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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过,这是一个小心翼翼的秘密的计划。这位妈妈熟读艺术史,知道除了天才之外,
谁也不能靠了艺术享福得利,通常只能被艺术盘剥敲诈。她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子
将来在美国受穷,饿饭,就这一个儿子。等莫先生把画具收起来,莫太太马上把它
们藏得没了影子,只带了儿子去学钢琴,学敲鼓,学游泳,学计算机,学西班牙语,
总之学什么都行,只别学画。她不动声色地在暗暗和儿子的天性较量。旁人只觉得
奇怪:看上去莫太太对自己的儿子无微不至,但儿子却始终对自己的母亲有一种隐
忍的敌意。莫太太的儿子相当聪明,在学校里轻而易举就是好学生,但他却把妈妈
安排的课程学得一塌糊涂,莫太太很伤心,对他说:你半小时一堂钢琴课就要十二
块半, 那是你爸爸的血汗钱, 容易吗? 儿子马上回嘴说:
“Whydontyoujuststopitwhichcouldsavemoneyandmakebothofushappy。”(你干嘛
不停了它,那样咱们既省钱又快活) 莫太太听了就更伤心了。所以当姚太太或胡太
太盘算要不要孩子的时候,莫太太的劝告总是:甭要,操心,生气,千万别指着他
能给你养老!
莫太太找工作费了牛劲了,她在系里功课不错,甚至还用了比美国学生更少的
时间完成了她的博士学位。不幸的是取得美国博士的成就感只能在中国的环境里成
立,在美国,博士找不到饭吃的大有人在,更何况是一个外国人。莫太太找工作的
记录几乎是屡战屡败。就在姚家蒸蒸日上,胡先生一举找到工作的时候,莫太太正
处于——相当于西方艺术史中的中世纪——黑暗时期。莫先生倒厚道,对莫太太说:
“别操那心了,你就在家呆着吧,愿看书看书,愿写东西写东西,我一个人的收入
也足够一家子过了。再说我已经豁出去了,就成全了你吧。”莫太太听了这话,翻
了莫先生一眼,不领情,说:“让我在家呆着,哪里是成全我,明明是毁了我,在
家再呆下去,我觉得自己整个成了一废物。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连姚太太都不如
了,这心里过得去吗?再说,我也不忍心看着你这么下去,等我有了工作,就把你
替下来,你还可以学点什么,念个学位,不好吗?或者你……画画……这几年辛苦
你了。”莫先生听了这话,垂了头半晌不说话,莫太太以为他是心里难过,过去摸
他的头发,莫先生把她的手拨开,把头重新抬起来,对莫太太说了下面的话:
“得,别再对我提画画,别再对我提艺术,这几年我离了这些东西心里倒清爽
了。吃饭睡觉比艺术实在。你也甭跟我提学位不学位的,现在我是不如你了,你是
个博士,我是个工人,不过我倒觉得我活得比你痛快,晚上下了班,洗个澡,百事
都了。我看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没有一分钟是自在快活的,
这份累也亏你受得了。工作难找不假,你说你连姚太太都不如了,可是你肯掉了架
子找一份像姚太太那样的工作吗?那种工作你不出一星期就可以找到。你肯吗?!
