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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厨子现在仍在水陆街附十九点的小阁楼上,继续从事着我们那份鸡肋式的工
作。相对我们当初四个人来说,小阁楼的确有点拥挤不堪,但现在关厨子一个人住
在那里,完全可以说比较宽敞。而且我所给他的这份工作,比起他做盒饭的生意来,
不知要强多少倍!
关厨子手里拿着给我审定的文章。我现在俨然像一个刊物的主编,我要对所有
入选《当代中国人才库》丛书的每一篇文章进行认真审定。首先要在政治上严格把
关,决不能有骂共产党的文章出现。只要政治上没有问题,我们都可以考虑,换言
之,只要是与党中央保持一致的文章,不管写得好坏,一律可以进入“当代中国人
才库”。当然,还有一个仅次于政治或者可以说与政治并提并论的问题,那就是必
须得有钱,钱越多越好,越多,位置越靠前,钱特别多的,我还会请有名的教授写
按语。
在关厨子送审的文章中,我再一次看到了公路养路费征收稽查局张功的文章,
他这次写的是一篇关于反腐败的文章,标题是《反腐败,杀鸡可以用牛刀》,张功
这篇文章很长,足有两万字。看来越腐败的人,越会喊反腐败的口号。
我们也有发稿签,这使我们的工作程序越来越正规化,同时,也让我感到自己
与关厨子的上下级关系自行明朗。发稿签只有两栏,一栏是:有无邮局汇款,一栏
是:有无政治问题。在张功的发稿签上,两栏都没有填。按常规,第一栏由关厨子
填,换句话说,如果第一栏空白,关厨子不会送审给我。关厨子今天之所以把张功
的稿件送来了,我想他大概考虑到了张功在压价上对我们的贡献。单从这一点,我
就不难看出关厨子现在办事越来越有水平了。
我在第一栏中写道:压价有功。可以进“当代中国人才库”。
关厨子看后对我说:阿阳,以后发稿签得多列一个“终审意见”栏。我望着关
厨子说:你他妈的是不是偷偷进中央党校学习过?水平越来越高了。接着我又很严肃
地说:以后别阿阳,阿阳的,要叫叶总经理。
好!叫叶总经理!关厨子随即便说,叶总经理,我这里有八百多块钱的“的士”
票,请你签字报销。
当我听到叶总经理这个称呼时,一种云蒸霞蔚和飘飘欲仙的感觉冉冉升起。我
飞快地签了字。
字一签完,贾可可和刘玉芬正好看完电影回来。她俩都对我说:现在为什么不
打仗?我这才想到她们今晚看的是《乱世佳人》。
为了抑制她们莫名其妙的躁动,我说:走,我们一起到电视塔上的旋转餐厅去
吃夜宵。
他们都一致同意。
电视塔上的旋转餐厅,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制高点。我点了最好的菜,都是海鲜
和菌类。有扇贝,青口,刀圣,对虾……有佛肚菌,鸡油菌,千针菌,满天星……,
还上了人头马和XO。旋转餐厅的确是旋转的,我们在两百多米的高空中,俯瞰着被
无数霓虹灯灌醉的城市。我突然觉得,我们脚下的城市像个魔方。但贾可可和刘玉
芬说:这个旋转餐厅更像个魔方。我不知道这是否源于男人与女人看待问题的角度
不同所致。
旋转餐厅一直都在旋转,我不知道是我们在旋转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在旋
转我们……
12
我的车在立交桥下被堵了。
按说这里是不会堵车的,因为这座刚刚兴建且有三层的立交桥,彻底解除了以
往的堵车现象。这座立交桥的设计者,是一位美国立体桥梁专家,在中国的城市中,
这是唯一一座由外国人设计的立交桥。这坐立交桥既是我们这座城市的象征,也是
我们这座城市的交通心脏。
很快就有消息从前面像风一样飘来:一位不法分子炸了一辆出租车。
我取下墨镜对坐在后排一直沉默不语的贾可可和刘玉芬说:听到没有?有人炸了
一辆出租车?
