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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七辑)-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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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剩下的两千。
    六千,包不包括材料。
    光工钱,材料是行政科拉来的。
    八十七块五不发,修墙又有钱了。这点墙,工钱六千!
    好几家包工头还不干,说有危险。下午开职工会你干嘛要举手?
    群情激昂嘛,你还不是举了手。十点半有场足球。
    戴眼镜的男人看见办公楼的大门口有人在向他招手,是小王秘书。他走过去。小王
说局长找你。
    局长一个人坐在局长室,脸有点潮红。戴眼镜的男人问,你喝酒了?没有,我从不
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你为啥脸发红?可能是台灯的灯光,可能我有点激动。
    戴眼镜的男人说,是你决定的?
    职工集体表决的,创卫除死角。下午快下班时开了个职工大会,没看见你。
    孩子出了点事,打架,我先走了。你考没考虑后果?
    后果。我想到后果。我没有想后果。我这几天心情不好。
    群众一闹,你就同意了。你喊我来干啥?
    你会用摄像机?
    会一点,科里有一台,早坏了,公家的东西坏得快。
    小王借了一台,你到秘书科去,注意那边的动静。
    我懂了,摄点资料以防不测。
    你问那盒录像带,那带子有一半截是我摄的。你看过带子没有,那是证据。人不犯
我,我不犯人。其实我们跟他们打根本划不来,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土匪,社会渣滓,
劳改释放犯,我们是机关干部文弱书生。我们打得赢他们?我们只有挨打的份,打得个
鸡飞狗跳落花流水。你知道我们伤了好多,伤了二十几!我们都是些什么人,大学生,
高级,中级,科长,主任科员,都是有身份的人,哪遭过这种毒打。他们是暴徒,你要
去抓他们!
    你说各算各的账。你说我们事先知道要出事为啥还要蛮干。
    我们怎么事先知道要出事?
    你说我狡辩,不想出事干吗纠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纠集在一起不出事还怪!深更
半夜的。
    我是想到要出事。我想到可能要出事。当时我甚至真想出一点事哩。
    戴眼镜的男人躲在秘书科的办公室,充了半个小时的电,然后半掩窗帘,架好摄像
机。
    窗外灯火通明。墙已筑了半人高,民工们猫一样躬着背蹲在墙上忙碌着。宾馆的玻
璃窗大都关得死紧,听说是中央空调。五楼的一间窗户打开,一个男人两手撑着脑袋往
下边看,可能是旅客看热闹。
    他再看坝子的那一头,职工们蹲着坐着站着,在喝饮料喝啤酒嗑葵花籽,很开心。
有三桌麻将一桌扑克一桌相棋。一台便携式录音机放着音乐。有一圈人正在大声哄笑,
可能是有人在说荤笑话。
    他想儿子这时正在做作业,妻在看电视剧。作业多,儿子每天都要做到深夜。儿子
该不该交钱读重点中学?儿子喜欢运动喜欢踢球但脑子不太灵,小学成绩一直勉强中等。
进了重点中学儿子好象很压抑。儿子老打架,学校已经几次告他打同学了。
    他想到妻关于高压锅的唠叨,想到该死的八十七块五。
    宾馆顶楼传来嗲声嗲气的OK声。他想这庞然大物怎么死人样毫无反应。
    墙已有一人多高了,宾馆还没反应。
    他用摄像机又把宾馆从底楼到顶楼扫拍了几分钟。一格一格关着的玻璃窗,红灯黄
灯,里面的内容一点也看不清。他觉得很无聊。他把镜头对准职工,把焦聚拉近,见已
有一些人在歪着脑袋打瞌睡。他看看表,十一点半了,妈的球赛也要完了。
    他觉得有点饿,就下了楼走到院坝,去喝瓶啤酒。
    怎么没动静,十二点半了?他推醒戴黄眼镜的。
    黄眼镜揉着眼睛说,我怎么知道没动静。
    应该有动静。另一个人说。
    他说,我想回去睡觉了。
    大门锁了,走得了我早走了。
    要走都走,要不走都不走。
    应该有动静。黄眼镜说。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我们这么多人在下面闹得轰轰烈烈的,那宾馆怎么像个死猪没
反应。只是偶尔有几格窗户有旅客探出脑袋看一看,又关上了,那宾馆生意可能不好,
有亮的窗户不多。也可能天气热,关了窗不漏冷气。妈的我们在下面热得冒油,他们享
受空调。凌晨一点以后,我们都等得有些不耐烦,职工们眨巴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盯着那
渐渐升高的砖墙,那零星亮着灯光的死人样的玻璃大楼,都巴不得真的发生点什么。
    你想,我在秘书科那三楼,一个人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守着摄像机,从隐蔽的窗口,
从摄像机的镜头里,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搜寻目标,却徒劳无功一无所获,会是怎样的
无聊。就像我有一次钓鱼,我本来对钓鱼一点也没兴趣,有一次朋友约我到郊外钓鱼,
我等了一个小时,没鱼咬钩,我想等几分钟可能上钩,就又等,又等了一个小时,我想
再等几分钟可能上钩,就这样等了四个小时一无所获。你想这多无聊又蛊惑人。
    我这个比喻简直不对,是他们在钓鱼,我们是鱼。
    在那某一格玻璃窗后面,有一伙人,包括他们老板,肯定一直在研究我们,注视我
们的一切。我现在想,一定是这样。
    大约深夜一点半,墙砌到两米多高的时候,宾馆二楼有人在拍照。
    他当时正靠在摄像机旁打瞌睡,突然听到坝子里闹哄哄的,有几个人在尖叫。
    有人拍照!有人拍照!
