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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们家欠他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他的命,当初他要不找上我妹,也许他和我妹都不会遭这些罪。
人这一辈子没有也许,想吃冰天就下雹子得有那造化。
我妹夫自打我妹死就种了病,再也做不了医院太平间的管理员,他听不得死者家属的哭天抢地,那哀号让他心乱,一看见死人他就想起我妹,想起我妹他就觉得全身瘫软,连死人的一只胳膊他都无力抬起。
知道自己应不了这份差事了,我妹夫当着我的面孩子一样大哭一场。
他说这都是报应,是当初他背叛我妹的报应。
我知道他心里是系下疙瘩了。
我想了想劝他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妹夫说:二哥,你不知道,我心里不干净,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是这感觉。在早秉弘把我带进你们家的时候,老太太的眼神让我觉得就像主子看下人,我不上你们家饭桌子,是为了秉弘不夹在中间为难,老太太嫌弃我的长相和我的身份,我也受不了老太太的穷讲究,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可那时,我在哪儿吃都吃得坦然,我是为了爱一个人受的屈,我心是干净的,别人膈应我无所谓,只要秉弘不嫌弃我我咋都行,回到家我们夫妻还是同桌吃饭。等到我劳教回来,我连自个儿家的饭桌子都上不了了,没人不让我上,我是觉得自个儿从里到外都不干净了,和老太太和秉弘在一桌上我吃不下饭,我自个儿开始膈应自个儿了。
我说:你其实没必要总把那件事情放在心上,哪个男人一辈子也不敢保证自己不打回野食,你不过是点低而已,人家在地下,你搞地上来了。
我妹夫说:二哥,不瞒你说,我那会是真想娶那个女人来的,不是打野食。
我有些生气:敢情你不爱我妹?
我妹夫说:二哥,你也是男人,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在你妹子身上硬不起来。
你有病?我问。
没有。不是那儿的事,是这儿的事。我妹夫指了指脑子。
我知道,我妹跟我说了那么多,我毕竟是个男人,兄妹再近也比不得夫妻,终究还隔着层衣裳,她肯定有和我难以启齿的,我妹夫和我都是男人,两个老男人没有什么不能讲的。
我妹夫告诉我说,他当初娶了我妹觉得自己娶了个天仙女,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是晚上干那事,我妹夫也总怕我妹不情愿。
女人的性欲要靠男人激发的,我妹夫对我妹的心理注定他不是个好骑手,我妹压根就没被开发出来,没被开发出来的我妹注定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只是作为了一种义务来尽。我妹夫在我妹身上找不到感觉,没有感觉我妹夫的成功率就大大降低,导致我妹夫逐渐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怀疑的结果是我妹夫转而另辟了一份试验田。
我妹夫说他没想到他和那个女人偷了一次,就再也收不住手。那个帮厨的女人是个结了婚的女人,家境不好出来挣点钱补贴家用。我妹夫那会儿是食堂管理员,有权力调配食堂任何一个人的工作,那女人手嫩,洗了一冬天的碗,手上全是裂着嫩肉的口子,我妹夫心软,给她调了个卖饭票的工作,那个女人感激不尽,一来二去的和我妹夫越来越近乎,直到近乎得没了一点间隙。
我妹夫说那个女人丰乳肥臀,一看就拿活儿。
女人不放骚,男人近不了前。我妹夫是在周末值夜班的时候,叫那个女人来他宿舍的,那女人来了就没走。我妹夫说:二哥,说了不怕你笑话,我活这么大,跟秉弘结婚三四年,那个晚上,头一回知道什么是女人,什么是男人,那滋味就是当时就让我去死,我也二话不说的。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从那以后,我妹夫和那个女人一有时间就往一块儿凑,凑来凑去就凑出了感情,那女人什么都肯为我妹夫做,好像她身上所有的部件都是为我妹夫长的,都是长来供我妹夫享用的。我妹夫沉浸在挖掘的巨大快感中,享受着开发和被开发的惊喜,享受着一辈子也不可能从我妹身上能享受的快乐,渐渐地动了离开我妹的念头,而我妹那会儿顾及着躲避我哥债权人的骚扰来她家住的母亲,还要应付着我哥日复一日、变本加厉的借钱,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妹夫细微的变化。我妹夫说倒是老太太的眼神让他受不了,他一回家,就感觉无论他做什么,老太太都在盯他,那目光就像跟踪一个贼。
我妹夫说其实什么都是天意。他和那个女人刚策划好双方同时闹离婚,那一晚就被女人的丈夫堵了个正着,赶巧那天是周末,赶巧那天女人的儿子发高烧,赶巧他和女人正干在兴头上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赤身裸体的我妹夫和女人被前来找女人的丈夫捉奸在床。
女人的丈夫大闹学校,学校的领导都被惊动了。我妹夫和女人同时被带到了保卫科,开始女人死不开口,我妹夫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妹夫觉着冲女人对自己的这份情意,也得给女人澄清。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分别审讯完他和女人后,保卫科就给公安打了电话,警车尖叫着把我妹夫带走了。在拘留所,公安给我妹夫看了女人的口供,口供上说她是被迫的,说我妹夫强奸了她,不满足我妹夫我妹夫就让她干最脏最累的活儿。
我妹夫说什么也不相信女人会这么说,可是公安点着两个红红的手印说:你看清了这是什么?你还想翻案?
