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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mber : 3
Title :天伦四章
Author :Jim Bishop
Issue : 总第 11期
Provenance :
Date :
Nation :美国
Translator :
母子的梦想
我母亲和我都是耽于梦想的人。我们常常坐在海滩上,把脚趾插进沉重而潮湿的沙里,
看又大又慢有绿有白的碎浪滚滚而来,脑子里尽在遐想。当时我10岁,母亲34岁。我想
的是海边有幢房子。母亲想的是钻石耳环。
母亲是矮身材,那时胖胖的。容貌端庄秀美,鼻梁笔直,鼻尖微翘。头发古铜色,光可
鉴人。我黑发细眼,长的矮,矮到比不上弟弟约翰。我们常常坐下来梦想,一面看约翰和小
妹妹阿黛在海滩上赛跑。
我梦想的是在防波堤后面有一幢华厦。可以坐在大门口看邮船“艨艟”号、“贝伦加利
亚”号、“奥林匹克”号在海上行驶,船上满载逍遥自在、有说有笑的阔客。我憧憬家里仆
从如云,他们手托银盘,以巧克力、猪腰糖、冰淇淋侍候我们。
母亲并不知道怎样放胆做大梦。她想的是一副每只大约有半克拉钻石的小耳环。耳朵早
给外婆穿了孔,她告诉我,有了耳环绝不会丢掉。
她的梦先实现了。第二年她生日,父亲就买了耳环给她。父亲是警察局督察,身材魁梧
,人很聪明。我记得他不喜欢别的男人对母亲多望一眼。
只有盛装外出,母亲才戴上那副耳环。家境不宽裕的时候,她说只要有耳环,不必添新
装。不大景气的那几年,情况很坏。我们虽然还不至于挨饿,可是市政府发给父亲的薪水,
其中一部分是债券。耳环没有了,我好久都不知道。
耳环原来当了。我长大以后,母亲给我看一张当票,说总要赎回来的。担心忘记去付利
息。有一年,她果然忘掉,耳环就此没有了。
她倒没有抱怨。就戴着那些一夹就行的耳环,是便宜货。我们也就忘记她的梦想了。我
们兄弟妹三人都结了婚,生了孩子,岁月催人,日历一张张撕掉,好像落在草坪上的枯叶一
样。
想起母子在一起梦想,不觉整整过了42年。她已经76岁了,瘦瘦小小的,无复当年
丰采。她说手杖是她最好的伴侣,走到哪儿都少不了。有时孙子重孙的名字也会弄错。
四年前,我把两老接到海滨去,我的房子在沙丘上,不很大,是幢小房子。可是就在防
波堤后面。没有仆役,咖啡罐里倒有猪腰糖。母亲说,地方不错,真挺不错。
我送母亲一只小丝绒盒子。她手颤抖抖地接了,笑自己紧张。
“约翰,”她喊爸爸,“来帮个忙,我手笨。”
爸爸打开盒子,告诉她耳环很漂亮。“真漂亮。”他说。
母亲吻我,摩挲我的头发。她本来就喜欢哭。她把耳环戴好,说:“你们看看,我样子
怎么样?”我们说,真漂亮,她自己看不见。她已经瞎了。
子女——生趣之一
我以为子女能添父亲的丈夫气概。第一张小床使普通的男子变得更像男子汉,更有责任
心,更谨慎,更有活力,更能体谅人。回想起来,添了第一张小床之前,我还是个孩子。
我俩有四个孩子,全是女的。现在只剩下两个,其他两个和妻都先我而去了。第一个女
儿在1931年10月出世。我们结婚一年半,竟然不知道女人即使怀孕也不一定能有孩子
。我们买了粉红和蓝色的婴孩衣服被褥,小浴缸,特别的肥皂,润肤剂,体温表,尿布,嘎
啦嘎啦响的玩具,圣牌——万事俱备。
医生费了许多时间接生。他一出产房我就问:“怎么样?”他说:“我们开车兜兜风吧
!”我又问:“出了岔子吗?”他摇摇头说没有。路上他说,我太太怀的是个女胎,还没足
月,生下来是死的。
我不相信。这件意外使我自尊心、面子、爱情、自信,都受到打击;我呆了。人人都有
孩子。我23岁,妻21岁。我们身体都好。生下来是死的——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反应是打算罢休。“好吧, ”妻从医院回家时我对她说,“算了。不要再生了。
”后来,我发现这个想法是不对的。妻要孩子,就是喜欢婴儿。医生看见她在廉价市场门外
,逗着婴孩车里的陌生小宝宝玩。
“你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吗?”他对我说,“你这个人好像很精明,能唬得了人,可是虚
有其表。穿的是大人衣服,其实是孩子。你太太要孩子。受罪的是她,抱了希望又失望,畏
缩的倒是你。老兄,你这个态度是伤天害理的。”
我买了些这方面的书来研究。我们决定还是要孩子。可是没有下文。于是找了一个又一
个医生,找了一个又一个专科。他们都说没有病。
没病吗?我着慌了。那一定是我有病。我心里有数。妻说一定是她有病。接着她又怀孕
了。此后我们一直都在祈祷。
