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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死人是个无卵毛后生,正在干狗屎发松时候,见了这般千娇百媚的标致大姐,教他如何不爱?便眉花眼笑的盘问他姓名,里居,年纪,月生,要送他回去。臭花娘见他美如冠玉,风流潇洒的,心里也十分爱慕,巴不得要他送上大门,便也笑迷迷的把姓名籍贯告诉他。大家一路同行,你同我答的颇不寂寞,到了家中活死人自向客位里坐地。臭花娘走进房中,正见赶茶娘坐在床沿上吃死鳖肉,便上前哭哭笑笑告诉到庙里如此长,如彼短,幸亏得活死人来做了天救星,又承他直护送到家里,真是莫大之恩。赶茶娘听说,便教臭花娘扶傍出来,与活死人相见了,千谢万咶躁的感激不尽。
正在讲话,恰好臭鬼那日归家。走进门来,忽见赶茶娘骨瘦如柴,陪着一个美秀而文的行当小伙子坐着说话,臭花娘也在傍边听讲唇,满肚疑心疑惑,摸弗着头路起来,便问道:“你怎么弄得这等人弗像人鬼弗像鬼的?此位却是何人?”赶茶娘便将自己如何生了怪症,臭花娘如何去烧财香,活死人如何救苦救难,细细告诉一遍。臭鬼听得,把舌头拖到尺二长,说道: “亏你吃了大胆药,就差个黄花闺女到这等所在去,怎不惹出事来!”
原来臭鬼老早晓得这色鬼在庙里的所作所为,若臭花娘跑去,真是羊落虎口,少不得被他们对准肚脐通肠教当一番。今得完名全节,好好回来,岂不是天大造化?忙向活死人谢道:“若非官人搭救,小女定遭一劫,真是他重生父母了。”活死人道:“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这是令爱的大福气,天差地遣教我进去做个解神星,怎敢当这般称谢!”臭鬼又问起他家世来。
活死人不好说出自己地头脚根,便扯个瞒天大谎,只说:“老子也曾做官做府,不幸早死早灭了。自己原也在家读书,只因遇着蟹壳里仙人,说我将来还要飞黄腾达,只是做那寻章摘句的书讹头,却终无了局,遂送我一葫芦仙② 头脑——犹言零碎。
③ 约酌——隐约。
④ 捋(lǚ ,音吕)舌哵哥——不停地。
① 嗔(chē n,音抻)——生气:对人不满。丹,劝我去寻鬼谷先生,学成好本事,方才有用。因不曾问得那先生的好住场,只行各处瞎寻,不期而会遇着令爱。”一派鬼话,说得臭鬼愈加钦敬。
那臭花娘已去把家常便饭端正,一总和盘托出。活死人看时,却是五簋①一汤:一样是笋敲肉,一样是乌龟炒老虫,一样是白土鲋②,一样是乡下乌壮蟹,一样是醋腌来吃的鹤脚上肉,一碗飞来虾圆汤,收拾的甚是精致。臭鬼便教花娘也不必回避,一同吃个合家欢乐,便大家四出跳坐定。
活死人自从吃了辟谷丸,还不觉饿,不过略吮滋味,逐样尝尝罢了。那赶茶娘就像苍蝇见了热血一般,两个肩头扛张嘴,吃一箝二看三的“抢得快,是强梁”。活死人见他口头这等馋法,心里想道:“看他如此贪吃懒做,真像有磨子在肚里牵的一般。若把辟谷丸吃下去,料想止得定的。”便向葫芦里倒出一丸来,递与他道:“这便是仙人送的仙丹,谅必百病消除的。既有贵恙,何不吃一丸试试看?”赶茶娘便接来吃下,真是有些仙气,霎时间便膨脝③气胀的饱筋长起来,就放下筷吃不下了。臭鬼大喜,忙向活死人谢了又谢。
大家欢呼畅软④,吃到半桌里,臭鬼已有些酒意,便向赶茶娘道: “我们一心计路要寻个像心像意的女婿,直至如今不曾寻着。此位官官,有这般才貌,你们娘两个,又都受过他好处。吾欲将女儿与他攀亲做事,你道如何?”
赶茶娘道:“我也蓄心已久。”便看着活死人道:“不知官官意下如何?”
