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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您的恩情,老冯受之有愧啊……」
管家哭着跪倒在唐祁年的面前,久久不能起身。
当看到唐家大门里开出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时,堂本幸宏脸上的肌肉都要扭曲了,他吆喝了一句,日本宪兵立刻呼啦啦围了过去,把道路堵上,不让汽车通过。
唐祁年从驾驶位上探出头,尽量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对他说:「堂本阁下,我妻子身体不舒服,我必须送他去医院。」
「不舒服?那么就送他去我们的部队医院吧,那里也有很好的医生。」
手按在腰间的武士刀上,堂本幸宏冷冷地笑了笑:「您的夫人现在是我们日军要捉拿的犯人,如果逃跑了会让我很伤脑筋啊。」
「我必须送他去我们的专业医院。」
愤怒得手都已经抖了起来,唐祁年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手枪——必要的时候,他就是杀出一条血路,也要将妻子送到医院里。靠坐在后坐上的莫一凡,强忍着疼痛伸出冰冷的手握了握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祁年,不要乱来……我还能忍……」
可说着话的下一个瞬间,他突然尖叫出口,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变化起来。纯白色的独角兽在短短几秒内替换了人形的姿态,把外面一干日本兵都看得目瞪口呆。
「果然……果然是畜生……」
第一次亲眼惊见岩兽的变身,堂本幸宏吃惊地随口而出对他们侮辱至极的语言。
眼看着娇小的雌兽在宽大的后座上雪白的缩成一团,痛苦的昂起脖子嘶鸣着,唐祁年所有的理智都被雌兽下体汹涌而出的鲜血和日本军官的污言秽语所烧断,抬起手「啪」的一枪,将站在车前刚刚还在张扬跋扈,现在已经被突然的异变惊得一时失神的堂本幸宏撂倒在地。
有了自家老大的第一声枪响,港龙帮的兄弟们就像领了命一样,全都迅速的找到掩体,向日本兵开了火。
而日军眼看着老大被打死,又听得耳边枪声一片,顿时慌了阵脚。一时间死的死逃的逃,立刻被消灭了一大半。唐祁年趁乱驾车冲出包围,途中还开枪击毙了几个日本兵,一路直杀医院。当他抱着妻子冲进医院大堂的时候,自己身上那身米色的唐装,已经被仍旧不断汹涌着的鲜血染得血红一片。
医生指挥护士帮唐祁年将莫一凡放到床上,迅速的看了一下情况,就立刻摇起了头:「唐先生,我们现在仅能保证贵夫人的生命,至于孩子……」
医生停顿了一下,转头吩咐了护士几句。穿著白色护士服的年轻雌兽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便对已经手足无措的唐祁年说:「送他来的车停在什么地方?」
「在……在外面……」
护士点了点头,边说边推着唐祁年的身体向外走,「这里交给医生就好了,您能带我去看一下么?」
「好……」看了一眼昏迷过去的妻子,刚刚冲进来时是还一身杀气的唐祁年,平静的点了点头。但当他眼看着护士带上胶皮手套,端起一个托盘站到自己面前时,心里猛然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然而不出医生所料,也同样印证了他的猜测,护士在汽车后座的血泊里,轻易地就找到了那已经被排出体外、包裹着小小囊衣的岩兽胎儿。
一瞬间,唐祁年的撕心裂肺的怒吼声几乎传了整栋医院大楼。
接到通知的日本总督立刻下令捉拿杀死日本军官的罪犯,毫无反抗意图的唐祁年很快就在医院里被捕,被押送到了日本人关押犯人的监狱里。
审讯非常迅速,整个与日军交火事件,加上莫一凡延期交纳日军要求产品的罪名,都掼在了唐祁年的头上,法官判定十日后行刑,将他枪毙。不过自始至终,唐祁年无论受到什么样的严刑拷打,都没承认半点关于自己提供过物资支持给抗日份子的事情。
接到管家带给自己的消息之后,仍然住在医院里的莫一凡当场呆立。短短几天里,无辜地痛失了一个小生命,丈夫又身陷囹圄并即将被执行死刑,这一切让莫一凡几近崩溃,许久才爆发出了痛彻心扉的哭声。
邻近行刑的前一天晚上,莫一凡才被获准和唐祁年见上一面。去之前,他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笑着面对丈夫,不能哭出来。
当看到丈夫被日本人打得遍体鳞伤的样子时,莫一凡的心口还是揪痛不已,眼泪也打起了转转。抱起儿子,唐祁年欣慰地逗了逗那粉白的小脸,低下头亲了亲光洁的额头后交给管家带到外面。