    他翻起身,撩开窗帘往外看。宾馆二楼的一格玻璃拉开了,窗口上站着个人影,正
一闪一闪在照相。
    不许拍照!不许拍照!院坝里叫声一片。
    他赶紧对好摄像机镜头:黑影探出身。一只脚蜻蜓样踮在新砌的墙头上。是个瘦小
的中年男人。砌墙的农民停了手里的活计,局外人似的傻看着。那男人一只脚踮在墙头
拍照。一闪一闪地照筑了半截的砖墙,照院坝的砖头水泥,照蜂涌围去的职工。
    捉强盗!捉强盗!
    把相机缴了!把相机缴了!
    职工们兴奋的脸。
    有人在用铁锹柄捅那男人的脚。那男人死狗样从墙头上掉了下来。
    相机缴了!相机缴了!院坝一片欢腾。
    那男人被人群推着搡着,从大门撵了出去。大门又被锁上。
    小王进来了。小王问,刚才摄下来了。他说,当然摄下来了。
    大门那边又闹哄哄的。
    铁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两个大汉,中间是个矮胖子。
    小王对戴眼镜的男人说,那胖子我见过,是他们的副总经理,听说劳改过的。
    大门开了,那三个男人进了铁门。
    几十个职工把那三个男人围住。吵闹声乱作一团。
    强盗,要相机没门!  我们的地盘修围墙,关你们啥事!找局长,你有啥资格找局
长!谁打他了!你讲不讲道理!不要血口喷人!  嘴巴干净点!  ……
    黄眼镜挤在中间,激动地挥着手好像在充当领头人。李高级花白着脑壳也挤在里面
吼,这老头上周才出院,刚才打麻将打得很欢。几个婆娘的声音最响最尖,局里几个最
泼的家属今天好像都来了。
    凶什么凶!你算老几!你狗日开妓馆的!你把后台老板喊来呀,市长也不是好东西!
你们仗势欺人!你才是龟儿子!混账!你才混帐!……
    戴眼镜的男人歪着脑袋看下面乱轰轰的人群,他觉得很滑稽。
    他想人就是这种东西,人一多挤在一起就乱。
    宾馆好多格窗户开了,一些旅客在楼上看热闹。铁门外的街道上也挤满了看热闹的
人。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街上闲逛凑热闹。
    不准推我们经理!谁推他!打人哟!狗腿子打人!快关门!不准走!扣起来!扣起
来!……
    铁门〃 砰〃 地关上锁住了。
    职工们把那三个人往传达室推。
    宾馆窗户有黑影跳下来。一个,两个……一共四个彪形大汉。
    打手!他赶紧揿下摄像按纽。
    他们手里有棍棒。他们挥着棍棒冲进了人群。尖叫。有人倒地。闪开了一道缝。他
们裹拥着胖经理往回跑。他们上了墙。把胖经理抬着往窗户里推。经理太胖,推了三次
才塞进去,像投篮两分。
    他们全部消失在玻璃窗里。玻璃窗关上了。
    有人受伤了,我下去看看。戴眼镜的男人把摄像机推给小王。
    院坝像一口翻腾着开水的锅。
    土匪!地痞!流氓!
