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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亚洲金融风暴。方昌投资在香港股票市场上的所有资金在一夜之间化为乌
有。他欠债累累,面临着破产。
一天晚上,多喝了几杯的他,在回家的途中,把汽车从青马大桥开到海里去了。
阿云在飞飞的陪伴下,以旅游的名义到了香港。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决定忍受所有的一切,只要让她见方昌最后一面。
然而她的肚子也不能让她在方家得到哪怕是一张只坐一分钟的椅子。她被方昌
的老婆毫不犹豫地赶了出来。
回来之后的阿云仿佛是一具行尸走肉,不说不笑也不哭。
飞飞正在坚决激烈地闹离婚,她索性把铺盖也卷到阿云家来了。
接下来,飞飞翻箱倒柜,把阿云家所有的刀刀叉叉,甚至洗头水,洗洁精,洗
马桶的洁厕精等一切可能可以致命的东西都搜掠一空一一她觉得非常有必要这样做
一一为了阿云。
某个深夜,在梦中忽然乍醒的飞飞睁开眼,发现对面床空空如也,她顿时吓得
汗毛都竖了起来,“呼拉”一下子跃了起来,冲出房间,扯开嗓门直喊:“阿云!。。。。。。。”
她分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颤抖着,发出刺人的回音。
没人回应。她不顾一切地冲向厕所,厨房,客厅,饭厅。。。。。。。
冷汗开始往外渗,她觉得自己喉干舌躁起来。
“我在这。”阿云静静地立在大厅跟阳台连接的门间。
“吓死我了。三更半夜。你干吗来?”飞飞嘘着气说。伸手抹了抹额上的汗,
走了过去。
“我在想些事。”阿云不慌不忙地说,“飞飞,我知道你这些日子来怎么想我,
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没了他,我的日子怎么过,
我还能怎么活下去,倒不如死了好。可是每当我一有这样的念头时,肚子里的孩子
就动了。我才发现原来现在不同了。我有了我们的孩子。如果没了这孩子,可能我
真的会活不下去。可是,我已经不仅仅是我了。你也知道,为了这孩子,他连酒都
戒了,我们上一个孩子如果在生的话,都快三岁了,可孩子没出世就死在肚子里。
医生告诉他是因为他喝酒过多引起时,他难受了好久。后来竟下了狠心戒掉了。他
说他要我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他还说孩子的样子最好就象我,但是心地就要象他,
因为他心比我好。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他心太好,把我救了回
来,所以,现在就得一命还一命。当初如果没了他,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会在哪,干
着什么。或许死了,或许还在工厂里做着,要不就随便嫁了人。不过,你放心好了,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无论往后的日子怎么艰难,我都会好好活下去的。飞飞,认识
我那么久,你从来也没问过我的理想是什么,对吧?其实我也和你们一样,有自己
的理想,只是,我的理想,对我所说,一直都是那么遥远。方昌说得对,他说,一
个人出身的阶层,往往就决定了那个人的命运,所以,他说他要为他的孩子创造一
个好的环境。今天,我接到家乡的小侄女的信,她说她初中毕业了,不想再读了,
想象我一样出来打工赚钱。她说她很羡慕我的生活。她今年十八岁,才初中毕业,
我们农村不象你们城市人,早早就读书,十八岁,你们都高中毕业了吧。我那年也
是十八岁才初中毕业。我在想如果她出来了,会不会也象我一样的,落到今天这个
地步呢。最让我担心的是,她居然说她羡慕我。我们那村很穷,我听姐姐们说,到
现在还很穷,能走的都走光了,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的。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活