炸出租车算什么英雄?贾可可说:要炸就炸一辆当官的车。
刘玉芬说:炸当官的车也不算什么,要炸就炸这座立交桥,那才能轰动整座城
市,才能上本市晚报的头版头条新闻。
我觉得刘玉芬的这句话有点气魄。
闲话的话题很快就从出租车被炸转到了林圣君的身上,我们刚才就是从林圣君
做变性手术的医院出来。也许明天,林圣君就会成为本市晚报头版头条的新闻人物。
林圣君的手术做得比较成功,换句话说,林圣君在不到十天的时间内,就已经初具
一个女人的雏形,他的声音已经变脆,胡子已经变得毛绒绒,但我没有看到他的下
身,不过我有理由相信,他的下身与贾可可与刘玉芬的下身一定还是有点区别,如
果连阴蒂也做得那么一丝不苟,那就太玄了。
贾可可突然问刘玉芬:你说我们能不能变个男人?
刘玉芬一拍即合地说:你问我吗?我还正想问你哩!
于是,她们俩问我:阿阳,你说,我们能不能变成男性?
能!我说,一定能!既然能把男人变成女人,为什么不能把女人变成男人?我想你
们两个一定想变成男人,是不是?
刘玉芬和贾可可都直言不讳地说:你说得对,阿阳。
贾可可说:现在很多人都说要换一种活法,我看变性才是真正地换一种活法。
一生能做两种人,那该有多么幸福?刘玉芬说:这就等于一生活了两世,阴阳都
尝过了,哪有比这还过瘾的事?
正说着,贾可可的手机响了。贾可可一接,便露出了一种料事如神的喜悦,贾
可可对着手机说:到我们办公室来谈吧,在五环大道八十号十楼。什么,现在谈个
价?二十万?开什么玩笑?没有五十万你就莫开尊口。
是不是“劲绅”和“靓女”服装厂的?我问贾可可。
是的。贾可可说:二十万?开什么玩笑?
这时,车开始流动起来。我说:从现在起,我们不搞任何违法的行为了。这样,
你们先回公司谈注册价钱。按可可的意思,少了五十万莫开尊口。我到水陆街去,
让关厨子把那个点撤了。
一到水陆街附十九号,我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小阁楼的门开着,不少文章和
稿件沿着窄窄的楼梯散落而下。一进门,我就发现关厨子和王小燕被刀捅死在临时
搭起的床上,关厨子和王小燕都没穿衣,看得出来,他们在死前做过爱。整个小阁
楼被洗劫一空,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盗走。不难猜出,关厨子一定是与王小燕招摇
过市,被人谋财害命而死的。我后悔当时没有非常严肃地制止关厨子,叫他不要装
富。
我本能地准备用手机报警,但我一想,这样报警等于将我们整个公司和公司里
的人拱手交给公安局。我被自己浮想联翩的后果吓得手足无措,我连忙从那个小阁
楼上退了下来。
回到五环大道八十号的办公室,我看到“劲绅”和“靓女”服装厂的人正在与
贾可可与刘玉芬讨价还价。但现在对我们来说,钱恐怕已经不是第一位的了。我对
厂家的人说:你们先走吧。过两天再说,我们有事,有非常重要的事!
服装厂的人被我打发走之后,贾可可和刘玉芬非常敏感地问我:出什么事了?
关厨子和王小燕在水陆街的小阁楼上被人杀了!我说。
贾可可和刘玉芬立即露出一种法网难逃的表情,她们沉吟了片刻之后异口同声
说:阿阳,看来我们只有去做变性手术或者是做变容手术。
对。刘玉芬说,我们整成一个男人的容。刘玉芬接着说:阿阳,现在我们考虑
不得更多了。赶快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不然就来不及了!
随你们的便吧。我把存折拿出来递给她们。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喂,你是叶
向阳吗?
我说:是的。
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吗?对方的声音我完全不知是谁。接着,贾可
可和刘玉芬的手机也分别响了,里面同样是这句话: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在什么
地方吗?我很快就猜出,电话里的人一定是公安局的警察。
完了!贾可可和刘玉芬说。
我对贾可可和刘玉芬说:你们去做变性手术或者是整容手术吧?!
