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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拉格群岛-第1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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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同情了。 
  在泽克的工棚里每晚都在讲述的关于往事的丰富故事,这还具有另一个目的和另一种意义。泽克的现在和未来不稳定到什么程度,他的过去也就牢固到什么程度。以往的种种,谁也不能再从犯人那里夺走了,而且每一个人在往日的生活中总要比现在强些,(因为再也不能比泽克更卑下了;甚至酒鬼流浪汉在群岛外也被称为同志。)因此,泽克的自尊心便在回忆里夺回生活把它推下来的那个高地。回忆还必定是被美化的,掺进了一些虚构的(但很像是实有其事的)插曲——于是讲故事的犯人(听众也一样)就感到充满生机地恢复了对自己的信心 
  还有另一种加强这种自信心的形式——关于泽克民族随机应变和得心应手的无数民间创作故事。这是一些相当粗鲁的故事,很象尼古拉沙皇时代士兵中传说的轶事(那时士兵服役期长达二十五年)。他们会讲给你听,一个泽克怎样到长官那里去给厨房劈木柴,长官的女儿怎样自动跑到草棚子去跟他睡觉。还有一个狡猾的值日泽克怎样在工棚地下挖了一个地洞,通过那里把一口小锅放在包裹递交室地板上的下水槽的底下,从营外送来的物品中有时有伏特加酒,但是群岛上有禁酒的法令,照章办事应当立即把酒倒在地上(然而从来也没有倒掉过)——那个值日泽克就用这个办法把酒接到锅里来,所以总是喝得醉醺醺的。 
  一般说,泽克们珍爱的武——这最足以证明那些能够在头一年没有死掉的土著的健康的心理基础。他们的出发点是,用脚目还不清帐,开开玩笑也欠不了债。幽默——是他们的经常的同盟者,没有它,要在群岛上过日子也许是完全不可能的。他们对骂人话也是根据幽默程度来评价的;越是能逗乐的,对他们越有说服力。他们对问题的任何一个回答,他们对周围事物的每个判断,总要加上一星半点的幽默。你问一个犯人他在群岛已经呆了多少时候了——他不会对你说“五年”,而是: 
  “坐过了五个正月。” 
  (他们不知为什么把自己在群岛上的居留称为坐,虽然坐的机会他们恰好是最少的。) 
  你问:“艰难吗?”得到的是带着讥讽的回答: 
  “只是最初十年难点儿。” 
  你对他不得不生活在这样恶劣的气候下表示一点同情,他会回答说: 
  “气候坏,可是社会好。”或者当说到某个离开群岛的人时: 
  “判了三年,坐了五年,提前释放了。” 
  当一些人拿着为期四分之一世纪的“路条”来到群岛时,他们会说: 
  “现在二十五年的生活有了保证!” 
  总的说来他们对群岛是这样评论的: 
  “没有来过的,一定会来,已经到过的,一定不忘。” 
  (这种概括是没有道理的:读者,你我根本不打算到那里去,不是吗?) 
  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是什么时候,土著们只要听到什么人请求添加点什么东西(即便是往杯里加点开水),——马上会同声嚷道: 
  “检察员会给你加!” 
  一般说,泽克对检察员怀着不可理解的痛恨,并常常迸发出”来。譬如,在群岛上流行这样的不公正说法: 
  “检察员——是斧子。” 
  这里除了韵脚准确外(俄语中检察员“npokypop”和斧子“tonop”是押韵的),我们看不到有任何意义。我们应当遗憾地指出这是联想和因果关系脱节的一例,这种脱节把泽克们的思维降到低于中等人的水平以下。关于这一点,稍后再谈。 
  还可以举出一些不怀恶意的玩笑的例子。 
  “睡呀睡呀,可是休息却没有功夫。” 
  “你要不喝水,力气从哪儿来?” 
  关于工作日快结束时的可僧的劳动任务(那时已经感到疲乏,正等待着下工),必定这样开玩笑: 
  “哎呀,活儿刚干得顺手,可惜白天太短了1” 
  早晨不是马上动手干活,而是从这儿晃到那儿,一边说: 
  “快点天黑,明天(!)好上工!” 