我妹夫盯着两个手印看了许久,他认出了这是女人右手的食指,没调工作前,女人被冰冷油腻的水浸泡得连手指的纹路都看不清,他给她调换完工作一个月,女人就把正在变得细嫩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他仔细地看过女人的每个手指,女人除了右手的食指指纹是个钵外,其余的九个指纹都是斗,他听老人讲过,斗是圈套圈的纹路,钵是网开一面的纹路,他当时疼爱地把她的食指含在嘴里告诉她说,九斗一钵稳吃稳坐,好命。女人撒娇地说:啥好命?洗碗的命!我妹夫说有我你不用洗碗了,俩男人疼你还不知足?女人听了越发撒娇地捶打他,骂他坏种。
我妹夫没想到就是这网开一面的钵把他送进了监狱,让他在大牢里蹲了三年。
我妹夫说:二哥,我到死也不明白,女人咋这么善变呢?山盟海誓地刚说完,转眼就变脸。
我说:没准她有苦衷,你出狱,没再找她?
我妹夫摇头说:我找她有什么用?弄清楚啥根由又怎么着?我蹲了三年大狱的事实也改变不了,我在秉弘面前抬不起头来的状况也改变不了。我出狱时,想着秉弘咋着也不会等我了,没想到她还为我守着,要说那个女人哪点儿都和秉弘比不了,脸子、身条、学问,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当初咋就昏了心了?为这点鸡巴头的想头毁了自个儿的名声,砸了饭碗,伤了夫妻情分?要没那事,我也许还在学校干,不会干这差事了,不干这差事就不会被传染上这病,不传染这病,秉弘也不会死。二哥,一想起这,我肠子都悔青了,我恨不得阉了自个儿。
我劝他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男女都一样,谁都免不了做错事。
我妹夫说:古人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我算知道这滋味了。我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出来后,工作没了,我也没有别的本事,正好人家给我介绍这个工作,我想这差事来钱多,反正我和秉弘也回不到从前了,我能做的就是多挣俩钱,让她生活好点,我没犹豫就干了。后来,日子好过了,打点了老太太、小弟、大哥,秉弘对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着半拉心了。起了新屋后,日子算是过起来了,夫妻俩和和美美,我想着这回我是彻底跟过去一笔勾销了,这才几年啊,要不是我干了这工作,传染上“非典”,秉弘何至于死啊?
