!”楚江童一声咆哮,震得滕倩云一皱眉。不干了——拿起衣服就往外走,瘦弹簧赶忙过来拦住,望着他脸上的伤,伸手摸摸,“老子今天给你弄个双胞胎来……”
土地爷大喊一声:楚江童,你个狗日的二愣货,你想不想帮咱的卓越找出事情真相?凑近楚江童的耳边说:这件事先暂且放放,咱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知道吗?撞卓越的肇事车主已基本查清,我认为应该是一个预谋。”
“当时不是报警了吗?”滕倩云看到楚江童的脸色很不好看,随即换了口气。
“嘁——”瘦弹簧一甩手,“还不如不报警。”
“怎么?”滕倩云疑惑地瞪大眼睛,“不能说清楚点啊?我又不是奸细!”
“小滕,这件事容我俩再查清楚后,告诉你们,哎,楚兄,你在这里倒是自在似神仙,卓越现在也失忆了,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我们俩的日子也不好过,幸好,我们有个任务去做,否则都快死了……”
楚江童只是听,并不做任何评论,幽幽的眼神中,可以窥测出已经基本恢复健康。
坦然的拿出一封信,递给滕倩云,也没说什么,仿佛是官场上下级之间的一个任务。土地爷和瘦弹簧以为是情书,在一旁窃窃私语。
滕倩云脸一红:“哈,真是‘脑瘫’啊!电脑都蜕变成钢笔啦——”
楚江童突然双手抱头,牙咬得嘎吱吱响,滚在床上。
头疼又发作了,好久以来,总是没有规律的头痛,服药也不管用,唯有放一**尿的录音,才能止住痛。有时睡一觉也能减轻,但不如听听尿音效果好。
滕倩云望着痛哭不已的楚江童,自己也痛苦不已。她不仅为他痛苦,更为自己痛苦。如今,有话却没法说,才是大痛。
卓越养龟放龟,锲而不舍。
小陶陪她养龟放龟,乐此不疲。
滕倩云直到回到家后才打开信,起初没看懂,待看懂后,不禁长舒一口气:楚江童难道真的精神失常了?一个古城岗子,何至于此?
这封信,成了她的负担,她不知道将这封信用什么方法交到市长手里,爸爸一定有办法,对!她似乎刚看到楚江童的狡黠,因为他把信给了自己,那就是一个托付,自己没法拒绝,也不能拒绝,如同沙子与河水。
自己与他之间横亘着一座火山,还是一座冰山?自己的爱情基本没有开始,结识过的几个男朋友,不是自己没感觉,就是人家没感觉,到头来,依然空空地期盼。
爱情,其实不是用选择去定论的,得看遇到。
自从遇到了楚江童,生命便软化为水,虽然他没有表达,毕竟,他不是情感外露的人,隐隐感觉的到,他冰冷的表面下是一座火山,直到有一天,火山便会喷发,只要那不是死火山。
这封信,与爱情无关。
自己充当邮差,也不是有偿服务,与爱情不在同一张页面上。唯有如此,爱情才纯粹,哪怕是冰,也要洁白如玉,纵然是火,更要熊熊霍霍。
楚江童的拒绝——难道是他对自己开始释放的真爱?自己与他之间还存在着怎样的沟壑?
滕倩云想了很多很多,也没理出个头绪。
第十四章 奇怪病友
突然,滕倩云反问起来,与楚江童是不是爱情?爱情没有形式,没有统一的规模和标识,没有恰当的比例,没有应该有的铺垫、伏笔,不应该有的和应该有的,并不冲突,爱情是两颗雌雄异株植物。
虽然父母都不支持楚江童,她自己支持就够了。爱情不是技术考核,不是年终评比,看投票数和共同点,与共同点没关系,大家都不投票的一个楚江童,自己却为他投全票。
奇怪的是:这几天夜里老梦见他,他被阴曹地府的鬼绑着审讯,楚江童在那里一副不低头不服从的狂妄,跟平时一样,这个梦什么意思?