你的痛苦一大半是自找的。用不着这么瞪着我,你爱琢磨事儿,你自个儿去琢磨琢
磨我说的话,我先睡了。”
那一晚上莫太太琢磨了些什么呢?没人知道。莫先生在第二天下班回家的时候
看见莫太太把一大摞信——足有二三十封罢——塞进街口的邮筒里去了。这是莫先
生第一次见她一次发那么多求职的信。
除去莫先生说的这些“自找的”痛苦,莫家的生活其实也不差,一方面有莫先
生一份固定的收入,另一方面仰仗于莫太太的勤俭持家。莫太太那样的知识女性由
于内在的充实,虚荣心就比较少,单是这一项就把女人花在外表上的那一笔数目不
少的钱省出来了。在美国四五年间她没有给自己买过任何化妆品和新衣服——不包
括在跳蚤市场买一美元或五十美分的旧衣服。有一次他们家需要一把锤子,在商店
里买要五六美元,莫太太就不舍得,直到有一次偶然在卖旧货的地方看见一个缺了
柄的锤子头,五十美分,马上抓在手里,一次成交。莫先生在一旁说:买也买个完
整的,使起来方便。莫太太说,没事儿,一样使。意犹未尽,还补了一句文诌诌的:
质胜于形嘛。莫先生就不再回嘴了。果然的,这锤子头,他们如今还使着。在这样
周到严密的控制下,莫家的经济实力一点不次于姚胡两家。当胡家继姚家之后也买
下了房子,莫太太不甘人后的老病发作,一鼓作气把存款全都拿了出去,也贷款买
了房子,离姚胡两家不远。三家村人因此又归在一处。
现在,三家村人在美国已呆了七八年了,虽然他们始终保持联系,但若干年前
在小意大利公寓的相濡以沫正渐渐地被相忘于江湖的趋势代替。在三个不同的房顶
之下覆盖着三家不同的忧与乐。
姚家,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系列“发迹”的项目都扮演完了:新车买了,房子
买了,满堂的新家具都布置妥帖了,近的远的朋友都逐一地邀过来看了。上升期的
兴奋和激动过去了,剩下的便是他们夫妻在一个固定不变的布景里每天重复同样的
生活内容。和演员演戏一样,在人生的舞台上也需要有观众在一旁喝彩叫好,人才
活得起劲。姚家的观众却星散了,和他们差不多时间来的人都分别有了工作买了房
子,有些挣钱多的,买二十、三十万房子的都有,姚家十万的房子就完全显不出风
头,自己守着悄悄过日子就完了。夫妻俩人被这份寂寞所压迫,有时想:要个孩子
吧,有时想:换个工作,换个地方,换个房子,但他们始终什么都没有做,因为这
些事真做起来没有一件是省心的,算了。
胡家,胡太太书已读完,她学的是计算机,不费什么事也有工作了。胡先生的
商科也修完了,正准备孤注一掷,把工作辞了,回国去开公司。胡太太老大的不乐
意,第一,她得在这里做留守女士,该有多么寂寞;第二,胡先生此举前途未卜,
且不说闹得不好人财两空,即使闹好了,胡太太要跟着受多少委屈呢。夫妻俩为此
极不愉快,甚至提到离婚。
莫家,莫太太总算找到一份工作,在市郊的一个女子学院里教美术史,工资低
不说,还是临时的,而且在那样一个小学校教书仍然怪委屈莫太太的那份学问的。
她因此还在一直不停地找工作, 用她自己的话说:找工作成了我的fulltimejob。
莫先生对此从不置一词,他还在工厂里,他真的不画画了。他们的儿子个头长得都
快赶上他了,现在这孩子迷的是篮球,谢天谢地,他总算没有做画家,就这一件事
莫太太是满意的。
文学视界
通天有路
孙春平
在小酒店临街窗前的小桌旁,那个孤独的客人已坐了足有半天了,进来时日正
当晌,现在夏日的骄阳已懒懒西斜,掩在高高的楼群那边了。桌上一杯扎啤,两碟
小菜,一碟盐煮花生米,一碟辣拌海带丝,两元钱一碟,都是大众得不能再大众的
便宜嚼货。电风扇一直摇头晃脑嗡嗡地吹着,可不知是伏日里的天气太热,还是客
人生来爱出汗,他的脑门一直闪着细密的汗珠。
客人男性,年过半百,瘦削,白净,脸上皱纹不很多,却深,尤其额上和眼角
的几道,足似刀刻。一头黑白相间的花发,鬓角却全白了,白得扎眼。一件浅灰半
袖的确良衬衣,看样子穿在身上足有三四年了,洗得却透亮,规规整整地扎束在裤
腰里。客人没带什么东西,只有一只深蓝色的尼龙方便袋,空空瘪瘪的,却一直绾
了袋口放在腿上。
客人的眼睛始终在隔着窗户往对面望。隔着宽阔的街道,对面是一家很有些档
次的宾馆,主楼有六层高,壁面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宾馆的院落很阔大,楼前有
嶙峋的假山怪石,还有喷得像雾一样的喷泉,可隔着也爬满了藤蔓的铁栅栏,却难
欣赏领略得尽情尽意。引人注目处,是院落外面每隔十几米就站着一位武警战士,
笔直如仪,目不斜视。据说大院内还有许多暗哨。大门入口处就更警戒严密,除了
两个战士持枪而立,凡有人出入,门卫房里都走出两个年轻的军官,要仔细验查过
证件才能放行。围在警戒线外的人们却极众,也杂,男女老少,足有数百近千。他
们却不哄乱,连说话都是交头接耳面含神秘,一双双眼睛也都在往那森严的院落和
大楼里敬畏地撒眸,好像那里随时都会升腾起一颗火箭,甚至是耀眼的太阳。
这时正是被人喻为黑色七月后的八月。
这里是主宰着多少人命运的省高考招生办的大本营。
服务小姐看了老板娘的眼色,再一次走到窗前桌旁来。
“大叔,还用点什么吗?”
