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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苏联〕高尔基-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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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向我挤了挤眼睛:“没问题,我是过来人了,小朋友,我全身的皮都被打硬了!”

    我看着他好像是在享受别人的痛苦似的快乐,不禁想起了姥姥给我讲的伊凡王子和伊凡傻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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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身体好了之后,慢慢地感觉出来,茨冈在我们这个大家庭中的地位十分特殊。姥爷骂他不如骂那两个舅舅多,而且在私下里,姥爷还常常夸奖他:“伊凡是个好手,这小子会有出息!”

    两个舅舅对他算是和善,从来不像对格里高里那样,也从来不搞什么恶作剧。对格里高里的恶作剧每天都要弄一次。 有时是用火把他的剪子烧红,有时则是在他的椅子上装一个头儿朝上的钉子,或者把两种颜色完全不同的布料放在这个几乎成了瞎子的老工匠的手边,等他缝上了不同颜色的布匹,就会遭到姥爷的痛骂。有一回,他在厨房的吊床上睡午觉,不知是哪个捣蛋鬼,在他脸上涂满了红颜料。这种颜料很难洗掉,好长一段时间里,格里高里就有了这么一张好笑又可怕的红色的脸。这帮人折腾他的花样从不重复,格里高里似乎一点也不当回事儿,什么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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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  年33

    他在拿剪子、顶针儿、钳子、熨斗之类的东西之前,总会先在手上吐上点唾沫,试探着拿。这已经形成了习惯。 在拿刀叉吃饭以前,他也会把指头用唾沫弄湿,孩子们看见了大笑不止。挨了烫,他的脸立即就会扭曲出很多皱纹来,眉毛高高扬起,直至消失于光秃秃的头顶之上。我不记得姥爷对他儿子们的恶作剧的态度了,每次,姥姥则都会挥起拳头骂他们:“臭不要脸的魔鬼们!”

    但是,舅舅们在私下里还是常常咒骂茨冈,说他这儿不好、那儿也不好,是个小偷,是个懒汉。我问姥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她耐心地向我解释:“这你就不知道了,他们将来是得分家自己开自己染坊,都想要凡纽希加,所以嘛,他们俩个就都在对方面前辱骂他!”

    “说他不会干活!还是个笨蛋。”

    “他们怕他跟你姥爷一起开另一家染坊,那就对你的舅舅们会十分不利的。”

    “他们的那点阴谋诡计早让你姥爷看出来了。他故意对他们俩说:‘啊,我要给伊凡买一个免役证,我太需要他了,他不要去当兵!

    ‘“

    “这下子可把你的舅舅们气坏了!”

    姥姥说到这儿,就无声地笑起来了。我现在又同姥姥坐在一起了,像坐轮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每天临睡以前都过来给我讲故事,讲她自己就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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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童  年

    般的生活。很有意思,提到分家之类的事情时,姥姥完全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语气说的,仿佛她离这一切十分远。她讲到茨冈时,我才知道他是个被抛弃的孩子。有一年的春天,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夜里,打门口捡到的。“唉,他都冻僵了,只用一块破围裙裹着!”

    “是谁扔的?干嘛会扔了他?”

    “他妈妈没有奶水,听说哪一家刚生了孩子就夭折了,她就把自己的孩子放到这儿来了。”

    一阵沉默。“唉,亲爱的阿辽沙,都是太穷啊!”

    “当然,社会上还有一种风俗,没出嫁的女子是不能养孩子的!”

    “你姥爷想把凡纽希加送到警察局去,但我拦住了他,说自己养吧,这是上帝的恩赐。”

    “我生了18个孩子,如果都活着的话就能站满一条街!”

    “我14岁结婚,15岁开始生孩子,可是上帝看中了我的孩子,都要去当天使了!我又心疼又高兴!”

    她眼里泪光闪闪,然而却低声笑了起来。她坐在床沿上,黑发披在身上,身高体大,头发蓬松,十分像前一阵子一个大胡子牵到院子里的一只大熊。“好孩子都叫上帝给拿走了,剩下的都是坏的!”

    “我喜欢小孩子,伊凡就这样留下了,洗礼之后,他越长越水灵!”

    “开头,我叫他‘甲壳虫’,因为他满屋子爬的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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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  年53

    简直像个甲壳虫了!“

    “你可以放心地去爱他,他是个很纯朴的人!”

    伊凡经常有惊人之举,我越来越喜欢他了。每到周六,姥爷都要惩罚一下本周内犯过错误的孩子,然后他就去做晚祷了!

