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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李茫接过电话说。
陈林松今晚会回来的。李京京神秘兮兮他说。
李茫问,你是谁?
李京京说,我是谁并不重要。
李京京搁下电话。她完全能想到电话那头惊慌失措的场面,现在她只有彭远树了。
她要修正自己的计划,今晚就约彭远树过来,她拨了彭远树的拷机。
彭远树想也没想就把这条信息销掉了。我们睡觉吧,他对方小岑说。
天气已经从炎热中穿过,晚上不冷不热。在这样的天气里可以做许多事情,或者什
么事情也不做。彭远树想表示一下关怀,脚没有什么问题吧?他捉住方小岑的脚说。脚
的事方小岑已经忘了,现在脚在彭远树手里,她痒得笑扑到彭远树的怀中。
十二
十一月一日,全省晋升职称外语统考。彭远树和李京京顺利完成了答卷,在楼前的
过道遇到了。他们在那夜分手后就没有再联系,彭远树甚至没有去科技会堂上最后一节
复习课。李京京从彭远树两次不回BP机,两次没去科技会堂上课知道了结果。
忙什么哪?李京京仰着脸间。
彭远树第一次在灿烂的阳光下真切地看李京京,李京京与往日不同,身上多了一些
奔放和激情,仿佛是一条准备逆流而上的鱼。他有些惊异,笑着说,准备去山区一阵子。
一阵子?
少则两三年,多则就不好说了。
去那儿干吗?
工作呀,我到乡里挂职。
不是……因为……我……你……犯错误吧?李京京胆怯地问。
彭远树爽朗地笑着,我犯什么错误?省委决定加快山区发展,那儿是我的老家。
那你老婆同意吗?
她到乡中学做老师。
天呐!李京京叫了一声,她只生活在她的生活中,她的生活中没有政治,根本不知
道省委还有什么决定。她真是搞不懂这个叫彭远树的男人到底要干什么。爱情的力量时
常被说成无坚不摧。力拔千钧,遇到这个像白杨树匀称、挺拔、洁净的男人却苍白无力。
他真是与众不同。
什么时候走?李京京问。
下周一。彭远树说。城市变成一个辽远的背景,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悲壮的感觉。
天气很好,阳光散发出于爽的气息,让人联想到与收获有关的画面:收割后的田野、
棺下的老玉米、草地上缓缓前行的奶牛……李京京跟着彭远树的步伐,风衣在身后飘动,
仿佛是准备远行的旅人。彭远树隐隐自得,就是这个活泼、鲜艳、奔放、自信的女人,
他曾经想得到就能得到,但他把她放弃了。他把所有的情感调到眼角,深深地看了李京
京一眼。他相信自己的魅力,这一眼能让李京京终生不得安宁。
李京京突然奔跑起来,像一匹出色的马驹。她的奔跑抓住了大家的目光。
大门外站着一个高个子、黄头发的外国人。
小草扫校||中国读书网独家推出
三家村
作者:王瑞芸
在美国中部的一个城市里,有三户中国留学生,他们差不多在同一年到美国来。
在这三户人家中,每家有一个人——或者丈夫,或者妻子——在同一所大学念书,
而且这三家人住在同一所很便宜的公寓楼里,互相随时可以敲门进去:“你们家还
有葱吗?”或者:“我来端两把椅子过去,家里来客人了。”若干年后他们先后毕
业,可巧都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了工作,有了固定的收入。不久,他们陆续都买下了
房子,有意无意彼此又都挨着,因此,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别人都戏称他们为“三
家村”。
这三家村中,一户是从上海来的夫妇,另两户从北京来。
上海人姓姚,学计算机,妻子——姚太太——伴读;北京人,一家姓胡,学物
理,妻子——胡太太——伴读;另一家姓莫,妻子——莫太太——读书,学艺术史,
莫先生伴读。
离他们就读的大学不远有一个意大利人集聚的小区,称为小意大利。这个小区
有两个特点:一,没有黑人居民,因为意大利人排斥黑人。美国居民区的犯罪率通
常是和黑人人口的多少成正比,小意大利在治安上有较好的口碑。二,这里的房租