了三十多年,没什么遗憾的事,就算是为了跟着方昌而跟父母亲断了关系,在背后
让人家什么难听话都说尽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的,因为我觉得值得,真的。可一
直一来,就有一件事,是让我觉得很遗憾很遗憾的。就算在和方昌在一起之后,好
象什么都有了,可每次一想起,我还是觉得遗憾。初中毕业后,刚好我们村缺一名
幼儿园老师,我就当上了。那几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很喜欢孩子,跟他
们在一起的日子我现在想起来还依然很开心。可是后来,所有幼儿园的老师都要到
省城的幼师学校去接受培训,读两年,要两千块钱,那时候两千块钱对于一个农民
的家来说可是比天还要大呵!我家付不起那钱,我也就不能再当幼儿园的老师了。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能当一名幼儿园老师,我走的肯定是另一条路了。。。。。。。。”
六
不到一个月,阿云不仅仅失去了感情和生活的依靠一一方昌,也失去了把她赶
出家门的老父亲。
办完父亲的丧事,从老家回来后,正好飞飞替她把方昌唯一留下的那套在高级
住宅区的房子卖了。阿云用得来的三十万,租了一个二百多平方的平房,装修成一
所幼儿园。她还把小侄女送到幼师学校去念书,每年学费四千块,学制两年。阿云
跟她说,毕业了,就来找她,来她的幼儿园当老师。
潘先生在难中
作者:叶圣陶
一
车站里挤满了人,各有各的心事,都现出异样的神色。
脚夫的两手插在号衣的口袋里,睡着一般地站着;他们知道可以得到特别收入
的时间离得还远,也犯不着老早放出精神来。空气沉闷得很,人们略微感到呼吸受
压迫,大概快要下雨了。电灯亮了一会了,仿佛比平时昏黄一点,望去好象一切的
人物都在雾里梦里。
揭示处的黑漆板上标明西来的快车须迟到四点钟。这个报告在几点钟以前早就
教人家看熟了,现在便同风化了的戏单一样,没有一个人再望它一眼。象这种报告,
在这一个礼拜里,几乎每天每趟的行车都有:大家也习以为当然了。
不知几多人心系着的来车居然到了,闷闷的一个车站就一变而为扰扰的境界。
来客的安心,候客者的快意,以及脚夫的小小发财,我们且都不提。单讲一位从让
里来的潘先生。他当火车没有驶进月台之先,早已安排得十分周妥:他领头,右手
提着个黑漆皮包,左手牵着个七岁的孩子;七岁的孩子牵着他哥哥(今年九岁),
哥哥又牵着他母亲。潘先生说人多照顾不齐,这么牵着,首尾一气,犹如一条蛇,
什么地方都好钻了。他又屡次叮嘱,教大家握得紧紧,切勿放手;尚恐大家万一忘
了,又屡次摇荡他的左手,意思是教把这警告打电报一般一站一站递过去。
首尾一气诚然不错,可是也不能全然没有弊病。火车将停时,所有的客人和东
西都要涌向车门,潘先生一家的那条蛇就有点尾大不掉了。他用黑漆皮包做前锋,
胸腹部用力向前抵,居然进展到距车门只两个窗洞的地位。但是他的七岁的孩子还
在距车门四个窗洞的地方,被挤在好些客人和座椅之间,一动不能动;两臂一前一
后,伸得很长,前后的牵引力都很大,似乎快要把胳臂拉了去的样子。他急得直喊,
“啊!我的胳臂!我的胳臂!”
一些客人听见了带哭的喊声,方才知道腰下挤着个孩子;留心一看,见他们四
个人一串,手联手牵着。一个客人呵斥道,“赶快放手;要不然,把孩子拉做两半
了!”
“怎么的,孩子不抱在手里!”又一个客人用鄙夷的声气自语,一方面他仍注
意在攫得向前行进的机会。
“不,”潘先生心想他们的话不对,牵着自有牵着的妙用;再转一念,妙用岂
是人人能够了解的,向他们辩白,也不过徒费唇舌,不如省些精神吧:就把以下的
话咽了下去。
而七岁的孩子还是“胳臂!胳臂!”喊着。潘先生前进后退都没有希望,只得
自己失约,先放了手,随即惊惶地发命令道,“你们看着我!你们看着我!”
车轮一顿,在轨道上站定了;车门里弹出去似地跳下了许多人。潘先生觉得前
头松动了些;但是后面的力量突然增加,他的脚作不得一点主,只得向前推移;要
回转头来招呼自己的队伍,也不得自由,于是对着前面的人的后脑叫喊,“你们跟
着我!你们跟着我!”