    厨房立刻成了我们的天地。茨冈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只黑色的蟑螂。 他又用纸作了一副马车,剪了一个雪橇,啊,真是太好了!

    四匹黑马拉着雪橇在黄色的桌子上狂奔起来,伊凡用一根小棍赶着它们,大叫:“哈,赶着车请大主教去喽!”

    他又剪了一片纸贴在了一只蟑螂身上,赶着它去追雪橇:“它们忘了带口袋,这是个和尚,还在追呢!”

    他又用一根线捆住了一只蟑螂的腿,这只蟑螂一边爬,一边不断地点头,伊凡大笑:“助祭从酒馆里出来要去做晚祷喽!”

    他有一只小老鼠,将它藏在怀里,嘴对嘴地喂它糖、接吻,他十分自信地说:“老鼠是很聪明的动物,家神特别喜欢它!”

    “谁养了小老鼠,家神爷爷就会喜欢谁!”

    伊凡还会用纸牌或者铜钱变戏法,而且变戏法的时候,他比哪个孩子都嚷得厉害,和我们没什么差别。有一次玩牌,他一连当了几次“大傻瓜”

    ,把他气坏了,他们肯定在桌子底下换牌了!

    “哼,骗人的把戏有谁不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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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3童  年

    他那年19岁,可比我们4个人的年龄加起来还要大得多。每到节日之夜,茨冈更是个活跃分子。一般来说,这时姥爷和米哈伊尔舅舅都会出门去拜深。雅可夫舅舅拿着六弦琴走进厨房。姥姥才摆好了一桌子丰盛的菜点和一瓶伏特加酒。 酒瓶子是绿色的,瓶底上雕着精美的红花儿。茨冈穿着节日的盛装,也忙乎得团团转。格里高里轻轻地走进来,眼镜片发着光。保姆叶芙格妮娅的麻子脸也更红了,她胖得像个缸,眼睛很奇怪,嗓音则像喇叭。有时候,乌斯平尼耶教堂的长发助祭,还有些梭鱼般狡猾的人,也来。人们足吃海喝,孩子们人人手里都有糖果,而且还有一杯甜酒!

    欢乐的场面越来越热闹了!

    雅可夫舅舅小心地调好了他的六弦琴,照惯例先要问一句:“各位,怎么样,我就要开始了!”

    然后,一甩他的卷发,好像猫似地伸长脖子,眯着朦朦胧胧的眼睛,轻轻地拨着琴弦,弹起了让人每一块肌肉都禁不住要跳起来的曲子。这曲子正像一条奔流的小河,自远方的高山而来,从墙缝里挤进来,冲激着人们,让人顿感忧伤然而又不无激越!

    这曲子让你产生了对世界的怜悯,也加深了对自己的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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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  年73

    悟,大人变成了孩子,孩子变成了大人,大家端坐倾听,无语凝思。空气都凝固不动了。米哈伊尔家的萨沙张着嘴巴,朝他叔叔探着身子,口水不停地往下流!

    他出神入化,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打椅子上滑到了地板上。 他用手撑着地,就那样听下去,再也不起来了。所有的人都听得入了迷,偶尔有茶炊的低叫,反而更加深了这意境的哀伤。两个黑洞洞的小窗户瞪着外面的夜空,摇曳的灯影让它们改变着眼神。雅可夫舅舅全身都僵住了,只有两只手,似乎是在别人的安排下弹动:右手指在黑色的琴弦上面用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抖动着,如一只快乐的小鸟在飞速地抖动翅膀;左手指则飞快地在弦上跑,快得让人难以置信。他喝了酒以后,常常边弹边唱:

    雅可夫假如是条狗,他就要自早到晚叫不停。嗷苦,我苦闷!

    嗷,我忧愁!

    一个尼姑顺着大街走;一只老鸦在墙上站。嗷,我苦闷!

    蛐蛐儿在墙缝中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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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童  年

    蟑螂嫌它闹。嗷,我苦闷!

    一个乞丐在晒着裹脚布,又有一个乞丐跑来偷走!

    嗷嗷,我苦闷!

    嗷嗷,我苦愁!

    我听这支歌从来听不完,他一唱到乞丐,不知道为什么,悲痛就会让我大哭。茨冈也和大家一样听舅舅唱歌,他将手插进自己的黑头发里,低着头,喘着粗气。他会忽然叹息道:“唉,我要能有副好嗓子就好了,我一定会唱个痛快的!”