  下面我们还可以看出他们的逻辑思维的不速灭性。土著们有一个流行的说法: 
  “这森林不是我们栽的,所以我们不去伐。” 
  但是,你该怎么解释——林场也没有栽林,可是却砍伐得很有成绩!所以,这里显出土著思维的典型幼稚性,某种独特的达达派。 
  还有一个说法(从白海运河时代起): 
  “让狗熊去干活吧!” 
  认真说,怎样可以设想一只开凿大运河的狗熊呢?关于熊干活的问题,在克霍洛夫的著作中就已作了充分的说明。如果稍微有点儿可能去把狗熊套起来干有目的性的活儿,那么毫无疑问,最近几十年间就会这样做的,因而也就会出现整个的一批狗熊作业班和狗熊劳改点。 
  诚然,土著们还有一种关于狗熊的并行的说法——很不公平的,但却是深深印入脑海的: 
  “长官——是狗熊。” 
  我们甚至不能理解——什么样的联想能够产生这种说法?我们不愿把土著们想得那么坏,以致把这两种说法联在一起并由此得出某种结论。 
  讲到泽克们的话宫问题,我们感到有很大困难。且不说对新发现语言的任何研究总要写出一部单独的著作和特别的科学教程,我们在这件事上还有一些特殊的困难。 
  其中的一个困难,就是语言同骂人话的融为一体,这点,我们上面已经提到过了。要把它区分开来,谁也办不到(因为不能把一个活的东西分为两半!),但是出于对青年的关心,我们也不能把一切原封不动地写到学术性的篇章里去。 
  另一个困难是,必须把泽克民族的语言本身同散居在他们中间的生番(换个说法是“盗贼”或“惯犯”)部族的语言区别开来。生番部族的语言,是语文之树上既无近似语又无亲属语的完全孤立的一个分支。这是一个值得单独研究的题目,但在这里,不可理解的生番的词汇(如:文件、手帕、箱子、表、靴子)只会把我们弄糊涂。但是,困难的是,生番语言的其他一些词汇要素,却相反地为泽克的语言所吸收,并形象地使它丰富起来:(吹口哨;泽克语言中的意思是说谎、吹牛);(使黑暗,使模糊;在泽克语言中是指欺骗、迷惑);(在某物上洒上黑色;泽克语言指欺骗、蒙蔽);(翻转,倒置;泽克语言指偷偷地闲逛、磨洋工);(试探;泽克语言中指迅速查明某事);(泽克语言中指聪明点、混时间);(舔主人的盘子;泽克语言中指陷进什么事情,拼命干活);颜色、肤色;泽克语言中指服从和归顺盗贼的帮规);(混血、混种;泽克语言中指“二混子”——半个贼);(此字与“精神”、“呼吸”有关;在泽克语言中表示勇敢、无畏、不顾一切);(单人监室,禁闭室);(搜身);(拐杖;泽克语言中表示面包口粮);(灯芯;泽克语言中指累垮、垂死的犯人);(六,六点,老六;泽克语言中指为劳改营行政当局或为盗贼、杂役们办事的人);(用来吮吸的东西或吮吸者;泽克语言中指饥饿状态);(否定或不承认;泽克语言中表示对劳改营长官提出的要求一概拒绝的人,或称“不买帐派”。一般指盗贼的核心人物);(对庄家赌输赢的人的派头;在泽克语言中表示用吹牛、做戏的手段吓唬、讹诈);(妓女);(窝棚;泽克语言中表示劳改营中的姘头、女相好的);(杆菌;泽克语言中表示“肥肉和油脂”);(模仿盗贼的作风);(按照盗贼的作风行事)。 
  不能不承认其中许多词具有准确性、形象性、甚至通俗易懂性。 
  我们感到现代俄语中很缺乏这种语汇!特别是因为在生活中常常可以看到这类行为。 
  但是,这种关心已经是多余了。本书作者结束了在群岛的长期科学旅行后,对于是否还能够回到民族学院去执教是很不放心的。不仅担心人事科的态度,而且还担心他自己是否已经落后于现代俄语,学生们能不能很好地理解他的语言。突然,他又迷惑又高兴地听到了从一年级学生口中说出的他在群岛时耳朵早已习惯了的那些用语,而这些用语都是迄今为止俄语所缺乏的:(“不停脚就开始……”,“一到马上就……”,“一走到立即……”);(“整个途中”,“整个时间”);(“再一次”,“又一次”);(“抢劫”,“洗劫”);(“偷”,“扒”);(“福来儿”,“傻瓜”,“大头”,泛指不属于盗贼一伙的任何人);(“凉耳朵傻瓜”,意思是百分之百的傻瓜);(“她和小伙子们缝在一起”,意思是她和小伙子们在一起过活)。还有其他许许多多。 
  这就表明,泽克的语言有巨大的能量,使它能够不可解释地渗入我们的国家,而首先是渗入青年的语言。由此可以预期,这个过程在将来会更加强劲,而上面所列举的那些词也会融合到俄语里去,也许甚至还会使它大为生色。 
  但是研究者的任务却更加困难了:现在需要把俄语同泽克的语言区分开来! 
