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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我从外面的旧书摊看书回到教室,而这一次的回到教室怕是我写《农村的死法》的惟一的一次在教室里写作了。除了在家写的部分外,大多的都是晚上在图书馆写的。
夜深了,但是春天的夜没有冬天的夜来得及时,开着的窗户吹着的风带进来了一阵阵的带有花的余香的空气。本来,夜已经降临了,在夜里做文字,黑字的事,的确不是一份好的差事。我直到现在也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农村的死法》放在夜晚来写。大概是我自己在世的多余了吧,现在的我仅以作如此分析而已。
在旧书摊,我发现了《中国文字学故事大辞典》,本打算买,但苦于太贵,需16元,而我身上仅五元大钞,不敢奢望。找人去借,却不敢开口,因为我生怕又遭了上辈子的罪,人家逼紧了,还得使用“隔山打牛法”,又去借钱,把钱还掉。
在成语词典上查来一个成语,是“梦笔生花”,上面是如是说的:
梦笔生花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梦笔头生花》:李太白少时,梦所用之笔头上生花,后天才赡逸,名闻天下。后来就用“梦笔生花”比喻人的才思大有长进。
原来如此,6日下午我所作的《由“夜窗同梦笔生花”和“梦笔生花”所想到的》居然受了媒体的玩弄,差点搞错了。不过也好,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过来,“梦笔生花”的确是与“夜窗同梦笔生花”无关的,即使它本就或者可能与李太白无关,也根本不会与“一唱一和”有关。
我的笔头是不可能生花的,即使生了花,这花也会很快雕谢,而且即使昙花一现也不好看,更说别说什么梦笔生花而比喻才思广进了。
我在这之后所写的三部分,大概比前面的九部分都还见无味。因为即为死人的死法写合传,那么短短的近两万字便会使许多的无辜的人受害。
笔,我不希望它能生出花来。毕竟现在很不提倡“雅”的笔法。再好看的花也不过是“隐君子”所能够享受的风花雪月,我想。
我可能会在这之后的三部分使许多的“阿Q”无声无息地再现,但这样的再现却使我害怕。因为现实的农村还会有再现的“阿Q”。
有人说,最好不要在晚上看历史之类的书,我想也是的,历史毕竟是死人的历史,有多少活着的人能成为活着的历史呢?好像惟有死去的人才会有活着的历史——我以为。
所以,进一步说,眼前的幽灵,他们来自另一世界,便在眼前多了起来。尽管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使自己的阳气重起来也无济于事。白天是阳,晚上是阴,男人是阳,女人是阴。在晚上,由于阴与阳的互渗,大概这便是我自己的阳气无济于事的原由,我想。
然而,我又想,因为没有了退路,所以只得继续下去,让眼前的幽灵活跃于笔头而生字。只不过这字只能够在白纸上才能够满足“花”的需要。
以上,大约是这之后的三部分的预言了。然而预言也与预言家有着同样的命运,最终预言都会因为预言家的死去而未被证实而破灭。
2
今天中午的“D校”学习讨论课,我去了,听一大一的同学说,她说了这样的一句话来,其为:
人活着必须吃饭,但是人活着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吃饭。
这句话的确很有理,我怎么找理由也无法将其驳倒。同样还是今天,只不过是今天下午罢了,我在去校外旧书摊的路上见一则广告来。其为:
一个小男人,
在一个小山上开了小酒馆,
既煮咔啡又卖酒,
这滋味——咖啡日记,
工商银行右边,
楼梯的尽头。
这广告无非是为了招惹学生们去喝咔啡喝小酒。然而说到底还是希望学生们去,以便促进消费,促其热闹而又赚大把的钞票。
在农村,人们还是为了生存而不停地干活吃饭的。即使前面的那同学所讲的那句话十分有理,但是在物质条件相对贫乏的农村,生活是为了吃饭却是十分普遍的。不去做,不到地里干活,哪来吃的呢。
农村人的闲情雅趣没有城里人的高,也更没有大学校园里的大学生高。“这滋味——”,农村的人,大约是一点也无法品尝得到的。
因为吃饭去的人在农村占有多大的比例我不清楚,或者也不多,15%——20%便足以证明了因为吃饭而死去的人在农村的死人中也是占有一定地位的。
吃饭死去不是因为吃不起饭,而是在吃饭的时候死去,或者是在饭后不久便死去。
农村的人大概也还相信活着就是为了吃饭的。别的不说,活着的人也很了解因为吃饭而死去的人。他们说,总算没有做一个饿死鬼,死了也值得。
我们村上,在我的记忆中,十四五年的日子里,因为吃饭而死去的大约是有六七例的,但是不是只有六七例。而这比例,远不止15%——20%,大概是村里的人真的不希望饿死的缘故吧,不是么?