活死人假意辞道:“令爱天姿国色,只宜配王孙公子。若与我这拣出乡下人相配,岂不是唐突西施?还宜另择门当户对的为是。”臭鬼道: “不必太谦。
若论那些膏粱子弟,大半只晓得吃食,打雄,厨屎,困,鲜衣华帽的摆摆空架子罢了。就有几个真才实学,也怎及得官官这般才貌双全,又与小女年相若,齿相等: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必推三阻四。”臭花娘初听得爷娘说话,心里暗喜,忽见活死人半推半就,甚是着急,连忙丢个眼风。活死人觉着他意思,又见臭鬼这般说陈⑤,便答道:“既蒙错爱,不敢固辞,容日央媒说合便了。”
臭鬼趁着酒高兴,说道:“一言为定。那些繁文礼节,讲他什么!只消留一件表记与小女,便媒人了。”活死人听得要他表记,自思身边一无所有,光身体滑的,把什么与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向头上拔下一把发来,说道:“百年大事,把那身外之物作信,反觉轻亵了。书上说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此为信,虽无媒妁之言,也可算得父母之命了。”臭鬼大喜道:“这个聘礼。倒也脱俗,真可称结发夫妻了。”连忙接来递与臭花娘,教他拔些下来,做个回敬。臭花娘红着鬼脸,不好意思。赶茶娘笑道:
“礼无不答。这是正经事务,又不是私订终身。一毛不拔,成何体统?”便伸手向他挦头毛凑耳朵的拔了几根,递与活死人收着。又吃了几杯喜酒,方才散席。便留活死人住下。
到了次日,臭鬼因离家日久,不免到外面张新眷,望朋友,应酬世故。
活死人住在家中,与他娘两个闲话白嚼咀,堆堆坐,堆堆讲,也没甚厌时。
① 簋(guǐ ,音鬼)——陶瓷器皿。
② 鲋(fù ,音付)——鲫鱼。
③ 膨脝——肚子胀的样子。
④ 软——当是“饮”字之误。
⑤ 说陈——说法。真是逢着好处便安身,把那寻先生肚肠丢在九霄云里去了。
住过半个十日,还不想着起身。一夜困在床上,正想那日间与臭花娘眉来眼去,交头接耳许多情景,只见蟹壳里仙人走来说道:“我一片婆心超度你,却如何这般躲头避懒,今日之下,还在此处好困得紧?岂不闻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若如此贪自在,怎么成得人?快些去罢!”活死人忙拉住他的衣袖管,要问他先生住处,却被一只三脚猫衔住一个死老虫,跳在踏床板上一声响,把他惊醒,原来是一个春梦。手里摸着爿席角,并不是甚么衣袖管。撑开眼皮看时,早已大天白亮。慌忙起来,走人里面,见他一家门尚未起身,便在房门外冷板凳上坐下,肚里胡思乱想:欲要辞去,又牵心挂肚肠的掉不落臭花娘;欲要不去,又恐误了自己前程万里。正是眼泪撒撒落,两头掉弗落。思来想去,没个决断。
只见臭花娘开门出来,见他无聊无赖的坐在门口,便笑嬉嬉问道:“今日怎起这般早身,可是怕日头晒肚皮么?”活死人便将梦见蟹壳里仙人及自己决断不下的缘故告诉他。臭花娘正色道:“仙人的仙仙说话,岂可不听?
你我的终身已定,后会有期。若要同衾①共枕,须待花烛之夜。你今就年头住到年尾巴,也巴不出甚么好处,在苦废时失事,不可错认了定盘星。”活死人不觉爽然自失,道:“小姐金口玉言,教我怎敢不依头顺脑。”说了一回,那臭鬼老夫妻两个都已起身。活死人便把做梦的话,述与他听,告辞要去。
臭鬼道:“既是仙人劝驾,不敢强留。”便教收拾起物事来,饯行起身。
正是:
必需学成文武艺,方能货与帝王家。
不知活死人此去,几时寻着鬼谷先生。且听下回分解。
缠夹二先生曰:
赶茶娘只道师姑为女子所做,既然修行念佛,自当谨守清规,故放心托胆,打发女儿去。岂知他佛门广大,常为和尚出入之所乎。臭花娘虽知出头露面,外观不雅,无如细娘家说话弗当,反被娘数说一番。只得奉命而行,亦不料有人要来亲嘴摸奶奶也。那时双拳弗捏①四手,正当叫爷娘弗应之时,忽得活死人来吵散,送上大门。虽然素昧平生,早已两心相照。男贪女爱,恋恋不舍,而又恰得好爹好娘,与他玉成其事,真乃天从人愿也。
① 衾(qī n,音亲)——被子。
① 捏——应作抵。
第八回 鬼谷先生白日升天 畔房小姐黑夜打鬼
词曰:
真堪爱,如花似玉风流态。
风流态,眠思梦想,音容如在。
东邻国色焉能赛?桃僵偏把李来代。
李来代,冤家路窄,登时遭害!