便宜。这个地区的意大利移民们基本上是小业主,开画廊、面包铺、蛋糕店、咖啡
屋,虽不穷,决不阔。小区里的房子是一栋一栋紧挨着,不带草地花园的那一种,
外观比较陈旧简陋,里面设备甚至也不齐全,比如不备洗衣机,洗衣服得到街上的
洗衣房里去。因为离学校近,小意大利吸引了许多学生,尤其是阮囊羞涩又刻意节
俭的中国留学生。三家村住的公寓正是在小意大利,红砖的,三层楼,铁制的楼梯
锈迹斑斑,有些墙壁看上去似乎已不是笔直的。
两个读书的北京人,莫太太是国家公费,胡先生有学校的全额奖学金,所以日
子还过得去。上海人姚先生的情形最差,他是自费,不光没有生活费,连学费还得
自己交。所以他刚到美国来的第三天就开始打工:中午在学校的餐厅洗盘子,晚上
到一家中国餐馆端盘子,周末给一家美国人割草整枝,收拾庭院,剩下的时间念书。
不出几个月,生生地把上海滩上的一张小白脸弄成了菜绿色。半年以后,他把姚太
太接来了。姚太太出国前在上海的一家街道工厂做事,利索能干,正好不是上海的
那种两眼朝天自视甚高的娇娃。从她双脚踏上美国土地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在这
块新大陆寻求生存的途径:帮美国人收拾房间,做饭,理家,一个星期做六天,晚
间回家还抓空给中国学生理发挣钱。她能给男的剪平头,给女的剪一刀切的那种短
发,这两手其实没有太难的技巧,做了太太的中国女性多少都会一点,但通常只限
于自己的丈夫和女儿的头顶这样有限的地盘。姚太太的能耐在于把自己的技能广而
告之:
在家理发:剪,吹,做。
男,每位五元,女,每位六元,满意后交钱。
请与白小姐联系电话×××××××
姚太太让姚先生把这样的一张广告贴在校园各处的布告栏里,由于她把收费定
得比市里最廉价的理发店低一美元,更妙的是,她在广告上不写姚太太,却写白小
姐(姚太太姓白),登门理发者不少,主要是五美元的那一种。
这样没有多久,姚太太挣的钱居然超过了当时三家村中收入最高的胡先生,上
海人的经济形势顿时有了极大的起色。日后,姚先生凡言及在美国的创业时期,便
说:“我老婆一来,我就活过来了,要不然我就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说这话的
时候,倘若姚太太坐在他伸手可即之处,他便用手抚其项背,若坐在远处,他便用
眼睛抚其项背。旁边坐着的其他朋友忍不住就要交口称赞说:姚太太真的是很能干。
姚先生和姚太太,都是很务实的人。他们书读得不多,姚先生学计算机也是看
好了美国市场之后的选择,只读硕士,两年就解决问题了。三家人闲来聚谈时,讲
到中西文化冲突,讲到现代科学中哲学价值的危机,姚家就不大插得上嘴。不过应
付生活和文化冲突,哲学价值没有多少关系。正因为没有关系,上海姚家人从不背
负与学问或者志向同时产生的许多负效应——所谓失落感啊,文化抵触啊之类的痛
苦。他们夫妻一心一计,只求物质的改善,而且由衷地满足于这种改善。在这一点
上美国是决不会让勤劳肯吃苦的中国人失望的。在生活上,姚家成了三家村中的领
头人,他们上海人脑筋灵活,接受新事物快,适应新方式快。在三家村中,所有美
国化的步子都是姚家最先迈出去的。他们最先申请信用卡,最先买车,最先买计算
机,最先买房子,最先买股票。当初他们用七百美元买回来一辆蓝灰色的福特旧汽
车时,姚家给整个三家村的生活带来了重要变化。以前,这几家人只能在附近的店
里买生活必需品,在美国,同样的商品常常会因地点的不同而有价格的不同。在小
意大利,房价虽便宜,店里东西的价格却贵。那年头刚从国内来的人,花美元少有
不拿一去乘五的(当时美元和人民币的比价是1:5左右)。一棵芹菜一美元,我的妈,
可不就是一棵芹菜五块来钱吗。通过精心的比较和选择,三家村的人在很长的时间
里常吃鸡翅膀,大白菜——因为便宜。有了车,人就活动了,可以到远处廉价的市
场里买回物美价廉的食品和用品。在那里同样的芹菜一美元可以买到两棵,这简直
太鼓舞人心了。周末买菜成了三家村一星期生活的重要点缀。每个星期六上午,姚
家就敲开另外两家的门:
“走吧?”