    姥姥说道:“好啦,雅沙,别再折磨人了!”

    “来吧,叫凡纽希加给我们跳个舞吧!”

    大家并不是每次都立即同意她的请求,不过雅可夫舅舅常常用手按着琴,攥紧拳头,一挥手,好像打身上甩掉了一种什么东西,猛喊一声:“好啦,让忧愁烦恼都走吧!”

    “瓦尼加,该你上场!”

    茨冈拉拉衣服,整整头发,小心翼翼地走到厨房当间,脸膛红红的,微微一笑:“要弹得快一点,雅可夫。 瓦西里奇!”

    吉他疯狂地响了起来,跟着这暴风骤雨般的节奏,茨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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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  年93

    的靴子跳着细碎的步子,震得桌子上的碟儿碗儿乱颤。茨冈活像一团火在燃烧;两臂张开,鹞鹰般挥动着,脚步快得让人分辨不出来!

    他突然尖叫一声,朝地上一蹲,像一只金色的燕子在大雨来临之前飞来飞去,衬衫颤动着,好像在燃烧,发出灿烂的光芒。茨冈放纵地舞着,如果把门打开,他就能跳到大街上去,跳遍全城!

    “横着来一趟!”雅可夫舅舅用脚在地板上击着拍子,叫道。茨冈高声怪叫出一段俏皮的顺口溜:

    哎嗨!

    舍不得这破草鞋呀,不然我就远走高飞喽,扔下我的爱人。舍不得这破草鞋呀,不然就远走高飞喽,扔下我的爱人。扔下我的孩子。

    人们不由地跟着他抖动着,好像脚下有火,不时地还跟着他吼上几声。格里高里拍着自己的光头,快乐地念叨着什么,他弯下腰和我说话,柔软的大胡子盖住了我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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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童  年

    “噢,阿列克塞。 马克辛莫维奇,假如你父亲还活着的话,他会跳得更像一团火!”

    “他可是个讨人喜欢的快乐人啊!”

    “你还能记得他吗?”

    “我不记得了。”

    “噢,你不记得了!”

    “以前,他同你姥姥跳起舞来,嘿,你等一下!”

    他说着立了起来。 他个子极高,人又瘦,好像是圣像。他朝姥姥一鞠躬,以一种平常很难听到的粗嗓音说道:“阿库琳娜。 伊凡诺夫娜,请赏个脸,出场来和我跳上一圈儿吧!”

    “就像以前和马克辛。 伊凡内奇,怎么样?”

    “让我跳舞,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她朝后退着身子。但是大家一致让她出来跳。突然,她下定了决心。 迅速地站了起来,整理一下衣裙,挺直身子,昂起头,兴高采烈地舞了起来,她叫着:“你们只管笑吧,尽情地笑吧!”

    “雅沙,换支曲子!”

    舅舅应声而止,身子稍稍往前挺,立刻弹起了一支舒缓的曲子。茨冈停了一下,跑到姥姥身前,蹲了下来,围着她跳开了。姥姥两手展开,眉毛上挑,双目遥视,好似飘在空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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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般在地板上滑行。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笑出了声儿,格里高里伸出一个指头点了我额头一下,所有的人全责怪地看了我一下。“伊凡,你别闹了!”

    茨冈听从了格里高里的指挥,坐到了门槛上,叶芙格妮娅提起了嗓音,唱道:

    从周一到周六,姑娘绣花边儿。能累得死人哟,不剩半口气儿。

    姥姥根本不是在跳舞,而是在讲故事。她若有所思,遥望着前方,巨大的身躯靠两只显得很小的脚撑着,摸索前进。

    她忽然停止了前进,前面有什么东西,令她颤抖!

    马上,她又容光焕发了,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她闪向一边,垂头屏气,谛听着,笑容满面!

    忽然,她转了起来,她好像高大了许多,力量和青春一下子重新回到了她身上,每个人的目光都被吸住了,她奇变似的表现出了一种鲜花般的美丽。保姆叶芙格妮娅又唱起来了:

    周日的午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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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跳到夜半时刻。最后才回到家门,可叹良宵苦短又到周一。

    姥姥跳完了,就坐回了她原来坐的位置。大家使劲儿地夸奖她,她整理着头发,说:“好啦!你们或许还没有见过真正的舞蹈吧。”

    “以前,我们巴拉赫纳有位女孩,她的名字我记不清了,可她的舞姿我却永远也忘不了!简直快活得让你想流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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