你呢?贾可可和刘玉芬问我,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去炸市中心的立交桥!我坚信,我的这一壮举决不仅仅是来自刘玉芬的
提醒。我想,只有炸掉这座对于整座城市来说最为重要的立交桥,才是我落于法网
之前最有意义的事情。
贾可可和刘玉芬久久凝望着我,但她们什么也没说……
绯闻
张人捷
1
冯六一不止一次地在自己的幻觉里目睹过冯国庆被人捅死在街头的情景,就像
现在一样,似乎也是这样一个炎热的夏天,他的身体下面,铺满了人字形的血迹,
浓黑浓黑地仿佛还在继续缓缓地流淌,于北方干燥爆裂的气候中,抽干了水份地凝
固起来,像是庆祝生日的奶油蛋糕上用酱红色挤上去的字,没控制好自己的手腕,
线条不很规整,显得有点笨拙,只不过,取代奶油香味的是近似于厕所的气息。冯
六一在乡下母亲的老家被寄养过,蹲过后面是猪圈的茅房,还能听得见猪幸福地哼
哼的声音,只是六一一想起恶臭的厕所,就几乎要窒息得背过气去,她宁愿不吃不
喝,也不想忍受那瞬间丑陋的快感,她常把自己憋到即要爆炸崩溃的边缘,只有这
样,她才能把老纠缠着她嗅觉的那股味道挥出去一点,让自己有个喘息的机会。
她曾把这个弥漫在她脑海中的幻像,无数次地说给母亲听,母亲四处张望,生
怕被人偷听了去的样子,捂着她的嘴。尤其是院子内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母亲更是
低声地吼着让她闭嘴,然后惊恐地等待着脚步声咯噔咯噔地走过她们家的门口,母
亲才会松一口长气。
六一知道母亲怕什么,母亲是怕她自己的丈夫,可她丈夫不是六一的父亲,六
一的父亲在一次车祸中死去了。那也是个夏日的午后,好像还是个星期天,父亲骑
着自行车高高兴兴地出门去给生病的六一买药。六一吵着非要吃冰糖葫芦,父亲告
诉她那玩意只有冬天才有,她就是不肯,母亲拍了她一巴掌,她才没敢再跟父亲撒
娇任性。但父亲还是哄着答应要给她买巧克力。她得意地望着母亲,母亲正用哀怨
而恶毒的眼神空洞地盯着父亲。六一被她流露出来的仇恨吓倒了,再去看父亲,他
刚飞身上了车,留给六一一个宽厚的肩膀,消失在燥热的风中,仿佛被晒得化掉了,
空留下团雾气,灰蒙蒙地,仿佛一去不复返了。六一使劲地哭了起来,母亲斜了她
一眼,进西屋去了。六一一贯怵母亲,尽管母亲更怕父亲。
父亲果真就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去看了他最后一眼,回到家来,不哭,也不笑,
痴痴歪歪地独自呆着,任由六一在那儿发着烧。尽管她只有8岁,僵硬的气氛还是使
她明白了不该在这样的时候再去惹恼已经够讨厌自己的母亲。桌子上摆着包巧克力,
棕色的固体透过玻璃纸的折射,就像是血块在灼人的太阳下面被浓缩了,是母亲拎
回来的,父亲买给她的最后的礼物。她特别想吃,但刚伸出手去,就让母亲打掉了,
拿起塑料袋,就扔进了厨房的火炉子里。六一追过去的时候,巧克力早就熔化成粘
稠的液体,在炉子里滋滋啦啦地响,和着火辣辣的日光,把太阳都传染成浓烈的巧
克力味了。六一拼命吮吸着,差点醉倒在自己家厨房的砖地上。母亲还嫌不解恨似
地,连塑料袋也一并投了进去,一切就都变了味。六一一直都忘不了两种味道更替
的刹那所带给她永恒的惊愕。她正吸着一口气,想要把空气中的巧克力吃进心脏。
悲喜交加、刺鼻的化学腐蚀糜烂的感觉,把她袭击了。她差点喘不上气来地噎在那
儿,生命停顿了一下,直到她成功地打了个嗝,才能延续了活着。可那味道已经深
深地渗透进她的身体,连她整个的人,都变得像是燃烧塑料口袋的气味。她突然觉
得,其实还是在她更小的时候,她身上已经就沾满了农村老家茅厕的臭,从里往外
地散发着,怎么洗都洗不掉。
塑料口袋一点一点地烧干净后,六一的母亲才走进屋去:“都是为给你买巧克
力,你爸才没命的。”这话落在六一的心里头,她真觉得父亲是自己害死的,虽然
她还是心存疑惑,她眼前掠过母亲满腹歹毒的表情,在夏天黄昏的光晕下,如纪念
碑上永恒的浮雕,无论怎样的风吹雨打,都坚韧地镶嵌在大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