  最后,为了诚实起见,我们也不能回避第四个困难:弄清俄语本身给泽克语言甚至给生番语言的最初的、某种史前的影响(现在这种影响已经看不到了)。否则怎样解释我们会在达里词典里找到这样一些似乎是岛上专有的说法: 
  (“合法生活”,科斯特罗马省方言,意思是与妻子一起生活;在群岛上的意思是:与她合法地生活); 
  (“掏口袋”——货郎的行话,意思是从口袋里取出来;在群岛上变更了字头,变为——“掏腰包”); 
  (走近,靠近——意味着变穷,耗尽;请比较一下——衰竭,垂死)。 
  或者如达里收入的谚语: 
  “菜汤是好心人”——还有一连串的岛上用语:寒冷人(身体不结实),篝火人,等等。 
  “他连耗子也不抓”——我们在达里的书里也可以找到。 
  cyka(“母狗”)是意味着“好细”,这在雅库博维奇时期就已经有了。 
  土著们还有一种出色的说法“顶犄角”(指顽强地干事情,并且一般地指任何顽强表现、坚持自己的意见),“打蒋犄角”,“打掉犄角”这个用语为我们恢复了“角”这个词的古俄罗斯语的和斯拉夫语的含义(自矜、高傲、傲慢),而置外来的、从法语翻译过来的“装上犄角”的含义(妻子变节)于不顾。这种外来用语在普通人民中完全没有通行。如果不是与普希金的决斗有关,连知识分子恐怕也早已经忘掉了。 
  所有这些数不清的困难迫使我们只好暂时搁下本调查报告的语言部分。 
  结束本文时,再写几行个人的感受。本文作者在进行调查的时候,泽克们起初是躲避的,他们以为这些调查是为教父(在精神上紧挨着他们的监护人,然而,他们对他,像对所有自己的保护人一样,是不知感恩的,不公正的)进行的。当他们确信了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以后,加之还一次一次地受到马合烟的款待(贵的品种他们是不抽的),对考察者的态度开始变得极其友善,显露出自己的本性并没有完全变坏。在一些地方他们甚至把考察者亲热地称作“菠萝·番茄罗维奇”,在另一些地方则称作法恩·法内奇。应当指出,在群岛上根本不作兴称父名,因此,这种尊敬的称呼方式带有一点幽默色彩。在这一点上同时也就表现出他们的智力水平还达不到理解本考察报告的意义的程度。 
  作者则认为这番考察是成功的。他提出的假说完全得到了证实。一个完全新的、迄今无人知晓的拥有几千万人的民族在二十世纪的中期被发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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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狗的职务

  本章取这个篇名并非有意恶语伤人,只是因为必须遵循劳改营传统而已。如果仔细想想,这个命运确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他们的职务岂不是和警犬的职务一样?况且他们的职务本身就和狗有联系。他们甚至有使用警犬的专门条令,由军官组成正式的委员会,负责监督每一条警犬的工作,培养它们有良好的凶猛性能。如果供养一只狗崽子一年要花人民的一万一千赫鲁晓夫前的卢布(喂警犬的饲料比犯人的伙食营养价值高)的话,那么喂养一名军官的开销不是大得多吗? 
  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们从头到尾都遇到一个困难:一般地该怎样称呼他们?“官长、长官”——太一般化,对狱外和整个国家生活都可以这样说,而且这两个词儿都已经用滥了。“主人”——也一样。“劳改营管理人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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