1935年7月,婴儿出世了。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子,黑头发一卷一卷的,膀子很肥。
她只活了四小时。我们举行了紧急洗礼,给她取名玛丽。以后外面的人虽然看不出,我却成
了疯子。妻回到家里,动不动就哭。
再接再厉。1937年,她怀了第三个孩子。我不敢抱任何希望。我们甚至不愿意谈这
件事。7月里,夫妻俩乘了新车度假。途中妻觉得阵痛。我们找到医生。妻在产下女儿之前
31分钟才上床。活的。很健康。又叫又哭。金色头发。我给她取名维琴尼亚·李。
今天她已经结了婚,有三个子女。生活过得很快乐,身体好,自信心十足。
1943年,第四个孩子出世。就是盖珥,是个顽皮姑娘,我哪套衣服配哪条领带她都
要管。
我现在回忆起来,发现丈夫是年方少艾的妻子不知不觉地教导成人的。她们嫁了男孩,
把男孩带成男子汉。我一直是母亲带的;后半生就是妻的事了。婴孩完成了我的教育。
掌上明珠
黄色校车戛然而止。后来的车子都停下来等着。有个女孩上了车。跟30个别的孩子大
声打招呼。大家都不正坐,而是瘫在座位上。他们谈话很吵,一点不客气,却完全友善。现
在开学了。
这个女孩是我女儿。名叫盖珥。13岁,就像小野马初上笼头那样不驯。黑头发,淡褐
眼睛,苗条身材,像待放的蓓蕾。比她母亲还矮半个头。情愿穿粗布裤子,不肯穿衫裙,认
为出嫁了的姊姊小琴太女气。
校车沿海旁防波堤内缘行驶,经过一列商店,在药铺那里向右转,到了红砖砌的学校门
口停下。是一所好学校。上课时间从上午8点半到下午3点。她八年级的级任老师由校长索
雅太太兼任。
盖珥跟别的孩子一样,从现在起直到学期终了,耳朵里要灌进许多知识。有一小部分会
记住。大部分过了一天就模糊了。还有些是永远懂不了的。
盖珥不喜欢上学。巴望着毕业就像囚犯巴望重获自由一样。她品行还好,很听话,不过
在她看来,做功课真受罪。
在我心里,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她姊姊却觉得吃她不消。我们家的德国种牧羊狗给
她弄得疲于奔命,被她戏弄纠缠,有时还假装跟它生气。
她很有恻隐心,别人有痛苦,她就难过。唯其如此,她也很急躁,谁也没有她那么容易
动肝火。谁要是话里有刺,她就径自回房去听唱片。
如果你要什么——一杯茶,一件毛衣,指甲油,或者就只要把灯关掉——她立刻连跳带
蹦地去办,谁也没她快。奶奶病了,她会抛下电视去倒杯水,加三块冰,或者奔上楼搀扶奶
奶到浴室,或者到杂货店三两次,或者睡在奶奶旁边床上把学校里的小新闻讲给她听,这类
事总是盖珥去做。
盖珥令人啼笑皆非,也真了不起。既不是个小女孩,也不是个大女孩。和婴儿一样天真
,和老狐狸一样聪明,和圣人一样善良,和公猫一样可恶。
她最大的优点是临危不乱。要是奶奶切牛排割了手指,大家吓得呆了,赶去药柜拿药的
就是盖洱。她也知道怎样洗伤口,扎好,打电话找医生。笑奶奶胆小,可是到了夜晚,不等
奶奶跪在床边和她一同祈祷,不肯睡觉。
我求求上苍,她们祈祷时不要忘掉我。
一点口红
小琴躺在活动椅上说,她认为从现在起到孩子出世为止,她丈夫应该殷勤服侍她。女婿
是大个子,脾气好,红头发,一面笑,一面假装要扼死她。小琴也撒娇,大叫“当心肚子里
的孩子!”盖珥看着他俩打情骂俏,就说:“我班上个个女生都搽口红。”
我的孩子真长大了。
小琴说,该让盖珥“搽一点口红”。我说不行。这孩子还不到15岁。“你妈从前就不
许你搽——”
“我知道。我喜欢打扮些。”
“那跟搽口红有什么关系?”
“盖珥还像个顽童。她穿长裤比穿长衫裙的时候要多。如果她搽点口红,把头发理好一
点,她就会变得秀气。”
“希望有时候你说点我听得懂的话——”
“那么,爹,您十四五岁的时候,爷爷不是要您穿长裤吗?一穿长裤,您不就注意,要
衣服笔挺,把头发梳得更光,鞋擦得更亮吗?”
“口红,要是你妈在世的话,一定要吓坏了。”
“不会,她不会的。我知道妈会赞成。”
末了,我说好吧,就搽点口红,把头发剪一剪,发梢稍微卷一卷。
小琴决定要做就快做,免得待会儿我改变主意,于是她夫妇就带了盖珥,开车到镇上去
。
回来了。我抬头一看。只见盖珥搽了一点口红,含笑站在我面前。我倒抽了一口气。“
了不得,”我说,“好丫头,你真漂亮极了。”
她的确漂亮。我知道,有一个傻头傻脑,流鼻涕的小子,正在等着长大,好把盖珥从我
家偷走,这件事一定会发生,就和日出一样。
那时候一到,我就得穿上荒谬的大礼服,把女儿交给别人。男人碰到这种事真是欲哭无
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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