我在这儿不便将每一个因吃饭而死去的人详细列出,也更不便将他们分出详略来写。我仅作一简要的叙述。
1990年,12社,中午,姓代,刚吃一口饭,还没有吞下去,含在口里,双眼一转,翻白了。年不到六十。男。
1992年,2社,晚上,姓兰,刚吃完晚饭洗了脚,准备睡觉才躺下,一命呜呼,没气了。年七十有余。女。
1993年,15社,早上,吃完饭,准备出去干活,才拿上锄头,跌倒了,重病不起,两天后,再吃一顿饱饭,撑死了。
1995年,10社,夏天,中午,电扇正紧转着,有了一些凉意,吃着蒸好的包子,咽不下去了。年近六十,男。
1998年,岁冬,不太寒冷,吃着面条,烤着火,才吃了一半,碗掉了,事隔一天,埋了,年近七十,女。
2001年,不详,但死之人为村上的红白喜事都要请的厨师,年近六十,男。
以上六例,除最后一例因我很少听他人说起外,其余几例是我当时清楚明白的。
或者仅仅以上的简单叙述我们便可以发觉那样的死法的确爽快。能够那样的死去也正是村上许多的快死的人的追求。
死了都不能做饿死的鬼。
死人又何曾做过饿死鬼。
因为活人会在死去的人嘴里喂一口饭,但是那饭——死人是吞不下去的。而这,活人的好意便叫做“含饭”。
然而活人的恩赐也不比自己吃的好,能够在死前饱餐一顿也不枉自己辛苦一辈子。
前不久,大约就在前天,听室友从报上得来的消息说,广东那边死了人都还可以“包二奶”,问他是什么原因呢?原来与农村的习俗差不多,只不过农村给没死人“包二奶”的习惯。买一张纸,做一些纸人,化成灰,寄与死人,如此便曰:死人也可以包二奶了。
然而,
然而写不下去了。
3
现代的城里的某些人很希望平平安安地死去,所以买大量的安眠药来,一起吞下,睡在床上,等死了。或者还有更为高明的办法,打开煤气,躺在床上,双眼一闭,也就见马克思或者如来佛主去了。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如来赐福,往生极乐。
某些人的希望和手段真的够高明么?未必——安眠药吃多了,没有起到安眠的作用,心里难受,结果还得花一大笔钱,住进医院。煤气已经够浓了,可人还没有睡着,还有意识,还有活动能力,结果忍不住,还是活着的。
农村的死,我所知道的,在这儿便是一睡不起了的实例了。
1990年,4社,也既我家所在的那个院子,我二妈,晚上躺下,第二天便起不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年且六十有二。
1993年,7社,姓李,晚上睡下,半夜还起床小解过,再一躺下,从此就起不来了。年且六十有余。
1993年,9社,姓赵,与上一位死的时间仅隔了十余天,早晨起床吃饭,穿好衣服便把头垂了下去,死了。
1997年,5社,姓彭,忙了整天的农活,吃了晚饭便休息了,哪知第二天便做不成活儿了。又一天,埋了。年且五十有几。
1998年,11社,六七月的天气够滋味,午饭后还到外面转了转,回到家,午休了,结果性命也休息了。年四十有几。
2004年13社,死之前可能都还在做梦,因为面带微笑。此,听见过的人说说而已。年五十有六。
2004年,3社,在序言中我已经中我已提到过,半夜病发,一不来气,死了,年四十不到五十。
以上七例,诚如文字的本身而言,他们的死是微不足道的,不可能有人给他们留下语言文字记载,在人类的历史上也大可忽略他们。
一部中国历史,说句实在话,大多是帝王将相的家谱。普通老百姓能够写进自己的家谱便算很不错了。不过到了现在,老百姓的日子好起来了,自己的身份地位也比旧时的高,宗族的观念也没有旧时的浓,所以又有什么继修家谱的必要呢?
死了就死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悲或可歌可泣的地方,最多在某些理论下劳动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而结果,没有一个劳动的人民成为历史的真正创造者。查一查历史文献,又有几个有“劳动”的人民进驻了历史创造者的行列。村上的人很希望爽快地死去,既或是我,该死的时候也希望不要像某些妄想长命百岁的人苟延残喘。
“还是他谢老六有福气,没有活遭罪。”去年,13社的那人死了,村上的人便这样说。还挺向往的。
不那么死又怎么死呢?何况那样地死去的确展示了阎王的仁慈。
让作恶多端的人慢慢的死去。不过……
作恶多端的人的确很难死去。譬如杀猪的,他们就很难咽下最后一口气,为什么呢?怎么办呢?欠的命债多了,总要偿还。盛一盆清水,放在他们眼前,把杀猪刀放在盆里。好了,就如此简单,杀猪的便死了。我们那儿的说法便是这样。不信也是那么回事。然而真如那样的事?我至今也没有见过,听他们——长辈们说来,也还是真的。
“睡一夜瞌睡,便死了,多好的想都想不来的福气。”
能够把死当作睡觉,这不是谁的发明,谁也不能说是他的发明。因为他一旦死了,便没有了申请专利的资格,此——玩笑而已。
还是到此结束了为好,不是么?别睡得太沉了,免得醒不来。2005年,这又是一个……。
完了。
4
白天看了《史记》,现在从卷一百二十九的《货殖列传》中摘出一段文字来,其为: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抄完上面的那一段文字,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两千多年来,重农抑商是中国的根深蒂固的观念,但是也还是两千多年来,中国的农业文明所创造的文明却一步一步地使中国在走向高度繁荣时又走向衰落。
现在中国仍有几亿农民,他们的生活境况难道我们不该关心吗?“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生活在农村,习惯了农村的山山水水,也见惯了农民的早起晚归,整日操劳。我近时正在查阅与《史记》有关的文献资料,是为将来计,也是为以后离开这个学校计。图书馆的关于《史记》一书的资料很有限,翻来翻去,也终于找到了二十几本与《史记》略有关系及与《史记》有关的书。
农村的农民是小人,农民的称呼在历朝历代便不太高,周时曰“黎民”,秦时始皇下令,老百姓作了“黔首”,到了唐朝,为了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忌讳,民风也变作了“人风”,有柳宗元的《捕蛇者说》为证,其在文中,他说: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乎观人风者得焉。
好了,现在应该回到正题上来了。在农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