我不知道如何给他解扣,回想起来,我何尝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们秉家谁不是一步错步步错?命运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串连环扣,人们往往在躁动的青春期,在混沌懵懂之中一不留神就系好了第一道扣,很少有人能当时觉察到它的微妙,以为自己还年轻,还有资本,以为一切还来得及修正,孰料以后所有的扣都会和第一道扣发生千丝万缕的关联,即使你不情愿,冥冥之中自会有一种力量推动你,让你无法挣脱,等到醒悟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
十三
我和我妹夫在我妈的脚下给我妹做了个冢。
我妹夫说我妹生前有话,她死了就埋在这铁路边,她一辈子哪儿都没去过,下辈子想让火车带她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埋我妹的那天,解强哭得天昏地暗,我知道他心里苦。
我哭不出来,我觉着我妹没死,她还和前些日子一样,端端地坐在我母亲的坟前和我说话。
我记得她说的每句话,她说哥,我知道你恨妈一辈子,你心里总感觉着妈的自私害了咱们哥几个。我开头也这么怨恨她也怨恨爸,可我比不得你,你离得远,眼不见心静,我守在妈眼前,我再委屈心里也割舍不下她,到底她生养了我们一场。有时我倒羡慕你,要是有地方我也愿意逃得远远的。可这些年,我不再这么想了,尤其是妈死的时候,我看见妈躺在床板上,瘦小枯干像个没长开的孩子,我淤积在心头的怨恨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我倒觉得妈这辈子也不容易,说到了她也是奉父母之命千里迢迢北上给人家做小的,虽说她跟爸享了几年福,可能抵上这些年的伤心吗?大妈和爸是结发夫妻,按情按例也有个先来后到,怎么就该我们独占爸呢?怨爸不该娶小?可那时候混出点模样的男人都那样,三妻四妾的也不是爸一人。咱哥几个命不好,怨妈,妈命不济怨爸,爸呢?你以为爸就好过了吗?爸临死说什么都不闭眼,是大妈发话把我和三哥接了去,爸见着我们俩没五分钟就咽了气,死时抓住我的手掰都掰不开。赶上那个年代,妈一个小女人能多看几目远?别说妈,就是咱哥几个这么多年经这么多事,谁又比谁多往前看了几目远?哥,你怨妈自私,可咱哥几个谁又不自私?要是咱们都能多替别人想想,不总想自己的委屈,心里的结不就早没了?没了心结,咱是不是就活得轻松了?活得不这么疲累了?命不好,归根到底是咱自个儿心窄,别人是人过日子,咱是日子过了人。
我妹活得比我明白,我把自个儿的一辈子活窄了。
我从我母亲的坟里扒出了那个雕刻着林黛玉的鼻烟壶,我打算哪天去那个店里还给人家,东西不值几个大,事总是个事。
回想起来,我这辈子根本没有断过偷的念头,连我和朴寡妇不结婚其实质也是让自己处于偷的状态,这种偷情抑制了我对物质的欲望,我以为我已经改掉了陋习,我说什么也没有想到我会在那个古玩店故技重演,店家的一席话勾起了我的报复心,别说店家没有察觉,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怎么得手的。
莫非我生来就是个贼,到死也改不了习性?
可我心里明白,我没必要也没打算再去偷的。
给我妹烧纸的时候,我照着朴寡妇生前教我的那样,在旁边划了个朝西留口的圆圈。
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了朴寡妇。我一边烧纸一边在心里念叨着,我告诉朴寡妇让她在那边再多等我几年,在鬼门关走过一遭,这人生我刚咂摸出点滋味,还不想这么早就去找她。说来也奇怪,那火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烧着,一点也不像十年前给我妈烧纸时那么燎人。
火光中我仿佛看见了朴寡妇年轻时的俏脸,就那么痴痴地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睛似娘似姐似妻。
这娘儿们莫非和我一样改了习性?
我闹不准。
这年头让人闹不准的事太多了。
西门的五月
王 手
王手:男,浙江温州市人。原为工人,现为机关职员。写小说多年,作品散见于《收获》《十月》《钟山》等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1)
每年的五月,西门都要去上海一次。
五月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月份,黏糊的霉季已经结束,天渐渐高了,风也吹得远了,气温就像是刻意调节了一样,设置在半件衬衣和一条汗衫之间。如果在晚上,那也是最有意境的“线毯”程度,隐约,又不累赘。
五月是西门在心里定下的。说是定,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一年的许多时间,他都是这样忙而不碌。他不会觉得月份之间有什么两样,或者说,他对月份本来就不怎么敏感,有时甚至是昏昏庸庸的。但临近五月了就不一样,他会对日子突然警觉起来,常常在暗地里提醒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