《玉交枝》
话说活死人好好住在臭鬼家里,与臭花娘朝夕相对,或是做首歪诗,或是着盘臭棋,有话有商量的好不快活。无端困梦头里被蟹壳里仙人数驳一番,又听了臭花娘一派正言厉色,说得他卵子推冰缸里,冷了下半叚,只得告别起身。
及至跑出大门,又茫茫无定见的,不知向那里去好。姑且拣着活路头上信步行将去,遇着过来人,便问鬼谷先生的来踪去迹,并没一个知道。寻了好几时,无头无绪的,不免意懒心灰,肚里想道:“这蟹壳里仙人既是一团好意,也该说明个场化①,却如何弗出麸皮弗出面的,教我朝踏露水夜踏霜,东奔西走去瞎寻。这等无影无踪,不知寻到何日是了!”
正在自言自语的抱怨,忽然昏天黑地起起乌云阵头来,活死人忙道: “这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若落起骑月雨来,却那里去躲?”四面一望,只见斜射路里有个乌丛丛田头宅基,便飞奔狼烟②的跑上前去。到得门口,却又关紧在那里,不好去敲门打户,就在步檐底下暂躲。幸喜出头椽子甚长,不致漉湿身上。谁知阵头人,雨点小,霎时雨散云收,依旧现出黄胖日头来。
正想走路,只听得呀的一声响,两扇真宝门大开,跑出一个腰细肩胛阔的精胖后生来,看见活死人,立在门口便喝,问道:“你是甚么野鬼?莫不是倒麦粞③贼,在此看脚路?”
活死人怪他出口伤人,便道:“你怎眼眼弗生,人头弗认得,就这般出言无状,是何道理?”那后生大怒道:“你怎敢回唇答嘴?”便赶上赶落要打活死人。活死人是吃过大力子的,那气力无倒数在身乡子④里,见他这般大势头,便先下手为强,将他拚心一记,恰正打在拳窠里。那后生自道武艺子高强,欺这活死人细皮白肉文绘绘的,把他吃得下肚;不防他捉冷刺一记,便立脚弗住,一个鹞子翻身,仰缸跌转来。连忙爬起,脚头弗曾立定,又被活死人一揿一个臀塌桩,又坐倒了。料想斗垒弗过,只得问道:“你到底那里来的恶鬼?怎敢上门欺人?”
活死人道: “我只为寻个先生,偶然在此借步檐躲雨。你怎一面弗相识,就冤我做贼,可知道贼难冤,屎难吃么?”后生道:“你先生是淮?却到这里来寻。”活死人道:“我寻的是鬼谷先生。”后生哈哈大笑道:“你怎向真人面前说起假话来?那先生的学生子,连我只得四个,何来你这蓦生人?”
活死人见说,忙问道:“你既是他学生子,先生却在何处?”后生道:“你须赔了我弗是,方说与你听。”活死人只得唱个撒网喏,求他指引。后生道:
① 场化——地点。
② 飞奔狼烟——飞也似的。
③ 麦粞(xī ,音西)——麦米碾压时脱掉的皮。此处喻不值钱,没出息。
④ 无倒数在身乡子——无倒数当是无量数之意;身乡子,当是身腔子之意。此二语疑是旧方言之已死者。“他住在黑甜乡,离这里路虽有限,但尽是百脚路;熟事人跑惯的,有时不小心,还要走到牛尖角里去,弄得拔身弗转,何况你人生路弗熟,那里摸得到?倒不如草榻我家,明日与我一同走罢。”活死人谢道: “如此足感盛情,只是打搅不当。”后生道:“不打不成相识,既已打过,就是相识了。何必客气?”便把活死人让进家里,大家通名道姓。
原来这后生叫做冒失鬼。老子也是个宿渎头财主,早已死过,留下大家大当与他掌管。他又不晓得做人家世事,一味里粗心浮气,结交一班游手好闲的朋友,日日出去擎鹰放鹞的寻开心;又自恃身长力大,可以弗吃眼前亏,到处惊鸡闹狗的闯事。娘也管他不下。
一日,同着数鬼,擎了龁尾