「我把孩子葬在院子里的橄榄树下面了……启龙什么也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莫一凡开口便是悲痛的声音,仿佛这句话将自己的灵魂都撕成了碎片。
「一凡,启龙就要你一个人照顾了,无论如何,你都要把他好好的拉扯成|人,知道么?」
看着妻子苍白而憔悴的脸,还有眼睛里那盈盈的泪水,唐祁年心里难受得比日本人用竹签扎自己的手指还要难受。
「祁年……我……」
莫一凡低下头,终究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唐祁年已经被日本人的烙铁烫得黑紫一片的手上,依然戴着莫一凡亲自设计的,用苍翠的松石镶嵌而成的戒指。
「不要哭,唐家还没有结束,坚持一下,日本人总有一天要被赶出这片土地。我们的儿子,启龙,他必然要成长为人中之龙。」
抹了一把眼泪,莫一凡深深吸了一口气:「恩,我知道,祁年……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启龙平安的长大成|人……我会告诉他,他爸爸是打死日本人的英雄。」
抚摸着妻子的脸,唐祁年依旧是平静温和的声音:「一凡……这些年,委屈你了,我常常在想,我大你那么多岁,又威胁了你,你却还肯为我生儿育女……这是老天给我的厚待,所以即便是死了,我也安心。」
「都这么多年了……还说这些……」享受着丈夫最后的体温,莫一凡紧紧闭起了眼睛。
「尽管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是,一凡,我是真的爱你,我想用自己的全部来换得你的微笑……我只求你看我一眼,我只求你的眼睛里能有我的身影,我只求你不要忘记我。」
「祁年……别说了。」
抓住丈夫的手,莫一凡狂乱地摇着头,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挥落:「不要再说了……我爱你……我也爱你……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你!」
「好了,不要哭了……一凡,我走了之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听到没有?你刚刚失去孩子,身体很虚弱,不要太悲伤。」
「恩……」
用力地点点头,莫一凡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答应我,明天你不要来看我行刑。」
「……?!」莫一凡张开了眼睛,盯住唐祁年的脸,可对方却还是如往常般的平静。
「为什么?我要见你最后一面!」
「不,那样我走的会不安心的……而且据说死前都要蒙上黑布,你也根本见不到我。」
「不……我……」
「一凡,听话,还记得启龙出生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么?」
「……记得,你要我‘不能再随便耍小孩子的脾气’……」
「对,这就是了,你是唐家的主母,遇事要能忍常人所不能人,做事要有气势。你是要将启龙养育成|人中之龙的人,你必须要学会坚强。」
「是,我知道了,我……会按你说的去做。」
定定的迎向丈夫坚决的目光,莫一凡暗暗下定了决心。
由于唐祁年的死,唐家几近解散,港龙会的兄弟们都被迫避难,而仆人们也都四散逃了,只留下老管家还守着大宅子,帮忙打理唐家宅子里的琐碎。
唐氏实业名下所有的码头、赌场和珠宝公司都被查封,家里也被抄得只剩下几只碗,失去了收入来源的莫一凡,擦干了眼泪,将家里的东西收拾一番,变卖了自己手头仅剩的几颗珠宝。凭着在出国前学会的几样小菜,拖着年幼的唐启龙,在码头上撑起小小的杂食摊,用纤细单薄的肩膀独自一人承担起家里的事情和唐启龙的养育。
尽管会做饭,可自从结婚以来连家务事都做的少的可怜的莫一凡,一开始不是被热汤烫就是打破碗,数日下来手上便满是血泡和伤痕。小小的启龙懂事的在晚上帮妈妈包扎手上的伤痕,然后就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听母亲教自己识字读书。
日本人也常常来找茬,时常吃完东西不给钱,或者把摊子上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每逢遇到这样的事情,莫一凡都咬紧了嘴唇,低着头听着日本士兵的辱骂。他们最爱骂的一句就是「畜生」——大概是他的那次变身,已经成为全日本军队里流传的笑话。
即便是受到侮辱,或者是被对方肆意的欺负,莫一凡都再没掉过一滴眼泪。直到有一次,晚上莫一凡正准备收拾好摊子回家的时候,来了一个喝醉了酒的日本兵。几句辱骂和几下拳脚之后却没有看到莫一凡求饶的表情,对方便愤怒地拿出军刀砍向了他。
「住手!」