    戴眼镜的男人往人堆里挤,满耳是激怒地吼声,满眼是瞪圆发亮的眼睛。
    李高级被人搀扶着,这老头刚才被掀挤在地上,混乱中被人踩了几脚。党办室最严
肃的女主任头发散乱像个疯婆。黄眼镜高举着断了脚的眼镜在向围着的人激动地诉说什
么……
    戴眼镜的男人在人堆里穿行。他听女主任的哭述,听李高级亮着渗血的胳臂带着颤
声的叫骂,听黄眼镜声嘶力竭地宣讲。
    土匪!地痞!流氓!
    他被人群推涌着往围墙那边往宾馆那边走。
    他挤在狂怒的人堆里。他的脚被谁踩了一下,凉鞋掉了。不知谁绊倒了架电线的竹
杆,灯泡鞭炮样炸熄。人们尖叫着往后退了几步,又狂吼着往前涌。
    他挤在狂吼着的人堆里。他想到团结就是力量,想到小时候听熟了的那个一根筷子
和十根筷子的故事。他仰头看那庞大可恶的玻璃大楼,看左右周围同事们一张张激动变
型的脸……
    他觉得自己全身也躁热起来。
    他突然觉得有一股很热很烫的东西在往头上涌。
    土匪!地痞!流氓!贪官污吏!妓馆!狗杂种!……
    他也跟着职工和家属们吼。
    他觉得这样大声狂吼的感觉真好。他想起去年有一次害便秘,五天没拉,后来吃了
泄药,突然通了,还直放屁舒服死了,就是这种感觉。他从来还没这样放肆地叫过嚷过。
他觉得喉咙好干。
    他想起电视里足球射门的一瞬,他看见家里就要爆炸的高压锅。
    他突然觉得这很好玩。他突然发现周围愤怒的表情中都带着点好玩的神色。
    二楼那格窗紧闭着。里面有盏红灯,有人影在动。
    他们对着窗骂,对着窗声嘶力竭地吼。
    玻璃窗开了一道缝,有张脸在尖笑,又迅速关上。
    哗──不知从几楼倒下来一盆水。
    有人泼尿!
    哗──楼上又泼下来一盆水。
    有人弯腰在拣砖头。好多人都在弯腰拣砖头。他也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块砖头。
    哗──玻璃碎裂的声音……
    哗!哗!哗──各个方向玻璃碎裂的巨响。
    他听着令人心惊的玻璃碎裂声,一种莫名的冲动与快感从头到脚颤栗着全身。
    他憋足力,身子往后仰,弯曲细弱的手臂,把砖头扔了出去。
    我真的没什么动机。一切都是瞬间发生的,简直控制不住。你看我这副病兮兮的瘦
骨头架,会是打架的会是暴徒吗?简直莫明奇妙!我们这些人平时一盘散沙,突然一下
都齐了心,都疯了。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扔砖头砸玻璃!简直是鸡蛋往石头
上碰,他们一下子钻出来好多人啊,起码三十个!全是社会上雇的流氓打手,全带了家
伙。宾馆保安?啥保安!完全是黑社会打手。我们被打得鸡飞狗跳啊,我们伤了二十几
个呀!太可怕了!
    那场面好惨啊!
    其实那垒墙,那破垃圾口关我屁事!人伤了墙掀垮了,几千块钱也白丢了!
    你可以走了。穿公安服的那人对他说。
    怎么,我可以走了?往哪边走?
    回家呀!
    他迟疑地看了看表情漠然的公安员,说,我可以喝你杯子里的茶吗。
    可以。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再盯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他那张弯曲手臂的照片,然后他
走出了那间屋。


                              给我你的贞操

                                 金磊

                                   1

    周六,季节和苏唯唯又吵架了。原委如下:
    季节经过郑重其事的准备之后,满怀希望地向苏唯唯提出晚上去北极山露营的
建议,却遭到苏唯唯的断然拒绝,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她说:“反正我是不会
去的。”当然,刚开始的气氛并没有火星飞溅,而显得比较民主、和谐。苏唯唯说
了不少不想去的理由,譬如山上蚊子多、秋天晚上太凉了、山上的林子那么大一到
晚上黑默默阴深深地怪吓人的也不安全等等。而季节早料到她会说这些,于是把背
上的大旅行袋打开来让她看,里边满满当当:驱蚊水,毛毯。手电。大号水果刀、
一顶小帐篷,外加自己一副看上去孔武有力的身躯,一样一样地给她看。可是没用,
苏唯唯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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