看来,这封信必须递到市长手里。这是责任,是他和自己必须的责任。对!穆陵关古城不能修建风景区,自己也这么认为,也许这才是爱情。
滕倩云思来想去,只能求爸爸。爸爸很忙,一直不太回家,既然回到家里,也只能是更忙的样子,真难想象,他什么时候才能清闲。不知道他们过去都做了些什么,却知道他们现在都在担忧着什么,紧锁的眉头,长吁短叹,惴惴不安,就是他们的现在。
难道,所有的为官者都是这样吗?他们关注新闻、网络,同事,小道消息,街谈巷议,百姓预言,他们怎么啦?县委副书记自杀,县长离奇失踪,公安局长调离本县前被审查……老百姓虽然没权没势可知道的真不少。
到底怎么啦?这个时候去求爸爸,他肯定会很烦感很吃惊。
真的,爸爸不仅仅是大吃一惊,而且很不耐烦很无聊地发出一声:“嘁——这是什么时候?倩云,你怎么接了这么桩差事?是你自己的意思吗……”
滕倩云说:“爸爸,是的,是我个人的意思,过去不是……”她抿着美丽而富有挑战性的嘴唇,用富有挑战的语气回答。
爸爸由不耐烦的无聊变为不屑——有些焦虑的不屑说:“倩云,这件事先暂时搁一下,爸爸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很多事?他们是有很多事,但这很多事中,有哪一件是为这件小事的!滕倩云成了一个干部家庭中的小愤青,楚江童那才是大愤青,专业的大愤青。但是楚江童只能愤到精神病院里,愤不到这里来。这才是差距,也是差劲儿。
卓越和小陶护士这次来看楚江童还有另一个目的。
楚江童比以前安稳多了,这才是小陶护士所担忧的,这不证明他快康复了,怕是真正开始进入病状了。
小陶护士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仅凭主观臆测便吓出一身冷汗。卓越真不理解,为什么一而再地来看望一个楚江童,仅仅是在她的医院里住过,都需要如此绵延的跟踪护理,至于吗?或者说,至于爱上这么一个非正常状态的人吗?卓越坐在门前的花坛凉亭里,赏花,也在赏自己。
小陶静静地坐在楚江童的对面。
楚江童似睡非睡,面前摆着一本《官场现形记》。
这里的病人有个共同点,便是没有感慨,对岁月。仿佛他们生活在岁月的偏锋、边缘,触及不到岁月横扫来的沧桑。也许这正是他们所应该感慨的,正常人的生活中,如果没有这种感慨,就获取不到控制、约束这种情绪的方法。
小陶反而对卓越较为放心,但愿失忆仅仅是将她大脑中的垃圾清除一下,但愿。卓越有她现在的一面,过去的一面,她没法追踪回来,她现在的一面,是善良加小气的组合,她和自己斤斤计较,寸寸必争,仿佛自己是闯入她生活的贼寇。
唯其如此,才看到她真实的一面,她对情感毫不避讳,她对自己的依赖,已经无法割弃,她认为那是需要。卓越对异性的向往远远没有比对自己要诚挚和放心,她不想将自己的肉体抛入爱情、婚姻,她怕有一天自己会再也撤不走。畸形的婚恋让她产生畸形的审美。这才是小陶所担心的。
小陶要告诉楚江童:要么娶卓越,要么向她示爱。
也许前者要容易得多。
说心里话,小陶既喜欢又不喜欢楚江童,倒也不是因为他邋遢粗犷,而是他缺少对生活的情调。自己是个护士,喜欢秩序井然,一尘不染,总得有个制造麻烦,混乱的人进入自己的生活,取舍弥补和争吵改进中,才会过好日子。而楚江童,狂乱的外表下,内心的秩序却如一根根排列的线杆,他走不进锅碗瓢盆,油盐酱醋。
也许自己错了,自己把过去和现在逻辑地重组,看上去,很合理,其实太理性,不仅卓越不会接受,楚江童更不会接受,因为他们,有一个只装着过去,另一个则是崭新的现在和模糊的未来。这一次,等于又是徒劳,连个基础都没打下。
主任这几天病了,他连续几天都在打吊瓶,哼哼唧唧的,好像被谁陷害了一般。
工作人员倒是敬业负责,没有他的安排工作,同样将疗养院搞得有条不紊,这就是秩序——只要开始了,进入正规之后,那个开头便可有可无。
爱情不同,每个过程都连着开始,开始就像人体中的脚趾,任何时候都缺不得,爱情是一个整体,掐断任何一截都将满盘皆输,陷于瘫痪。
小陶临走时,居然和楚江童拥抱了一下,他竹排般的胸骨硌着自己的心脏,蓦然间有种渴望。
冬梅的叶子一片片坠落,可能,只为那最妍丽的喷薄。雪下了厚厚的一层,冬天变得臃肿、可爱。
大自然进入冬眠,盼望春天已成为若干人的备忘录。
楚江童却沉迷于寒冷的冬季,这是他为自己设计好的生命色彩和光泽,他喜欢凛冽的寒风,没有杂色的白雪和山村里翠绿的寒柏。一块块墓碑,仿佛从雪中钻出来,而不是大雪覆盖过它们。
那个曾经准备出现的情鬼究竟是谁?
眉月儿代替她出现在那夜的灯下?还是佳勃故意为他设计了一个悬念?
楚江童最期盼着佳勃出现,她可以为自己揭开另一个世界里的所有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