客人知道,这种客气里含着提醒,甚至不乏逐客的味道。他坐在这里已经太久
太久,哪一位素昧平生的老板也不会把他的最佳席位让客人当成候车大厅里的无偿
茶座。
“那就再来一杯啤酒吧。”
小姐将啤酒送过来,擦了擦一直很干净的桌面,又问:“这杯……用不用我放
到冰箱里再镇一镇?”她指的是原先桌上的那杯。
“撤掉吧,反正我也不喝。再给我续点茶水,行吗?”客人淡淡地笑了笑。
撤掉的已是第三杯了,每杯客人都只是象征性的抿了两口。
“再来两个小菜吗?”
“不用了吧,上了也不吃,可惜了。”客人随手放到桌上十元钱,“你可以再
收两碟小菜钱,或者……再随便算进点什么,都行。”
小姐拿了钱,朝着吧柜后面的老板娘会意地一笑。可她们实在猜不透客人坐在
这里是要干什么。这些日子,凡是到了这金鼎宾馆前来的,十有八九是为了刚走出
考场不久而忧心忡忡的考生的家长,分高有把握的不来,分低不存指望的也不来,
来的都是因擦边而揪心的。他也是吗?若是,为什么不站到外面的人群中,去议论,
去猜测,去交流,去切磋,去互通信息,去聊以自慰,老孤雁似的坐在这里又有什
么意义呢?
服务员不知道,其实客人是连夜乘的火车,天一亮就赶到这里来了。他已用了
半天时间,鱼一样地游弋在那昼夜不散的人潭里。游弋中,他已确信他所身负使命
的分数若能被报考的那所大学录取已是很悬很悬,几无可能。他还知道凡来到这里
的家长,心都悬悬着,揪揪着,于是便从全省各地不眠不休披风戴月地汇集到这里
来,有权势有大钱的自带了小汽车,更多的寻常百姓便颠大客,挤火车,淌一身臭
汗,落满面尘土,也顾不得擦一擦洗一洗。他还看出许多人手里是攥着各种各样关
系写来的条子的,有人还掌握着正在宾馆里忙碌着的某些人物的呼机和手机的号码,
于是,便不时见宾馆大门里走出人来,立刻有人满面堆笑急急慌慌地迎上前去,然
后便一起走向某一个僻静的角落,去进行实质性的交谈或交易。有一点他虽未眼见
却可以确信无疑,凡是到了这里来的,每个人的腰包都很鼓溜,都揣着数以千计的
票子。眼下的世道还不就是这样,常听说有垂危老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着用药,
儿女们却聚在院外一隅争吵不休、争斤驳两,却很少听说有父母不肯为子女上学掏
钱的。为了孩子,舍得,舍得,什么都舍得,卖血摘肾也舍得!孝子,孝子,电视小
品里的新解挖苦得好,形容词一改动词用,孝顺的子女就变成了“孝顺子女”。纲
常倒反,理应如此吗?
客人来自莽莽大山里的一个小县城,没有关系,便没有条子,更没有那些神神
秘秘的电话号码,进了这繁闹的都市,便是两眼一抹黑,连个唠两句闲嗑的人都没
有,票子……倒也带来了,却不多,亮出来让人笑掉牙。进了这家小酒店前,有个
胖乎乎戴着变色镜的年轻人挤到他跟前,小声说:
“是办孩子的事吗?”
“嗯。”
“报哪儿了?”
“古岳师大。”
“多少分?”
“543。”
“文科?”
“文科。”
“悬。”
“我知道悬。”
“找人了吗?”
“找谁呀……”他苦笑笑。
“想有戏吗?”
“不想有戏我大老远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想让我帮忙吗?”
他的心猛的往上一悠,便一把抓住了年轻人的手:“谢谢,太谢谢啦!”
年轻人却抽出汗渍渍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俩价。一,你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