“走!”
那辆老福特车成了三家的宝贝,负担着三家人的衣食日用,周末每一次出去买
菜购物总是满载。有一次由于人多货重,竟把车子压坏了。莫胡两家都很识相,马
上提出要和姚家分摊修车的费用,所以三家人在柴米油盐上从未起过疙瘩。有了车,
生活的内容丰富多了,男人们开始谈买旧车的门道行情,女人们开始比较买来的旧
衣物,小摆设,津津乐道。
姚家夫妇目标明确,追求单纯,立竿见影。只在两三年之内,眼见得他们最先
过渡到住体面公寓,购新的家具。在姚先生还没找到工作之前,他们就已经搬进了
一栋有车库,有游泳池,有健身房的公寓,房租虽比小意大利的那栋陈旧的公寓贵
出一倍,但他们舍得。
“我们到美国来就是为了生活舒服些,享受享受,不然,来了做啥?”姚家夫
妇在请另两家到他们新公寓吃饭时如是说。
“你们还想回去?!我们不回去!回去做啥?上海那么挤,那么乱,工资又低,
做中国人还没有做够吗?我们来了就不走了。我们在美国蛮开心,真的蛮开心,随
便打工就活得不错。美国是个好地方。”
姚先生毕业后不久就有了工作,年薪三万美元出头,一年之后换了公司,年薪
拿到四万,夫妻俩人头脸一新。姚太太当然不给人理发理家了,让姚先生在家里教
了她两手计算机的基本技巧,居然也在一个公司谋到位置,收入虽不及她从前做家
务理发,但可以涂了口红,穿了裙子上班,俨然是准白领。夫妻俩人,一个高级职
员,一个低级职员,甚是相得。凡中国人聚会聚餐,他们夫妻必到,毛的皮的格铮
铮地穿好了,金的银的这里那里隐约地闪动。俩人容光焕发,左顾右盼,呼朋唤友,
踌蹰满志,活脱脱一对华人发家的模特儿,叫人看了都替他们高兴。
姚家开始考虑买房子了!
那时莫胡两家还在小意大利的公寓里住着,两家人的博士学位都还没有到手。
姚家的日新月异,姚家的物质至上,姚家的心满意足,使莫胡两家——尤其是在读
博士的那两位——心情相当复杂。他们拿不定主意是该蔑视这样的生活态度好,还
是该羡慕这样的生活态度好。他们自认比姚家文化高一些,心便不大容易被物质填
满,在物质之外,偏生还有些看不见、摸不着、文雅的说法就是很精神的东西,比
如认同感,自我价值实现等等等等。尽管他们和上海人相处很和气,但两家北京人
在一起时免不了也会说:咱们和他们不大一样,他们真是……有奶就是娘,咱们不
行。
为什么不行呢?
先说胡先生。胡先生从北京大学来。他在北大读了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之
后又留校执教,足呆了有十多年,校园里的每一块石头他都是熟悉的。胡先生业务
好,为人灵活,懂事,随和,系里的教授们、头们都对他有很好的印象,认为他非
常“可堪造就”,对他“殷殷有厚望矣”。鉴于此,胡先生原想在国内好好干,一
步步走上去,比出国也不差什么。但是,渐渐地,他就沉不住气了,用他自己的话
说是“顶不住了”。第一,他手上的研究课题由于经费匮乏,做做,停停,他年轻
气盛,常常为这种拖延着急上火,使他无法一个箭步地窜上去。第二 (甚至比第一
更重要) ,那时一个大学助教在北大的生活待遇是三人住一间集体宿舍。等他结婚
了,也不过就是从三人的集体宿舍换到两人的集体宿舍,还是没有自己独立的房间。
同住的看不过,便躲到其他有空铺的宿舍去,成全他们夫妻,但有时不免还要撞回
来拿东拿西。胡先生夫妻又是不安,又是惭愧,又是狼狈,又是窝火,业务上、生
活上的窘两下里一合,胡先生的去意就坚定了。TOLFE、GRE被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