他居然从车门里被弹出来了。旋转身子一看,后面没有他的儿子同夫人。心知
他们还挤在车中,守住车门老等总是稳当的办法。又下来了百多人,方才看见脚踏
上人丛中现出七岁的孩子的上半身,承着电灯光,面目作哭泣的形相。他走前去,
几次被跳下来的客人冲回,才用左臂把孩子抱了下来。再等了一会,潘师母同九岁
的孩子也下来了;她吁吁地呼着气,连喊“哎唷,哎唷”,凄然的眼光相着潘先生
的脸,似乎要求抚慰的孩子。
潘先生到底镇定,看见自己的队伍全下来了,重又发命令道,“我们仍旧象刚
才一样联起来。你们看月台上的人这么多,收票处又挤得厉害,要不是联着,就走
散了!”
七岁的孩子觉得害怕,拦住他的膝头说,“爸爸,抱。”
“没用的东西!”潘先生颇有点愤怒,但随即耐住,蹲下身子把孩子抱了起来。
同时关照大的孩子拉着他的长衫的后幅,一手要紧紧牵着母亲,因为他自己两只手
都不空了。
潘师母从来不曾受过这样的困累,好容易下了车,却还有可怕的拥挤在前头,
不禁发怨道,“早知道这样子,宁可死在家里,再也不要逃难了!”
“悔什么!”潘先生一半发气,一半又觉得怜惜。“到了这里,懊悔也是没用。
并且,性命到底安全了。走吧,当心脚下。”于是四个一串向人丛中蹒跚地移过去。
一阵的拥挤,潘先生象在梦里似的,出了收票处的隘口。他仿佛急流里的一滴
水滴,没有回旋转侧的余地,只有顺着大家的势,脚不点地地走。一会儿已经出了
车站的铁栅栏,跨过了电车轨道,来到水门汀的人行道上。慌忙地回转身来,只见
数不清的给电灯光耀得发白的面孔以及数不清的提箱与包裹,一齐向自己这边涌来,
忽然觉得长衫后幅上的小手没有了,不知什么时候放了的;心头怅惘到不可言说,
只是无意识地把身子乱转。转了几回,一丝踪影也没有。家破人亡之感立时袭进他
的心,禁不住渗出两滴眼泪来,望出去电灯人形都有点模糊了。
幸而抱着的孩子眼光敏锐,他瞥见母亲的疏疏的额发,便认识了,举起手来指
点着,“妈妈,那边。”
潘先生一喜;但是还有点不大相信,眼睛凑近孩子的衣衫擦了擦,然后望去。
搜寻了一会,果然看见他的夫人呆鼠一般在人丛中瞎撞,前面护着那大的孩子,他
们还没跨过电车轨道呢。他便向前迎上去,连喊“阿大”,把他们引到刚才站定的
人行道上。于是放下手中的孩子,舒畅地吐一口气,一手抹着脸上的汗说,“现在
好了!”的确好了,只要跨出那一道铁栅栏,就有人保险,什么兵火焚掠都遭逢不
到;而已经散失的一妻一子,又幸运得很,一寻即着:
岂不是四条性命,一个皮包,都从毁灭和危难之中捡了回来么?岂不是“现在
好了”?
“黄包车!”潘先生很入调地喊。
车夫们听见了,一齐拉着车围拢来,问他到什么地方。
他稍微昂起了头,似乎增加了好几分威严,伸出两个指头扬着说,“只消两辆!
两辆!”他想了一想,继续说,“十个铜子,四马路,去的就去!”这分明表示他
是个“老上海”。
辩论了好一会,终于讲定十二个铜子一辆。潘师母带着大的孩子坐一辆,潘先
生带着小的孩子同黑漆皮包坐一辆。
车夫刚要拔脚前奔,一个背枪的印度巡捕一条胳臂在前面一横,只得缩住了。
小的孩子看这个人的形相可怕,不由得回过脸来,贴着父亲的胸际。
潘先生领悟了,连忙解释道,“不要害怕,那就是印度巡捕,你看他的红包头。
我们因为本地没有他,所以要逃到这里来;他背着枪保护我们。他的胡子很好玩的,
你可以看一看,同罗汉的胡子一个样子。”
孩子总觉得怕,便是同罗汉一样的胡子也不想看。直到听见当当的声音,才从
侧边斜睨过去,只见很亮很亮的一个房间一闪就过去了;那边一家家都是花花灿灿
的,灯点得亮亮的,他于是不再贴着父亲的胸际。
到了四马路,一连问了八九家旅馆,都大大的写着“客满”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