清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一个身穿日本传统男式和服的年轻男子,空手接住了日本兵即将挥下的刀。
「你是谁!敢管老子的闲事!?」日本兵粗鲁的吼了起来,却在看清来人面孔的时候,胆怯地缩回了手,「真是失礼了!内田大佐!我……」
「滚……」
内田敬生连看都不看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是……实在是太抱歉了!」
日本兵屁滚尿流的跑了,只留下那个年轻的日本军官和莫一凡面对面地站着。
「谢谢你,请问……」
莫一凡轻声道了声谢,抬头看向那个男子的时候,脸上却挂满了惊讶——这个男人的脸……和挂在祁年卧室里,他前妻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内田敬生侧过头,没有理会他的谢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内田敬也的弟弟,我哥哥是你丈夫的前妻。」
「……」莫一凡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浑身紧张起来,但仍然表面一副平静的看着他。
「我今天来,是给你这个东西。」
内田敬生说着,从袖子里甩出一个东西,「当啷」一声掉在了莫一凡面前的桌子上。莫一凡低头一看,是自己亲手设计给唐祁年的那枚绿松石的戒指。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握住那本应该是丈夫遗物的戒指,莫一凡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内田敬生点点头:「有人要我传话给你——‘我很好,请放心’。」
震惊之下,莫一凡连嘴唇都颤抖了起来:「他……他……他还……」
莫一凡的「活着」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被内田用眼神制止:「不要问我任何东西,我不知道。」
「……是……谢谢您……」
沉积了多时的眼泪扑扑落下,莫一凡将那枚戒指护在胸口,哭得双腿瘫软。内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惆怅,再没有多说一句,转身踏着木屐「嗒嗒」地走开。
沉浮于日军的暴虐政权之中,到了一九四五年日军投降时,当年因为内田敬生的暗中操作,被其它囚犯替换而活了下来的唐祁年,才得以重见阳光。也正是因为他曾经杀死过日本人,所以在香港收复后,在审判战犯的国际军事法庭上,他并没有因为曾经给日本人提供物资支持而受到任何责难。相反,还因为他杀死日本军官的英雄举动,拿回了全部被查封的资产,以及一笔丰厚的战争赔款。
莫一凡从撤退的日军基地里找回哥哥的骨灰。将兄长的骨灰安葬在公墓里的那天,莫一凡拉着唐启龙的小手,带他看着旁边墓碑上一个个年轻的军官的照片:
「启龙,这些叔叔都是为国捐躯的,你要牢牢记住,你的生活是许多这样的人用鲜血和生命所换来的。你要继承唐家,要把唐家发扬光大,要用唐家的力量为他们的子孙后代创造更多的财富,这样,才可以报答他们的恩情。」
小家伙仰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获得父亲赞同的眼神后,向母亲坚定地点了点头。唐祁年这时候突然有一种感觉——原来自己身边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经历过战火的洗礼之后,俨然已经成长为真正的唐家主母。
许多年后,唐祁年还曾握着他那双因为繁重的劳动而变得略微有些粗糙的手,感叹当年自己对局势无法控制的懊恼之情。而莫一凡也会轻巧的用手指滑过对方身体上的那些伤疤,静静地靠在丈夫的怀里,回忆着那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两个人的生死与共。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对于两个人来说,一直以来的生活带给他们的也许并不是爱情,更多的,是那种无法分离的相濡以沫。
经历过了生死离别、家族纷争以及战火洗礼的莫一凡,心性早已经成熟。他知道自己必定要对年轻的爱情说一声抱歉,因为唐家的势力和名望,已经不允许任何影响家族名望的事情出现。而一九五零年的秋天,当他从那份委托别人所获得的法国二战的死难者名单里,看到了恋人和儿子的名字时,那份震惊和绝望,更是完全摧毁了他想要回到法国的坚持。
可是,就算是背负着那份几乎想要放弃生命的自责感,他仍然要为了唐家,为了唐启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